一
建武十七年的春天,洛阳城里的柳絮飘得满天都是。
刘秀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飞絮,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案上放着一份奏章,是司空冯勤上的,说的是“立后之事,天下之本,宜早定名分,以安人心”。
立后。
郭圣通已经做了十六年皇后。十六年里,她生下了刘彊、刘复、刘康等五个皇子,母仪天下,无可指摘。可刘秀心里清楚,这个皇后,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不是她的错,是他的错。
当年在河北,为了真定王的十万大军,他娶了她。那是政治联姻,与情爱无关。可她把一颗心都给了他,而他,却始终放不下另一个人。
这十六年来,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骄傲的、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可他知道,她心里苦。她苦,他也苦,阴丽华也苦。三个人,一起苦了十六年。
如今,他终于下定决心,要结束这一切了。
“陛下,”内侍轻声道,“阴贵人求见。”
刘秀转过身,看见阴丽华走进来。她穿着素雅的衣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陛下又没用午膳吧?”她轻声道,“臣妾熬了粥,陛下喝一点。”
刘秀接过粥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她。
“丽华,”他说,“朕有件事要告诉你。”
阴丽华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朕打算废后。”
阴丽华脸色一变。
刘秀继续道:“立你为后。”
阴丽华手中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道:“陛下不可。”
刘秀看着她:“为何不可?”
阴丽华道:“皇后无过。她为陛下生了五个皇子,母仪天下十六年,天下皆知她是皇后。陛下无故废后,何以服人?”
刘秀摇摇头:“她不是无过。她是……她是不该做这个皇后。从一开始就不该。”
阴丽华道:“陛下,臣妾说过多次,臣妾不在乎名分。”
刘秀握住她的手:“可朕在乎。”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丽华,朕这辈子亏欠你太多。你从十六岁等到现在,等了整整二十年。朕不能再让你等下去了。”
阴丽华的眼眶红了。
二十年前,在新野阴家的后园,梅树下,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她才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华。她等了他三年,等来的却是他在河北另娶的消息。她又等了十三年,从新野到洛阳,从贵人到如今,她一直在等,等着他偶尔来看她一眼。
她从来没有争过,从来没有怨过。
可如今他说,他要立她为后。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臣妾怕。”
刘秀问:“怕什么?”
阴丽华说:“怕天下人议论,怕彊儿和皇后难过,怕……怕这一切都是梦。”
刘秀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
“不是梦。”他说,“是真的。”
二
消息很快传到了长秋宫。
郭圣通正坐在窗前做针线,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来人是个小内侍,脸色煞白,跪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了?”她问。
小内侍结结巴巴道:“皇……皇后娘娘,陛下……陛下下诏了……”
郭圣通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诏?”
小内侍递上一卷帛书,手抖得厉害。
郭圣通接过,展开来看。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诏书上写着:
“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他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岂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宗正吉持节,其上皇后玺绶。阴贵人多里良家,归自微贱。‘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宜奉宗庙,为天下母。异常之事,非国休福,不得上寿称庆。”
郭圣通看完,手中的帛书滑落在地。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十六年了。
她做了十六年皇后,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点差错。她生了五个皇子,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该赏的赏,该罚的罚,从不徇私。她对阴丽华,虽然谈不上亲如姐妹,可也从没有害过她。
可他还是废了她。
就因为那一句“阴贵人多里良家,归自微贱”。
就因为那一句“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一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她喃喃道,“原来这十六年,你一天都没有忘记过她。”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已经不再年轻了。眼角添了细纹,鬓边添了白发,眉宇间满是疲惫。她才三十四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岁的人。
她伸手,缓缓摘下头上的凤冠。那凤冠沉甸甸的,压得她头疼了十六年。
她把凤冠放在桌上,脱下皇后的礼服,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然后拿起那卷诏书,走出长秋宫。
刘秀在宣德殿等着她。
三
郭圣通走进宣德殿时,刘秀正背对着门口,望着墙上的一幅地图。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两人对视,久久无语。
郭圣通先开了口:“陛下召臣妾来,是要收玺绶的?”
刘秀点点头。
郭圣通从袖中取出皇后玺绶,放在案上。那玺绶是用上等的青玉雕成,系着赤黄色的丝带,是皇后身份的象征。十六年前,刘秀亲手把它交给她;十六年后,她亲手把它还给他。
“陛下,”她忽然问,“臣妾做错什么了?”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没有做错什么。”
郭圣通苦笑:“那陛下为何废我?”
刘秀看着她,目光复杂:“圣通,你知道的。从一开始,这桩婚事就是错的。”
郭圣通点点头:“臣妾知道。臣妾知道陛下心里有别人。可臣妾……臣妾也尽力了。臣妾给陛下生了五个儿子,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与阴贵人争风吃醋。臣妾还要怎么做,陛下才满意?”
刘秀摇摇头:“不是你做得不好,是朕做得不好。”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圣通,朕对不起你。这十六年,朕没能给你想要的。你嫁给朕的时候,才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你应该嫁一个心里只有你的人,而不是朕这样的人。”
郭圣通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秀继续道:“朕已经下诏,封你为中山王太后,让你去中山国,和次子刘辅一起住。那边有你自己的宫殿,有自己的属官,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郭圣通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陛下,”她哽咽道,“臣妾……臣妾不想走。”
刘秀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圣通,你留在洛阳,只会更难受。走吧,离开这里,重新开始。朕会让人照顾好你,也会照顾好彊儿。”
郭圣通摇摇头:“臣妾舍不得彊儿。”
刘秀道:“彊儿是太子,不能跟你去中山。不过你放心,朕会让他常去看你。中山离洛阳不远,来往方便。”
郭圣通看着他,泪眼模糊中,忽然发现他的鬓边也添了许多白发。这个她爱了十六年的男人,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原来也老了。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只有一个请求。”
刘秀道:“你说。”
郭圣通道:“求陛下善待彊儿。他……他是个好孩子,从来不敢做错事。他怕给臣妾惹麻烦,怕让陛下不高兴。他活得小心翼翼的,臣妾看着……看着心疼。”
刘秀点点头:“你放心。彊儿是朕的儿子,朕不会亏待他。”
郭圣通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缓缓走出宣德殿。
殿外,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了遮,忽然发现,长秋宫的方向,那些她住了十六年的宫殿,已经在阳光下模糊成了一片。
四
郭圣通离开洛阳那天,下着小雨。
刘彊站在城门口,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眼泪不停地流。他想追上去,想喊“母后”,可他知道,他不能。他是太子,是储君,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笑话。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他回头,看见阴丽华站在他身边,撑着伞,为他遮雨。
“太子,”她轻声道,“别太难过了。”
刘彊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女人的儿子,如今成了太子;这个女人,如今成了皇后。而她,就是逼走他母后的人。
可他知道,不是她的错。她没有争过,没有抢过,是他父皇自己非要立她。这些年来,她待他一直很好,从没有因为他是郭圣通的儿子就冷落他。
“阴贵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不,应该叫皇后娘娘了。”
阴丽华摇摇头:“在太子面前,我永远是阴贵人。”
刘彊看着她,忽然问:“皇后娘娘,您会好好待我父皇吗?”
阴丽华一怔,随即点点头:“会。”
刘彊又问:“您会好好待我吗?”
阴丽华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会。”
刘彊深深看她一眼,然后转身上马,往洛阳城驰去。
阴丽华站在雨中,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五
建武十七年十月十九日,刘秀下诏,立阴丽华为皇后。
诏书里没有大张旗鼓,只说“异常之事,非国休福,不得上寿称庆”。朝臣们心知肚明,这是陛下不想刺激郭圣通和太子,所以一切从简。
立后大典那天,阴丽华穿着皇后的礼服,头戴凤冠,缓缓走上殿阶。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可心跳得厉害。
十六年前,郭圣通也是从这条路上走上去的。那时郭圣通才十八岁,年轻貌美,意气风发。如今换了她,她已经三十七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白发。
她走到御座前,跪下,接受册封。
刘秀亲手为她戴上凤冠。那凤冠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忽然明白,郭圣通为什么说,这凤冠压得她头疼了十六年。
仪式结束后,刘秀牵着她回到后宫。她住的还是那处小院,没有搬到长秋宫去。长秋宫是郭圣通住过的地方,她不想去住;刘秀也不勉强她。
“丽华,”刘秀握着她的手,“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皇后了。”
阴丽华看着他,轻声道:“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刘秀道:“你说。”
阴丽华道:“臣妾不想搬去长秋宫。臣妾就住在这里,挺好。”
刘秀点点头:“依你。”
阴丽华又道:“臣妾不想管后宫的事。臣妾不会管,也不想学。请陛下另选贤能,替臣妾管着后宫。”
刘秀看着她,忽然笑了。
“丽华,”他说,“你还是你。当了皇后,也还是你。”
阴丽华也笑了。
这一笑,心里的忐忑便淡了几分。
六
立后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阴丽华还是住在原来的院子里,过着和从前差不多的日子。只是每天晨起,要去太庙行礼;每月初一、十五,要接受命妇朝贺。她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可她知道,这是皇后的本分,不能不做。
刘阳如今改回了原来的名字——刘庄。他是皇后的嫡子,身份地位大不一样了。可他依旧是那个爱读书、爱思考的孩子,每天跟着桓荣学《尚书》,从不懈怠。
这一日,刘庄从太学回来,跑去找母亲。阴丽华正在院子里浇花,见他来了,放下水壶,笑着迎上去。
“庄儿,今日学什么了?”她问。
刘庄道:“今日学《尚书·无逸》。老师说,周公教导成王,要知稼穑之艰难,不要贪图安逸。”
阴丽华点点头:“老师说得对。你父皇从小在田间长大,知道老百姓的苦。你也要知道。”
刘庄想了想,忽然问:“母后,儿臣有一事不明。”
阴丽华看着他。
刘庄问:“父皇为何要废郭皇后?郭皇后又没有做错事。”
阴丽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庄儿,有些事,不是你父皇想做,而是不得不做。”
刘庄不解:“为何不得不做?”
阴丽华说:“因为……因为感情的事,勉强不得。你父皇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装了二十年,装不进去第二个。”
刘庄看着她,忽然问:“那个人,是母后吗?”
阴丽华点点头。
刘庄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道:“母后,郭皇后真可怜。”
阴丽华眼眶一热,蹲下身,抱住儿子。
“是啊,”她喃喃道,“她真可怜。”
七
郭圣通走后,刘彊像变了一个人。
他比以前更沉默,更小心,更战战兢兢。每天早上去给刘秀请安,晚上去给阴丽华请安,礼节周到,无可挑剔。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光。
刘秀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一日,他把刘彊叫到御书房。
“彊儿,”他温声道,“最近读书如何?”
刘彊恭恭敬敬道:“回父皇,儿臣正在读《礼记》。”
刘秀点点头,又问:“身体可好?”
刘彊道:“托父皇的福,儿臣身体安好。”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彊儿,你是不是怪父皇?”
刘彊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刘秀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彊儿,”他说,“父皇知道,你心里苦。你母后走了,你一个人在洛阳,没有依靠。父皇对不起你们母子。”
刘彊低下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刘秀将他揽入怀中,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彊儿,”他轻声道,“你放心。父皇不会亏待你。你永远是父皇的儿子,永远是太子。”
刘彊伏在他肩上,无声地哭着。
八
建武十八年(公元42年)春,匈奴遣使来朝。
刘秀在南宫接见使者,双方商定了休战事宜,互派使者,边境暂得安宁。
这一年,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刘秀下诏,封皇子刘辅为中山王,以郭圣通为中山王太后,居中山国。这是兑现他对郭圣通的承诺,也是让刘彊放心——他母后过得很好。
刘彊听说后,特地去中山国看望母亲。母子相见,抱头痛哭。
郭圣通瘦了,可精神还好。她拉着刘彊的手,叮嘱他好好读书,好好做人,不要惹父皇生气。刘彊一一答应,又把洛阳的事细细说给她听。
临走时,郭圣通送他到城门口,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
“彊儿,”她轻声道,“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的。母后……母后会一直看着你。”
刘彊点点头,忍住泪,翻身上马。
他走了很远,回头望去,母后还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
风把她的衣袂吹起来,像一只孤独的蝴蝶。
九
建武十八年夏,洛阳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司徒韩歆因直言进谏,触怒刘秀,被罢官。不久,刘秀又派人去责问,韩歆父子惶恐不安,双双自杀。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韩歆是当世名士,追随刘秀多年,功勋卓著。只因在朝堂上说了一句“陛下度田之政,过于严苛”,就被罢官,甚至逼得自杀。
刘秀听说韩歆父子自杀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韩歆当年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日子。那时韩歆年轻气盛,打起仗来不要命。他曾经说过,韩歆是他的“骨鲠之臣”。
如今,骨鲠之臣死了,死在他手里。
“传旨,”他说,“以厚礼葬之。”
可他心里知道,再厚的葬礼,也换不回一条命。
那天夜里,他去了阴丽华那里。
阴丽华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脸色不好,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相迎。
“陛下,”她轻声道,“出什么事了?”
刘秀在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阴丽华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陪着。
良久,刘秀开口,声音沙哑:“韩歆死了。”
阴丽华心头一震。
刘秀继续道:“是朕逼死的。”
阴丽华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刘秀说:“他说朕的度田之政过于严苛,朕不高兴,就罢了他的官。后来……后来又派人去责问他。他害怕,就自杀了。”
他抬起头,看着阴丽华,眼眶泛红:“丽华,朕是不是变了?”
阴丽华握着他的手,轻声道:“陛下没有变。陛下只是……只是太累了。”
刘秀苦笑:“累?朕是皇帝,累什么累?”
阴丽华摇摇头:“皇帝也是人。人累了,就会烦,就会急,就会做错事。”
刘秀看着她,忽然问:“丽华,你会一直陪着朕吗?”
阴丽华点点头:“会。”
刘秀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可他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十
建武十八年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郭圣通被废,阴丽华立后,刘彊远赴中山探望母亲,韩歆自杀。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刘秀依旧每天早起,批阅奏章,召见群臣。阴丽华依旧住在那个小院里,读书,绣花,偶尔去看看刘庄。刘彊依旧做他的太子,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刘庄依旧跟着桓荣读《尚书》,一天天长大。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刘秀去了阴丽华那里。
两人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丽华,”刘秀忽然问,“你后悔吗?”
阴丽华看着他:“后悔什么?”
刘秀说:“后悔嫁给朕。”
阴丽华摇摇头:“不后悔。”
刘秀问:“为何?”
阴丽华笑了笑,轻声道:“因为臣妾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
刘秀眼眶一热,将她揽入怀中。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如水。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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