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建武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洛阳南宫的垂柳才刚泛绿,御花园里的桃花已经开了。刘秀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粉白的云霞,心里却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案上堆着各州郡送来的奏报,都是关于垦田和户口的。他随手拿起一份,是陈留郡的。数字工整,条目清晰,看起来一切正常。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陛下,”桓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子到了。”
刘秀转过身,看见刘庄——不,如今该叫刘阳了——正站在门口。去年刘庄改名刘阳,封东海公,开始跟着桓荣读书。这孩子今年才十二岁,可眉眼间已经透出几分沉稳,比他当年强多了。
“进来。”刘秀说。
刘阳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儿臣拜见父皇。”
刘秀点点头,指着案上那堆奏章:“这些都是各郡国送来的度田文书。你看看。”
刘阳一怔,随即走到案前,拿起一份份细看。他看得很慢,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父皇,”他抬起头,“这些数字……不对。”
刘秀眼睛一亮:“哪里不对?”
刘阳指着其中一份:“陈留郡的奏报里,夹着一片简牍,写着‘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这是何意?”
刘秀接过那片简牍,仔细端详。果然,在几片竹简的夹缝里,露出这么一行字。他方才看得匆忙,竟没发现。
他立刻命人传来送奏报的使者。那使者是个小吏,见了皇帝,吓得两腿发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简牍上的话,是什么意思?”刘秀问。
小吏结结巴巴道:“回……回陛下,这是……是小人在长寿街上捡到的,不知何意。”
刘秀眉头一皱。这时,刘阳在帷幕后轻声道:“父皇,儿臣斗胆,想问他几句。”
刘秀点点头。
刘阳走到那小吏面前,温声道:“你不必害怕。我只问你,这简牍上的字,可是你的笔迹?”
小吏脸色变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刘阳继续道:“让我猜猜。你写这句话,是想打听颍川、弘农的度田数字,好与河南、南阳比较。对不对?”
小吏额头冒出冷汗。
刘阳道:“河南是京师所在地,多的是近臣;南阳是父皇家乡,多的是近亲。他们的田宅,只怕大大超过了规定,所以‘不可问’。对不对?”
小吏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叩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刘秀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早就听说度田遇到了阻力。那些豪强大族,仗着权势,隐瞒土地,逃避赋税。地方官员要么与他们勾结,要么畏惧他们,不敢如实上报。可他没想到,情况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
“传旨,”他沉声道,“立刻派谒者下去,核查各郡国度田实情。若有欺瞒不实者,严惩不贷!”
二
谒者们很快下去了,消息也很快传了回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河南尹张伋,度田不实,优饶豪右,侵刻羸弱。证据确凿。
南阳太守刘隆,刘氏宗亲,云台二十八将之一,跟随刘秀南征北战多年,竟也度田不实,欺瞒朝廷。
还有十几个郡守,都因为同样的问题被查出。
刘秀看着那些奏报,手都在发抖。
“张伋,斩。”他说。
群臣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刘隆……”他顿了顿,“念其有功,免死,削爵为庶人。”
刘隆被押下去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临走前,深深看了刘秀一眼。那眼神里有羞愧,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刘秀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下一个,是大司徒欧阳歙。
欧阳歙是当世大儒,祖上八代都是博士,世传《尚书》,门生弟子遍天下。他在做汝南太守时,度田不实,贪赃千万。下狱那天,朝野震动。
欧阳歙的弟子们听说老师被捕,纷纷从各地赶来。一千多人聚集在宫门外,日夜哀求,愿替老师受死。有个叫礼震的书生,才十七岁,上书说自己情愿代欧阳歙赴死。
刘秀一概不理。
“贪赃枉法,罪不容诛。”他说,“别说是他,就是朕的亲儿子,犯了法,也要受罚。”
欧阳歙死在狱中。
消息传出,天下肃然。那些原本心存侥幸的官员,终于明白,这位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皇帝,动起真格来,比谁都狠。
三
那一夜,刘秀去了阴丽华那里。
他进门时,脸色灰败,像是生了一场大病。阴丽华吓了一跳,连忙扶他坐下,又命人端来热汤。
刘秀摆摆手,示意不必。他握着阴丽华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陛下,”阴丽华轻声道,“可是为度田的事烦心?”
刘秀点点头:“今日杀了欧阳歙。”
阴丽华沉默了一会儿,道:“臣妾听说了。他的弟子们跪在宫门口,哭了好几日。”
刘秀苦笑:“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他们说,欧阳歙是名儒,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杀了他,会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阴丽华看着他。
刘秀继续道:“朕何尝不知?可朕更知道,若是饶了他,就会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很圆,月光很亮,可他的背影,却显得那么疲惫。
“丽华,”他说,“朕有时候想,朕是不是太狠了?”
阴丽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不是狠。陛下是不得不狠。”
刘秀回头看她。
阴丽华说:“这天下的弊病,积得太久了。豪强兼并,官吏贪腐,百姓困苦。陛下若是心软,这病就永远治不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臣妾记得陛下说过一句话——让这天下太平些,别让老百姓再死儿子、死丈夫。这句话,臣妾一直记着。”
刘秀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新野,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站在梅树下,回头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那么好看。如今她三十一岁了,眼角添了细纹,鬓边添了白发,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那么明亮。
“丽华,”他握住她的手,“朕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阴丽华摇摇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如水。
四
度田的风暴,还在继续。
那些被查出的官员,杀的杀,贬的贬,一时间,朝堂上空了一大片。可刘秀顾不上这些,他只知道,这病必须治,而且必须治好。
可他没有想到,这病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建武十六年秋,青州、徐州、幽州、冀州等地,忽然爆发了大规模的民变。那些被度田触犯了利益的豪强,煽动百姓,聚众造反。他们打家劫舍,攻杀官吏,声势浩大。
地方官慌了手脚,派兵去剿,可兵一到,他们就躲进山里;兵一走,他们又出来作乱。
刘秀接到战报,眉头紧锁。
“陛下,”吴汉道,“臣愿率兵前往平叛。”
刘秀摇摇头,沉思良久,忽然道:“传旨下去,让各郡国自己剿贼。”
众将愕然。
刘秀继续道:“告诉那些郡守,过去回避盗贼、放纵盗匪的,暂不以失职论罪。从今往后,只以最后消灭盗贼多少作为考核政绩的依据。若是能互相检举揭发,五人合伙杀掉一人的,可免去杀人罪。只有那些掩护、窝藏盗贼的,才给予治罪。”
这道诏书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原本与豪强勾结的官员,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不得不认真剿贼。那些原本跟着豪强作乱的百姓,为了活命,纷纷互相检举揭发。群贼很快就解体了。
刘秀看着这些奏报,松了口气。
可他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是治本。
五
这一日,刘秀去了郭圣通那里。
郭圣通正在教刘彊读书。刘彊已经十五岁了,生得眉清目秀,性子却有些沉闷。他见了刘秀,起身行礼,便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刘秀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这孩子是他的长子,是太子,本该意气风发。可自从郭圣通被立为皇后以来,他就一直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做错了什么。刘秀知道,是因为真定王刘杨的事。虽然刘杨谋反被诛,与郭圣通无关,可刘彊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彊儿,”刘秀温声道,“书读得如何了?”
刘彊恭恭敬敬道:“回父皇,儿臣正在读《春秋》。”
刘秀点点头:“好。《春秋》是圣人笔削之书,要多读,多思。”
刘彊应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郭圣通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酸涩。她知道儿子为什么这样——他怕。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一不小心,就会连累她这个母后。
“陛下,”她岔开话题,“度田的事,可还顺利?”
刘秀摇摇头:“难。那些豪强,比朕想象的还要难缠。”
郭圣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陛下,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秀看着她。
郭圣通道:“臣妾的母族,也是豪强。臣妾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怕。怕失了土地,怕失了权势,怕从此一蹶不振。陛下若是逼得太紧,他们就会狗急跳墙。”
刘秀眉头一皱。
郭圣通继续道:“臣妾不是说陛下不该度田。该度,而且必须度。可度田,不能只靠杀。杀得了一时,杀不了一世。陛下得让他们知道,度田之后,还有活路。”
刘秀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女人,他娶了她十几年,一直以为她只是骄傲、任性、不懂事。可今日这一番话,却让他刮目相看。
“圣通,”他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
郭圣通微微一怔,眼眶有些发红。
她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从嫁给他的那天起,她就想让他知道,她不只是真定王的工具,不只是皇后的名分,她也是一个有脑子的人。
可他没有问过。
如今他终于问了。
她低下头,轻声道:“陛下肯听,臣妾就知足了。”
六
建武十六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洛阳城银装素裹,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刘阳在雪地里疯跑,刘彊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他。
阴丽华走到刘彊身边,轻声道:“太子怎么不去玩?”
刘彊摇摇头,没说话。
阴丽华看着他,心里有些疼。这孩子才十五岁,却已经老气横秋的,没有半点少年人的活泼。她知道是因为什么——他是太子,是储君,从小就被规矩压着,被期待压着,被各种目光盯着。他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想笑就笑,想闹就闹。
“太子,”她轻声道,“你父皇今日高兴,你去陪阳儿玩一会儿吧。”
刘彊抬起头,看着她。阴丽华的目光温柔,真诚,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他点点头,走下台阶,往雪地里走去。
刘阳见他来了,高兴地喊道:“大哥!来堆雪人!”
刘彊笑了笑,蹲下身,和他一起团雪球。
阴丽华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脸上露出笑意。
郭圣通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身边,轻声道:“阴贵人,谢谢你。”
阴丽华回头看她。
郭圣通说:“谢谢你待彊儿好。”
阴丽华摇摇头:“太子是陛下的儿子,也是臣妾的半个儿子。臣妾待他好,是应该的。”
郭圣通看着她,忽然笑了。
“阴贵人,”她说,“我有时候想,若是当初立的是你,该多好。”
阴丽华一怔,随即摇头:“皇后别说这样的话。”
郭圣通苦笑,没再说话。
两人站在廊下,望着雪地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七
夜里,刘秀来了阴丽华那里。
刘阳已经睡了,屋里很安静。阴丽华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起身相迎。
刘秀在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阴丽华问:“陛下有心事?”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道:“丽华,朕今日接到一个消息。”
阴丽华看着他。
刘秀道:“西域诸国派使者来,说愿归附汉朝,请朕派都护去。”
阴丽华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
刘秀摇摇头,苦笑:“好事?朕却不这么看。”
阴丽华不解。
刘秀说:“西域远在万里之外,朕若派都护去,就得派兵保护,得耗费钱粮。如今中原刚刚安定,百姓还没喘过气来,朕哪有余力去管西域的事?”
阴丽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陛下是想……拒绝?”
刘秀点点头:“朕已经告诉使者,让他们回去。中原初定,无力西顾。他们若愿与汉朝通商往来,朕欢迎;若要派都护驻兵,朕做不到。”
阴丽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当年在河北被追得东躲西藏,如今却成了天下之主。可他心里装的,始终是老百姓。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让。
“陛下,”她轻声道,“您是个好皇帝。”
刘秀看着她,笑了。
“丽华,”他说,“你总是这么说。”
阴丽华也笑了:“因为这是实话。”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如水。
八
建武十六年就这样过去了。
度田的风波,渐渐平息。那些被杀的官员,已经被人遗忘;那些被贬的官员,也在新的岗位上重新开始。民变被镇压了,豪强收敛了,朝廷的赋税增加了,百姓的日子,似乎也好过了一些。
可刘秀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豪强,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会换一种方式,继续兼并土地,继续欺压百姓。他能做的,就是一直盯着他们,一直压着他们,不让他们太过分。
这一日,他坐在御书房里,翻看着各郡国送来的年终奏报。数字比去年好看多了,可他知道,这些数字里,还有多少水分。
刘阳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书。
“父皇,”他说,“儿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父皇。”
刘秀抬起头:“什么事?”
刘阳说:“儿臣读《孟子》,看到一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儿臣不明白,民怎么会比社稷还贵?社稷不是国家吗?国家不比百姓重要吗?”
刘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阳儿,”他说,“你过来。”
刘阳走到他身边。
刘秀指着案上的奏报:“你看这些。这些都是各郡国送来的数字,说的是今年收了多少粮食,交了多少赋税。可你知道吗,这些数字背后,是千千万万的人。他们种地,交粮,服徭役,养活了这个国家。没有他们,就没有社稷,也没有朕这个皇帝。”
刘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刘秀继续道:“孟子说的‘民为贵’,不是说百姓比国家尊贵,而是说,百姓是国家的基础。基础不稳,房子就会倒。所以当皇帝的,首先要想着百姓。百姓过得好,国家才能好;百姓过不好,国家迟早要完。”
刘阳想了很久,忽然道:“父皇,儿臣明白了。”
刘秀摸摸他的头,笑了。
“去吧,”他说,“好好读书。”
刘阳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刘秀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孩子,将来会是个好皇帝的。
九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刘秀去了郭圣通那里。
郭圣通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起身相迎。刘秀在榻上坐下,看着她手里的活计,是一件衣裳,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给彊儿的?”他问。
郭圣通点点头:“他个子长得快,去年的衣裳都小了。”
刘秀接过那件衣裳,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忽然道:“圣通,这些年,委屈你了。”
郭圣通一怔,眼眶有些发红。
刘秀继续说:“朕知道,你心里苦。彊儿是太子,可朕不能天天陪他;你是皇后,可朕不能只宠你一人。朕……朕对不住你。”
郭圣通低下头,轻声道:“陛下别说这样的话。臣妾……臣妾都懂。”
刘秀握住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郭圣通忽然抬起头,看着刘秀,轻声道:“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刘秀道:“你说。”
郭圣通道:“若有一日,臣妾……臣妾不在了,求陛下善待彊儿。”
刘秀眉头一皱:“说什么胡话?你才三十出头,怎么会不在了?”
郭圣通摇摇头,苦笑:“臣妾也不知道。只是……只是有时候,臣妾觉得,这日子过得太累了。”
刘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他忽然发现,这些年,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她骄傲,她任性,她有时候不讲道理,可她也苦,也累,也需要人疼。
“圣通,”他轻声道,“你放心。彊儿是朕的儿子,朕不会亏待他。”
郭圣通点点头,泪珠终于落了下来。
十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刘秀站在南宫的城楼上,望着满城的灯火。洛阳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守岁,隐隐传来欢笑声。远处的田野,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安静而祥和。
阴丽华站在他身边,轻声道:“陛下,新的一年了。”
刘秀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丽华,”他说,“朕有时候想,若是没有你,朕该怎么办?”
阴丽华笑了笑,轻声道:“陛下是天子,没有臣妾,还有群臣,还有天下人。可臣妾……臣妾没有陛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刘秀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
月光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满城的灯火上,落在那片覆盖着白雪的田野上。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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