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亮着,男人搂着女人的肩。
女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哭喊,肩膀剧烈抖动。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鼻涕,滴在男人的衬衫上。
她发丝凌乱,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星芷柔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屏幕,她没有表情。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表演,演员们面露皱着眉,嘶声喊,簌簌掉眼泪。
她觉得神奇,她无法想象自己会这样。
无法想象自己不顾形象,无法想象自己嚎啕大哭。她的情绪只是平的,一潭没有活的死水。
很多年前的下午,父母各自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母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父亲的领带系得很端正。
他们没有吵架。
母亲:
“我走了。”
父亲:
“嗯。”
而后他们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的声响惊了皮肤一缩,光影随着变化,在房间逐渐缩小成一团,在慢慢离去,扯走了唯一的光,房间几乎黑暗,不知过了多久,从黑夜到白天。
星芷柔站在客厅中间,地上散落着几张废纸。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天又慢慢黑了。
没有人回来。
后来母亲偶尔会来,给她拍拍照,向父亲那边报备,时常带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会跑,会叫,会摔东西。
母亲跟在他身后,给他捡玩具,给他擦嘴,给他喂饭。
星芷柔望向母亲,而她的眼睛永远看着小男孩,星芷柔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她不说话,母亲也很少跟她说话。
她从那个破败的出租屋搬出来,搬到这里。宽大的别墅,水晶灯挂在天花板上。
光线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落地窗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
房间里摆着木质的柜子,陶瓷的摆件,每一样东西都很干净,每一样东西都价值不菲。
阿姨端着瓷盘走过来,盘子里放着块提拉米苏。
阿姨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阿姨说:
“小姐,甜点做好了。”
星芷柔没有抬头。
阿姨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星芷柔刚满十八岁,父亲上个月中风,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
医生说,他以后都不能再生育。
她是父亲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母亲生的那个弟弟,和父亲没有任何关系。是母亲和别人生的。
她坐在沙发上,身体慢慢往下滑。
然后蜷缩起来,头靠在抱枕上,她闭上眼睛。
她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头很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星芷柔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灯晃得她眼睛发花。
她想抬手揉眼睛,手臂抬不起来,四肢发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从指尖一直扎到胳膊肘,从脚尖一直扎到膝盖。
她慢慢动了动手指,再慢慢坐起来。
靠在沙发背上。
或是习惯了一个人的房间,不管是出租屋漏雨的窗户,还是这里水晶灯的光芒。
不管是以前每天只能吃一种食物到呕,吃的分不清生熟,只是为了贪一点便宜,晚上将手轻轻的放在肚子上,感受着肚子微微的跳动,只想在窝暖和一点,又怕半夜窜稀。
如是现在冰箱里永远塞满了食物,不管是以前没有人问她冷不冷,还是现在没有人问她饿不饿。
这些都不重要,过去的她也觉得不重要,只是等待。
那年她考上高中,录取通知书还在学校的教务处。母亲收拾了她的两件衣服,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塞进车里。
母亲说:
“你沉迷网络,我管不了你。送你去那里好好改改。”
车开了很久,停在一个铁门前,门上挂着牌子。
一个剃寸头的女人走过来,身材高大。胳膊上有肌肉,她接过星芷柔的行李。
母亲转身上车,车开走了,没有回头。
星芷柔站在太阳底下,她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不到六十斤。
短袖套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风一吹,衣服贴在背上,能看见清晰的脊椎骨。
教官看着她,看了很久。
后来星芷柔听见教官跟另一个人说:
“别碰她,万一死在这里,麻烦。”
晚上在宿舍,她坐在床沿,掀起裤腿,大腿很细,她伸出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手腕。然后用同样的力气,握住了自己的大腿。
骨头硌着手心。
后来她开始训练,每天早上五点起,绕着操场跑圈,然后打拳,站军姿,俯卧撑,深蹲。
体罚是每天的必修课,有人动作不标准,就罚站。
太阳底下站几个小时。
有人说话,就罚跑。跑十圈,二十圈。
她的体重慢慢涨了上去。
最胖的时候,有过九十斤,过一段时间又掉了下来,很费力,要撑胀的肚子,要强壮的身体,要健康的体质。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空气里飘着灰尘。
所有人站在操场上,站军姿。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眼睛涩得发疼,没有人敢擦。
本身就是因恐惧来约束,可是若是等待无论是平静或是安稳,最终也只能时间的感受,留下了深浅不一样的印记。
星芷柔旁边的女生,眨了一下眼睛。
教官走了过去。
教官伸出手,抓住女生的头发。
用力往后扯,女生的头被迫仰起来。
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教官往前一甩,女生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水泥地上。
她的膝盖先着地,再是手臂,身体在地面上滑出去一段距离。
校服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皮肤被水泥地蹭掉。
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血慢慢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流。
流进白色的袜子里,袜子染了红。
手臂上的伤口更长,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血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很快,圆点连在一起,变成一滩。
混着地上的灰尘,变成褐色。
女生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手臂,尖叫,哭声音很大,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教官站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她,没有说话。
整个队伍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女生的哭声,还有胸腔难以镇压心跳,而要穿破耳聋的声音,隐隐嗡嗡的。
星芷柔站在队伍里,眼睛看着前面的地面。汗水滴在她的鞋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看那个女生。
现在,星芷柔拿起茶几上的一块甜点,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散开,很浓的奶油味。
还有咖啡的苦味。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房子里很安静,阿姨已经走了,冰箱在厨房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路灯亮了,光线透过落地窗,照在地板上。
她放下手里的叉子,走到落地窗旁边,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
星芷柔看着自己的影子。
她想,小时候那些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日子。他们是不是真的把她丢在那里,自生自灭。
还是说,从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大人辛苦维持的假象。
她不知道。
玻璃上的影子,也没有说话。
眼泪没有哭泣,没有嘶声力竭回荡的,也就只有自己来等待的回音,如果有时候死的太轻易,是不是对以前活着的自己是另一种背叛呢?
星芷柔很难回答这样的问题,虽然同样作为女人,也能拥有着生育的能力,但是选择,养育,责任,所有的一切的诞生,都不是顺其自然的,都是在违背自然的。
星芷柔下定了这个理论,只是平常稀疏的一天,在绿叶盎然的春里,那一抹别样的身影,那尖声刺耳的叫喊,徐婉鸢有动着肥硕的身躯,突然凑到她身边来了一句。
“长得跟骷髅精一样的东西,可真好。”
星芷柔抬眼盯着她,徐婉鸢却扯起了习以为常的笑,用着亲昵的语气。
“我现在有点事情呢,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份文件送到老师办公室那边,那就麻烦你了,我就先走了哈,你知道老师办公室在哪吧?上次我们开过会的地方。”
星芷柔记不清上一次正常跟人沟通是在什么时候了。
她坐在靠后的排位,手里捏着一张号码纸。周围人声嘈杂,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
星芷柔的耳朵里像塞了棉花,所有声音都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响。
她已经连续数天没有说过超过十个字的话,上一次张嘴,是昨天便利店的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看见了徐婉鸢。
徐婉鸢站在她对面几米开外的地方,她的腰腹赘肉在衣服下一层一层叠着,坐下时会堆在腿上,把裤子的缝线撑得发亮。
领口被脖子上的肉勒出一道深沟,皮肤发红,沾着汗渍。
手臂上的肉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微晃动。
她的头发油腻,贴在头皮上,发梢分叉打结。
星芷柔上下打量她。
徐婉鸢也在看她,她的眼白布满红血丝,下眼睑发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瞳孔收缩,死死盯着星芷柔的锁骨,然后慢慢移到她的手腕,再到她露在裤子外面的脚踝。那眼神里有很浓的怨恨,浓得几乎要滴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星芷柔看不懂的东西,黏糊糊的,裹在怨恨外面,让她浑身不舒服。
星芷柔一直认为,徐婉鸢是像母亲那样痛恨着自己。
或许是因为外表,星芷柔不用节食,不用运动,吃再多东西也长不胖。她的骨头突出,皮肤苍白,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
而徐婉鸢喝口水都能长肉,她试过所有能找到的减肥方法,饿到晕倒,吃泻药吃到脱水,体重秤上的数字从来没有往下掉过。
又或许是因为身体的瘦弱,星芷柔从小就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所有人都让着她,照顾她。
徐婉鸢从小就壮实,家里的重活都是她干,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没有人关心她有没有生病。
星芷柔从来没有明白过,喜欢是一种怎样的表达,她见过的所有情感,都是带着恨意的。
母亲恨她拖累了自己,同学恨她得到了老师的偏爱,徐婉鸢恨她拥有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很多年之后,星芷柔也不会想到,徐婉鸢当时那种眼神,竟然是羡慕。
或许从此以后,这个词汇在她的生命里,就只能和失去绑定在一起。
星芷柔走在人海里,风刮过她的脸,带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她的表情很平静,脚步不快不慢。
周围的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
有一个身影从她身边经过。
星芷柔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的脖子向后转,动作快得带动了肩膀。
她的视线扫过那个背影,扫过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走路的姿势。
不是。
星芷柔慢慢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当然知道,徐婉鸢永远不在了。
明明,星芷柔是最想死的那个。
她每天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要用什么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她试过割腕,试过吞药,试过站在楼顶往下看。
但她也是最想活的那个人,每次走到最后一步,她都会退回来。
她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偏偏是徐婉鸢,先得逞了。
星芷柔不会为那样的女人流泪,她也不会去感慨,那样的女人如何轻贱自己的生命。
她只会慢慢从这件事上挪开目光,然后任由它被时间掩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没有人会记得徐婉鸢,除了她。
但她不会说。
星芷柔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徐婉鸢。
徐婉鸢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有锈迹,沾着一点干掉的苹果皮残渣。她的手臂举起来,对着星芷柔的方向。
她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星芷柔没有动,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徐婉鸢。她等着那把刀捅过来,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刀捅进身体里会是什么感觉,血会流多少,自己会不会当场死掉。
徐婉鸢的手臂抖得更厉害了,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在下巴上汇成一道脏污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而后,她猛地转过手腕。
刀刃划开了她自己的皮肤。
声音很轻,像纸被撕开的声音。
血立刻涌了出来,岔眼之间的一抹红,是一股一股,顺着她的手腕流到小臂,白色的袖口很快就被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血滴落在地上,在地上形成一滩粘稠的液体,慢慢向四周扩散,沾住了地上的灰尘和头发。
徐婉鸢又划了一刀。
更深。
血喷了出来,溅在她的衣服上,溅在她的鞋子上。
星芷柔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害怕,没有惊讶,没有同情。
只有厌恶。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起伏:
“徐婉鸢,你不得好死。”
徐婉鸢抬起头,看着星芷柔,她的眼神里还是那种星芷柔看不懂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她的身体晃了晃,后又慢慢倒了下去。
血还在流,地上的血滩越来越大,漫过了星芷柔的鞋尖。
星芷柔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徐婉鸢,她的脸贴在地上,头发浸在血里。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星芷柔的方向。
星芷柔想,她宁愿拿刀割伤自己,也不愿意捅向自己。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连伤害别人的勇气都没有,还是只能把憎恨当成武器,用来伤害自己?
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惩罚别人。
星芷柔只觉得,像她这种人,真的是愚蠢至极。
星芷柔转身,走出了房间。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她的手上没有沾到血。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风又刮了起来,吹起她的头发,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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