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建武十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洛阳南宫的垂柳已经绿了,可风里还带着寒意。刘秀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梅花早已谢了,满树都是新发的嫩叶,青翠欲滴。
“陛下,蜀中的战报。”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双手捧着一卷文书。
刘秀接过,展开来看。吴汉率军与公孙述战于广都,八战八克,已进逼成都城下。岑彭虽已遇刺身亡,但臧宫、冯骏诸将皆奋勇争先,蜀军节节败退。
“好。”刘秀放下战报,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这场仗打了多久了?从建武十一年春到现在,整整一年多了。岑彭死了,来歙也死了,都是被刺客所杀。公孙述这个老匹夫,打不过就使这种下作手段,可恨!
他想起来歙临死前的样子。那是在略阳城外,来歙率军进攻公孙述的部将王元、环安,连战连捷。谁知环安派刺客潜入营中,将来歙刺成重伤。刘秀闻讯,亲自赶去看望,赶到时,来歙已经不行了。他挣扎着写完给刘秀的奏章,扔下笔,拔下胸口的刀,气绝而亡。
“臣不敢自惜,诚恨奉职不称,以为朝廷羞。”——这是来歙最后的话。
刘秀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
来歙,岑彭,还有那么多战死沙场的将士,他们都看不到胜利的那一天了。
“陛下,”内侍又轻声道,“皇后娘娘请陛下过去用膳。”
刘秀睁开眼,点点头。
走出殿门,风吹过来,还带着凉意。他拢了拢衣襟,往长秋宫走去。
二
长秋宫里,郭圣通已经准备好了午膳。
刘秀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肴,却没什么胃口。郭圣通察言观色,轻声道:“陛下还在想蜀中的战事?”
刘秀点点头:“吴汉昨日来报,说已进逼成都。可公孙述困兽犹斗,只怕还要打些日子。”
郭圣通给他盛了一碗汤,轻声道:“陛下别太操心了。吴将军勇猛善战,必能平定蜀中。”
刘秀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郭圣通看着他,欲言又止。
刘秀察觉了,问:“怎么了?”
郭圣通沉默了一会儿,道:“臣妾……臣妾听说,陛下要把彊儿送去东海?”
刘秀一怔,随即点点头:“朕有这个打算。彊儿是太子,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
郭圣通低下头,轻声道:“他才十四岁……”
刘秀握住她的手:“放心,朕会派可靠的人跟着他。东海那边,也有老臣照应。”
郭圣通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她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刘秀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些愧疚。他知道她舍不得儿子,可太子不能总在宫里养着,该出去见识见识天下了。
“圣通,”他轻声道,“彊儿是太子,朕得为他着想。他将来要治理天下,不能只在宫里待着。”
郭圣通点点头,挤出一丝笑:“臣妾明白。”
刘秀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老了。才三十出头的人,眼角已经添了细纹,眉宇间总是带着几分愁苦。她刚嫁给他的时候,才十六岁,骄傲得像一只小凤凰。如今……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三
成都城下,最后的决战终于到来了。
建武十二年十一月,吴汉、臧宫与公孙述战于成都城外。公孙述亲自披挂上阵,率数万大军出城迎战。他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可冲锋陷阵,依然勇猛如虎。
延岑在城东与臧宫交战,三战三胜。公孙述在城西与吴汉交战,从早晨打到中午,不分胜负。可蜀军久战,渐渐疲惫,到了午后,终于支撑不住。
吴汉瞅准时机,命护军高午、唐邯率精锐数万,从侧翼杀入。蜀军大乱,公孙述被高午一□□中胸口,从马上跌落。
左右拼死将他救回城中,当夜,公孙述伤重而亡。临死前,他将兵权交给延岑,只说了一句话:“尽力而为。”
延岑守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开城投降。
吴汉率军入城。他想起岑彭、来歙的死,想起那些被刺客杀害的将士,想起公孙述这些年来的负隅顽抗,心中怒火中烧。
“杀!”他下令,“公孙述的宗族,一个不留!延岑,也杀了!”
汉军如狼似虎,冲入城中。公孙述的妻子儿女,延岑全家,还有那些追随公孙述的官员,全部被杀。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成都城变成一片废墟。
消息传到洛阳,刘秀勃然大怒。
“吴汉这个莽夫!”他拍案而起,脸都青了,“朕说过多少次,降者不杀!降者不杀!他竟敢……竟敢……”
他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邓禹在一旁轻声道:“陛下息怒。吴将军也是为岑彭、来歙报仇,一时激愤……”
刘秀猛地回头,瞪着他:“一时激愤?他是大将,不是草寇!成都百姓何辜?延岑既降,为何还要杀他?公孙述的宗族,难道连襁褓中的婴儿也要杀?”
邓禹不敢再言。
刘秀在殿中来回走了几趟,终于站定,沉声道:“传旨,切责吴汉、刘尚。就说朕的话——‘城降三日,吏民从服,孩儿老母,口以万数,一旦放兵纵火,闻之可为酸鼻。仰视天,俯视地,二者孰仁?’”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让他们给朕好好反省!”
四
这一年的冬天,洛阳下了很大的雪。
刘秀独自坐在宣德殿里,对着满案的奏章发呆。蜀地平定的捷报早就到了,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死了那么多人。打了那么多年仗。从南阳起兵到现在,十几年了,多少将士埋骨他乡,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如今终于天下一统了,可这场胜利,代价太大了。
“陛下,”内侍轻声道,“阴贵人求见。”
刘秀一怔:“让她进来。”
阴丽华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在刘秀面前站定,轻声道:“陛下好几日没好好用膳了,臣妾熬了粥,陛下喝一点吧。”
刘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总是这样。不问他为什么烦恼,不劝他别想太多,只是默默地做些小事——熬一碗粥,缝一件衣裳,陪他坐一会儿。这些小事,却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他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丽华,”他忽然道,“朕是不是太狠心了?”
阴丽华看着他。
刘秀说:“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这么多人。如今蜀地平定了,吴汉又屠了成都。朕……朕有时候想,这些人的命,都记在朕头上。”
阴丽华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陛下,臣妾记得您说过一句话——让这天下太平些,别让老百姓再死儿子、死丈夫。”
刘秀点点头。
阴丽华继续道:“陛下这些年做的,不就是这件事吗?打仗是为了早一天太平,早一天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吴将军屠城,是他做错了,不是陛下的错。”
刘秀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丽华,”他握住她的手,“朕有时候想,若是没有你,朕该怎么办?”
阴丽华笑了笑,轻声道:“陛下是天子,没有臣妾,还有群臣,还有天下人。可臣妾……臣妾没有陛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刘秀将她揽入怀中,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白了整个洛阳城。
五
建武十三年(公元37年)春,大司马吴汉自蜀中凯旋回京。
刘秀在南宫大飨将士,论功行赏。功臣增邑更封者,凡三百六十五人;外戚恩泽封者,四十五人。一时间,洛阳城内车水马龙,冠盖如云。
吴汉跪在殿前,献上公孙述的首级和缴获的传国玉玺。刘秀看着他,目光复杂。
“起来吧。”他说。
吴汉起身,低着头,不敢看刘秀。
刘秀走下御座,来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仗打得不错。”
吴汉抬起头,眼眶红了:“臣……臣有罪。臣不该屠城,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道:“朕已经责过你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往后,好好替朕守着这天下。”
吴汉重重叩首:“臣遵旨!”
大飨之后,刘秀下诏,将公孙述留下的瞽师、郊庙乐器、葆车、舆辇等全部送往洛阳,太常寺从此法物始备。又下诏,益州百姓自建武八年以来被掠卖为奴婢者,一律免为庶人;有被人强占为妻妾、愿意离开的,任其自便;敢有拘留者,依法严惩。
这道诏书传遍益州,无数被掳掠的百姓得以重获自由。成都虽然被屠,可活下来的百姓,终于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六
这一年夏天,一个叫孔奋的人来到了洛阳。
他是随窦融入朝的。窦融是河西五郡的大家,刘秀未平陇蜀时,他便率五郡归附,如今入朝,被拜为冀州牧。随他入朝的,还有一批河西的官员,孔奋便是其中之一。
刘秀在南宫接见了他们。
轮到孔奋时,刘秀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中年人,有些意外。河西诸郡,姑臧最富,在姑臧当官的人,哪个不是车马成群、财货满车?可孔奋却“单车就路”,身后空空如也。
“你就是孔奋?”刘秀问。
孔奋叩首:“臣孔奋,拜见陛下。”
刘秀问:“你在姑臧几年了?”
孔奋道:“回陛下,四年。”
刘秀又问:“姑臧富饶,你在那里四年,就没有积攒些家财?”
孔奋抬起头,坦然道:“臣不敢。”
刘秀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早就听说过孔奋的事。姑臧是河西最富庶的地方,与羌胡通商,市井繁华。在姑臧当官的人,没有几个月的功夫,就能积攒起丰厚的家财。可孔奋在那里做了四年太守,却“力行清洁”,“处脂膏不能自润”。离任时,别的官员“财货连毂,弥竟川泽”,只有他“单车就路”,一无所有。姑臧的吏民们凑了钱,追了数百里相送,他一一谢绝,一无所受。
这样的人,难得。
“孔奋,”刘秀道,“朕听说过你的事。‘处脂膏不能自润’,这话说得好。朕身边,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孔奋叩首:“臣惶恐。”
刘秀想了想,道:“武都郡那边,正缺一个郡丞。你去吧。好好干,替朕看着那地方。”
孔奋再拜:“臣遵旨。”
他退下后,刘秀对身边的邓禹道:“仲华,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朕想要的人。若天下官吏都像他这样,何愁百姓不安?”
邓禹道:“陛下圣明。”
刘秀摇摇头,叹了口气:“圣明什么?朕只是希望,这天下的官员,能少贪一点,百姓就能好过一点。”
七
孔奋的事,很快在洛阳传开了。
刘庄从太学回来,跑去找母亲,一进门就嚷嚷:“阿娘,阿娘,我今天听说了一个人!”
阴丽华正在做针线,抬起头问:“什么人?”
刘庄道:“叫孔奋的!他在姑臧做官四年,离任的时候,竟然什么都没有!别人都是大车小车往家里拉,他一个人骑着马就回来了!”
阴丽华笑了笑:“这有什么稀奇的?”
刘庄瞪大眼睛:“这还不稀奇?他可是在姑臧做官!姑臧那么富,他四年什么都没拿,那不是傻子吗?”
阴丽华放下针线,看着儿子,轻声道:“庄儿,那不是傻。”
刘庄不解:“那是什么?”
阴丽华想了想,道:“那叫‘廉’。廉者,洁也。做人要清白,做官更要清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刘庄歪着头想了半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阴丽华摸摸他的头,笑道:“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夜里,刘秀来了。阴丽华跟他说起刘庄问的事,刘秀笑了。
“这孩子,倒是有趣。”他说,“不过丽华,你说得对。廉者,洁也。朕这些年见过的官员,贪的多,廉的少。像孔奋这样的,凤毛麟角。”
阴丽华轻声道:“陛下想要廉吏,得先让他们能活下去。俸禄太低,日子过不下去,谁还顾得上清廉?”
刘秀一怔,随即点点头:“你说得对。朕让人议议,看能不能给官员们加些俸禄。”
阴丽华笑了笑,没再说话。
八
建武十四年(公元38年)春,刘秀下诏,修南宫前殿。
这不是大兴土木,只是将破旧的地方修缮一番。自从定都洛阳以来,刘秀一直提倡节俭,宫室简陋,与普通官员的宅第没什么两样。这次修缮,也是因为实在破得不像样子了。
这一年,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匈奴遣使来朝,奉献方物。刘秀派中郎将前往回报,两国暂时休战。
刘庄已经八岁了,跟着太傅学习经史。他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刘秀很喜欢他。可每次看到刘庄,他就会想起刘彊。
刘彊去东海已经两年了。这孩子懂事,从来不叫苦,每次来信都报平安,说在那边学到了很多东西。可刘秀知道,他心里苦。他是太子,却要被送出京城,说是历练,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一日,刘秀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忽然看到一份来自东海的文书。是刘彊亲笔写的,说的是东海郡的一些事情。字迹工整,思路清晰,比刚去的时候成熟多了。
刘秀看着看着,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刘彊小时候的样子。那时他还在河北打仗,偶尔回洛阳,刘彊就会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父皇”。小小的孩子,脸上总是带着笑,那么天真,那么可爱。
如今,他十四岁了,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
刘秀放下奏章,走到窗前,望着东边的天空。
“彊儿,”他喃喃道,“父皇对不起你。”
九
这一年秋天,又发生了一件事。
南阳郡守上报,说当地豪强大姓兼并土地,隐瞒田亩,逃避赋税。刘秀大怒,下诏严查。
可查来查去,查出了更大的问题——各州郡度田不实,官员们要么和豪强勾结,隐瞒真相;要么畏惧豪强势大,不敢如实上报。有的地方,百姓的土地被豪强侵占,反倒要替豪强交税,弄得民怨沸腾。
刘秀看着这些奏报,脸色铁青。
“来人!”他拍案而起,“传旨下去,所有度田不实的官员,一律严惩不贷!”
这道旨意下去,一时间,各地风声鹤唳。
河南尹张伋,因为度田不实,下狱处死。还有十几个郡守,都因为同样的问题被抓了起来。最让人震惊的,是大司徒欧阳歙。
欧阳歙是当世大儒,祖上八代都是博士,门生弟子遍天下。他在做汝南太守时,度田不实,贪赃千万。刘秀毫不留情,将他下狱。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欧阳歙的弟子一千多人聚集宫门,为老师求情。有人甚至自请髡刑,以示声援。平原郡有个叫礼震的书生,才十七岁,上书请求代替欧阳歙去死。
刘秀一概不理。
“贪赃枉法,罪不容诛。”他说,“别说是一千个弟子,就是一万个弟子来求情,朕也不会赦免他。”
欧阳歙死在狱中。
这件事之后,朝野肃然。官员们终于明白,这位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皇帝,动起真格来,比谁都狠。
十
这一年的冬天,刘秀去了阴丽华那里。
刘庄已经睡了,屋里很安静。阴丽华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起身相迎。
刘秀在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阴丽华轻声问:“陛下有心事?”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道:“丽华,朕今天杀了一个人。”
阴丽华问:“是欧阳歙?”
刘秀点点头:“他是大司徒,当世大儒,门生弟子遍天下。一千多人在宫门口跪着,求朕饶他一命。朕没有答应。”
阴丽华轻声道:“陛下做得对。”
刘秀看着她,有些意外:“你不觉得朕太狠?”
阴丽华摇摇头:“臣妾不懂朝政,可臣妾知道,贪赃枉法,就该受罚。欧阳歙是名士,可他也是贪官。名士犯法,与庶民同罪。”
刘秀握住她的手,眼眶有些发热。
“丽华,”他轻声道,“朕有时候觉得,这世上最懂朕的,就是你。”
阴丽华笑了笑,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刘秀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孔奋的事。他想,这世上,有欧阳歙这样的贪官,也有孔奋这样的廉吏。他做皇帝的,能做的,就是让廉吏多一点,让贪官少一点。
可这谈何容易?
他叹了口气,将阴丽华揽得更紧了些。
“丽华,”他轻声道,“庄儿大了,该给他请个好师傅了。”
阴丽华抬起头,看着他:“陛下有人选了?”
刘秀点点头:“朕想把桓荣召来,让他教庄儿读《尚书》。桓荣是当世大儒,学问好,人品也好。庄儿跟着他,将来必有出息。”
阴丽华轻声道:“陛下做主便是。”
刘秀点点头,不再说话。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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