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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那个房间

周日一早,沈阿姨就起来了。

晓禾醒来的时候,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来来回回的,不像平时那么从容。她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走出房间。沈阿姨站在走廊尽头,面对着那扇关着的门。

那扇门。

来这个家快一年了,晓禾从来没有进去过。那扇门永远是关着的,像一个被封印的地方。她偶尔从门前经过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好像里面睡着什么人,不能吵醒。

沈阿姨站在门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做心理准备。

“妈妈。”晓禾叫她。

沈阿姨转过头,笑了一下。“醒了?吃早饭吧,今天妈妈煮了粥。”

晓禾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陈叔叔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他今天没有看报纸,面前放着一杯茶,但没有喝,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阿姨把粥端上来。小米粥,煮得浓稠,金黄色的,冒着热气。配菜是咸鸭蛋和腐乳。

三个人安静地吃着。和平时一样。但那种安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空的,今天是满的。满的什么,晓禾说不清楚。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安静,但又没有暴风雨。更像是一群人站在一扇门前,知道门后面有很重要的东西,深呼吸,准备推开。

吃完饭,沈阿姨站起来,收拾了碗筷。她在厨房洗了手,擦干,走出来,站在走廊上。

“晓禾。”她叫了一声。

晓禾走过去。陈叔叔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三个人站在那扇门前。

沈阿姨伸出手,握着门把手,停了一下。然后她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门开了。

吱——很轻的一声,像是很久没有开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上。晓禾站在门口,第一次看到了思语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亮。窗户朝南,白色的窗帘拉到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照在粉色的床单上。床不大,上面放着一个毛绒兔子,竖着耳朵,笑眯眯的。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小夜灯,灯罩是云朵形状的,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书桌靠墙,桌上放着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彩色的铅笔。铅笔削得很尖,好像主人只是刚刚放下,去喝口水,马上就回来。桌面上摊着一个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的是拼音——wo ai ma ma。

书架不大,三层,摆满了书。有绘本,有童话,有带拼音的故事书。最上面一层摆着几个奖杯,不大,是跳舞比赛得的。金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墙上贴着一张画。画的是两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手牵着手。大的写着“妈妈”,小的写着“思语”。

晓禾站在那里,看着这间房间。

这是思语的房间。八岁的思语的房间。那个在照片里总是笑着的女孩,住在这里。她在这里睡觉、写作业、看书、画画。她在这里说过“我爱你妈妈”,在这里抱着毛绒兔子入睡,在这里做了很多梦。然后有一天,她去了医院,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房间就停在了那一天。停在粉色的床单上,停在翻开的笔记本上,停在墙上那张“妈妈和思语”的画上。

沈阿姨走进去了。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她走到床边,拿起那个毛绒兔子,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放下。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那个摊开的笔记本,手指在“wo ai ma ma”上面轻轻摸了一下。走到书架前,拿起一个小奖杯,擦了擦底座。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说话。表情很平静,但晓禾看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很厉害,是很细微的、像风吹过树叶那样的颤抖。

陈叔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阿姨的背影。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波澜,但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晓禾。”沈阿姨叫她,“进来。”

晓禾走进去。地板上铺着一块地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花。她的脚踩上去,软软的。

“帮妈妈把书架上的书拿下来。”沈阿姨说,“妈妈想把它们擦一擦,重新摆。”

晓禾点了点头。她走到书架前,伸手去拿第一排的书。书不重,但积了灰,她拿起来的时候,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细细的,亮晶晶的。

她一本一本地拿下来,放在地上。沈阿姨拿着抹布,一本一本地擦。擦完一本,递给晓禾,晓禾接过来,放在另一边。

她们没有说话。房间很安静,只有抹布擦过书皮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

陈叔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他蹲在地上,把那些已经擦好的书按照大小分类,大的在左边,小的在右边。他的手很大,动作却出奇地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东西。

晓禾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厚一点的绘本,封面是一只穿蓝色背带裤的兔子。她愣了一下。这本绘本她见过——在福利院,她也有一本,翻烂了,封面都卷了边。

她翻开第一页。兔子提着篮子走在田野上,天很蓝,太阳很大。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本书,”沈阿姨看到她手里的绘本,“思语很喜欢。每天晚上都要讲。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到她自己都能背了。”

晓禾没有说话。她翻到最后一页。兔子回到家,篮子里装满了胡萝卜。月亮出来了,兔子躺在被窝里,闭上了眼睛。

她合上绘本,放在“已擦好”的那一摞上面。

书架的最后一排,最角落里,有一个盒子。不是纸盒,是铁盒,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海豚。盖子盖得很紧,像是特意被人放在那里,不想被看到。

晓禾拿着那个盒子,看了看沈阿姨。

沈阿姨看到她手里的盒子,停了一下。

“那个……”她说,“那是思语的东西。”

“要擦吗?”晓禾问。

沈阿姨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几秒。“打开看看吧。”

晓禾掀开盖子。

盒子里面装的是小东西。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透明的,五颜六色的。一个发卡,粉色的,上面有一个蝴蝶结,蝴蝶结上缺了一颗水钻。几块小石头,光滑的,圆溜溜的,有的白有的灰。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来,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旁边写着“我家的咪咪”——咪咪是猫的名字,但晓禾知道这个家没有猫。

还有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写字。

晓禾把信封拿出来,看了看沈阿姨。

“打开吧。”沈阿姨说。

晓禾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彩色照片,有点褪色了。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女人很年轻,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个棉花糖,脸上沾满了粉色的糖渍。

那个年轻女人是沈阿姨。那个小女孩,是思语。

“她三岁那年,”沈阿姨看着那张照片,“带她去公园。第一次吃棉花糖,吃得到处都是。”

她笑了笑。

“那时候我还没有白头发。”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有白头发了,不多,藏在黑色的头发里,但仔细看能看到。

晓禾看着照片里的沈阿姨,又看了看现在的沈阿姨。同一个人,但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灿烂的,像太阳。现在的笑是温的,像傍晚的灯光。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盒子,把盖子盖上。

“妈妈,这个放哪里?”

沈阿姨想了想。“放回书架上吧。找个地方放着。”

晓禾把盒子放在书架的最上面一层,靠着那个小奖杯。铁盒和海豚,奖杯和思语。放在一起,不碍事。

书架清空了。沈阿姨把抹布洗了洗,回来开始擦书架。一层一层地擦,很仔细,连角落里的灰都用手指抠干净了。

陈叔叔把分类好的书按顺序摆回去。大的在左边,小的在右边。绘本放在下面几排,方便拿。故事书放在上面。

晓禾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的时候,沈阿姨正在整理床铺。她把床单扯下来,叠好,放在一边。枕头套也扯下来,叠好。毛绒兔子放在枕头上,竖着耳朵,笑眯眯的。

“床单要不要洗?”晓禾问。

“洗。”沈阿姨说,“都洗一遍。”

她把床单和枕头套抱起来,走出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粉色床单。

然后她继续走,走向洗衣机。

晓禾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书架擦干净了,书重新摆好了。床上的床单没有了,露出下面的床垫,有点旧了,有一块浅浅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书桌还是那样,笔记本还是翻开到那一页——wo ai ma ma。

她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那行拼音。

歪歪扭扭的,a写成了o,但意思很清楚。我爱妈妈。

她伸出手,把笔记本合上了。

不是扔掉,是合上。合上,放在桌上,和其他书一起,整整齐齐的。

沈阿姨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房间。

书架干净了。床没有床单了。书桌上的笔记本合上了。

“晓禾。”她说。

“嗯。”

“谢谢你。”

晓禾摇了摇头。她没有做什么。她只是把书拿下来,把盒子放在书架上,把笔记本合上。

但她知道沈阿姨在谢什么。不是谢她帮忙干活。是谢她没有害怕,没有躲开,没有说“我不想进这个房间”。

她站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和沈阿姨一起,和陈叔叔一起。她们一起擦灰,一起整理,一起把那些放在那里快三年的东西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没有扔掉,没有烧掉,没有“忘掉”。只是整理了一下,重新摆好。

这间房间还是思语的房间。但它不再是纪念馆了。

它是一个被爱着的人住过的地方。那个人走了,但房间还在。房间里的东西还在。它们不用再保持“她刚离开”的样子。它们可以落灰,可以被擦掉,可以被重新摆放。

它们可以继续存在,但不用停在原处了。

中午,沈阿姨做了面条。西红柿鸡蛋面,汤是红色的,鸡蛋金黄色的,撒了葱花,绿的绿的。

“吃完饭休息一下,”沈阿姨说,“下午把窗帘洗了。”

“好。”晓禾说。

陈叔叔在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以前沈阿姨会说“吃面不要出声”,但今天她没有说。她只是看着陈叔叔吃面,笑了笑。

吃完饭,沈阿姨去拆窗帘。晓禾帮着扶椅子,沈阿姨站在上面,把窗帘杆取下来。窗帘是白色的,蕾丝的,落了一层灰,摸上去有点涩。

“这个窗帘是思语选的。”沈阿姨说,“她五岁的时候,带她去布艺市场,她自己挑的。”

晓禾仰着头,看着沈阿姨把窗帘从杆上取下来,叠好。

“现在看有点旧了。”沈阿姨说,“但还能用。洗洗就好了。”

她从椅子上下来,把窗帘塞进洗衣机。洗衣机转动起来,轰轰轰的,水声哗哗的。

沈阿姨站在洗衣机前面,看着滚筒里面的白色窗帘转来转去。

“妈妈。”晓禾站在她旁边。

“嗯。”

“思语喜欢这个窗帘,是因为白色吗?”

沈阿姨想了想。“她说像云朵。白色蕾丝,一格一格的,她说像天上的云。”

晓禾看着洗衣机里的窗帘。在水里,它确实像云。白色的,软软的,在水里飘来飘去。

下午三点多,窗帘洗好了。沈阿姨把它晾在阳台上。白色的蕾丝在风里飘,一格一格的,阳光从格子里透过来,照在地板上,像是打碎了的金色玻璃。

晓禾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帘飘。风吹过来,带着洗衣液的味道,甜甜的。

沈阿姨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帘飘。

“晓禾。”沈阿姨说。

“嗯。”

“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

沈阿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从头顶滑到发梢,和以前一样。但以前那种触碰是凉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今天是暖的。

“妈妈在想,”沈阿姨说,“这个房间以后怎么用。”

晓禾转过头看她。

“思语的东西不搬走。书留着,奖杯留着,毛绒兔子也留着。”沈阿姨看着窗帘,“但这个房间不能一直空着了。妈妈想把它变成一个……可以待的地方。放一张小桌子,你可以在那里画画。或者放一把椅子,妈妈可以在那里看书。”

晓禾没有说话。

“当然,这是你的房间,你的选择。你要是想留着,什么都不动,也可以。”沈阿姨转过头看她,“你说了算。”

晓禾想了想。

“放桌子。”她说,“画画的桌子。”

沈阿姨笑了。“好。放桌子。画画的桌子。”

窗帘还在飘。白色的蕾丝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帆。

那天晚上,晓禾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那些事。

思语的房间。书架上的书。铁盒子里的糖纸和石头。笔记本上的“wo ai ma ma”。窗帘像云朵。沈阿姨说“你说了算”。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比以前亮很多。

那间房间不再是纪念馆了。它会变成一间普通的房间。有桌子,有椅子,有阳光,有人在里面画画、看书。思语的东西还在,但它们不用再停在原处了。

就像沈阿姨说的——“不是忘记她,是不用一直站在那里了。”

晓禾伸出手,对着天花板比了一个剪刀手。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歪歪扭扭的。

她笑了。

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闭上眼睛。

今天很累。搬书,擦灰,拆窗帘。但她不觉得累。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帮沈阿姨干活,是和沈阿姨一起,把那间房间从时间里救出来了。

她不知道这个说法对不对。但她在心里是这么想的。

救出来了。

把思语从那个“永远停在八岁”的地方救出来了。思语可以长大了,在她们心里,在她们说起她的那些故事里。她可以吃棉花糖,可以跳舞,可以弹琴。她可以继续存在,不是作为一个“逝者”,而是作为一个“被记住的人”。

晓禾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她想,也许这就是家人。

不是完美的人,不是没有伤口的人。是那些伤口还在,但他们愿意和你一起面对的人。

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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