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乐宫
段惜槿依然侧坐在那锦塌上，她看着眼前的女子，脸上不曾有任何表情，女子低着头，有些紧张的模样，那双眼眸里闪着光亮，偷摸又眨了两下眼，这让段惜槿很想托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锦袖微微撩起，段惜槿抚了抚袖口，低声道：“抬起头，让本宫瞧瞧。”
苏墨抿着唇，自是不敢忤逆，她微微仰头，一双眼眸清澈，眼睛却是不敢瞧那上头的人一眼，眼珠子往下落着，一副泛空的模样。
段惜槿有些被她逗乐，“本宫叫你抬头，你看的又是哪？”
苏墨忙俯首跪拜道：“微臣不敢乱看。”
段惜槿看了一旁的小翠一眼，“你退下吧，我与这谢爱卿好好聊聊。”
待小翠离开，苏墨见大殿中只剩下自己一人，更是一动不敢动，倒是段惜槿从座榻上站起，那锦靴摩擦着地面，发出些微的声响，待苏墨反应过来，那双锦靴已立在眼前，她低着头没敢动，只感觉肩膀处被轻轻的按了按，许久，段惜槿的声音从上头传来，“本宫不喜欢胆怯的。”
声音里有着清冷且不怒自威的气势，苏墨不敢怠慢，忙躬身作揖道：“是。”
段惜槿见她终是抬起头，便问道：“本宫想知道，谢大人为何参加这女子科举。是为功名利禄，还是……便为了报效朝廷？”
“想得功名，亦想报效朝廷，国强则民富，民富则朝纲长久。”苏墨认真回应，她已经明白，眼前的人可不能胡乱应对。
段惜槿眼尾轻挑，指尖微微摩挲，唇角扬了扬，“倒是真心话。”她转过身往主位走去，扔下一句话，“起来吧。”
苏墨乖乖站起，依然微微低着头，等待段惜槿而后的安排，倒是段惜槿似乎不怎么急，低头轻啄一口茶，手中拿起一本书，竟是认真看起来。
苏墨便这么站着，直到段惜槿重新抬起头，“过来。”
苏墨微愣，只得往前走去，直到立在段惜槿的面前，只听到对方又说道，“摊开手心，让本宫瞧瞧。”苏墨便又摊开手，段惜槿垂眸看了看，又伸出自己的手，放在苏墨掌心的上头，手背碰触到苏墨的指尖，苏墨感觉整个腿都有些发颤，她抿着唇不敢动弹，段惜槿此时道：“果真是练过剑的手，倒是不知功夫如何？”
苏墨虽也不明为何说起功夫，但只能诚实应答，“略有涉及。”她不敢说得太过，只见段惜槿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手收回，轻柔的放在桌案上，那露出的半截手腕白得让苏墨都觉得有些刺目，段惜槿说道：“十日后，鹿鸣山上会有一场狩猎，你随我一起去。”
苏墨有些没反应过来，但终是点了点头，应道：“是。”
鹿鸣山有东西两面，往常苏墨去的都是西面，因平日时间也有限，她从来不曾知晓，在那东面竟是大夏皇族的内定猎场，她恍惚的想起那只梅花鹿，而后又想到谢不显，想着如今自己竟是靠着对方的名头在这内廷立足，苏墨忽然有些难受起来，她低下头，原本摊开的掌心微微握起，此时她身侧的段惜槿早便从书中透出神来，看着苏墨的情绪变化，她收回眼，当做什么也没瞧见。
段惜槿自不会让苏墨一直在原地候着，待看出苏墨已经恢复如初，她便放下书册，“今日便到此，往后你便住在偏殿，小翠会给你安排住所，下去吧。”
“是。”苏墨躬身道。
待退到殿外，小翠便在一旁候着，见她出来，指了指一侧的回廊，“谢大人往后便住在偏殿，殿下若是召你，也方便一些。”
“好，”苏墨笑了笑，跟随着小翠往前走，待到了卧房门口，小翠侧身推开门，“午膳我等下命人送来，每日辰时和申时记得去主殿给殿下那请安，不过到时她刚睡醒，性子会稍稍冷一些，大人别介意。”
苏墨看向小翠，眼里带着感恩，“谢过小翠姐姐。”
小翠一愣，整个腰微微发直，“谢大人，您是主子我是下人，唤我小翠便可。”
苏墨也不强求，点了点头，“好。”
此时小翠身后又出来两个宫女，将方才苏墨带来的行囊按序放进卧房一旁的椅子上，小翠见一切妥当，说道：“谢大人自便，”她刚要离开，又似乎想到什么，转过身对苏墨又道：“此偏殿是谢大人唯一可以自行走动的地方，谢大人如今是殿下的试读，一言一行便是殿下的指示，切莫擅自做任何出界之事。”
“是，谢某自是了解。”苏墨敬道。
小翠几人离开后，苏墨关上了卧房的门，她背脊靠在那房门上，眼睛往四周看了看，果然与民间的房子差距极大，即便是偏殿的卧房，都要比自己津县那房子要大上许多。
正前面的桌案也不似往常的那种木头，苏墨走近一些，抚着那桌案，鼻子能闻到清幽的香味，类似一种药香，应是用上好的楠木所制。
她往左看去，是一张床榻，床榻的一旁似有一样东西挂着，她走过去，脚步轻缓，只见一柄桃木剑便这么挂在床榻的一侧，苏墨整个人一凛，她忽然想到她的孟姐姐此时也在宫内，而这柄桃木剑又是那时她使用的那柄极为相似，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空无一人的屋内莫名带着一丝寒意，苏墨虚扶着床榻的一角，努力让自己站定的稳当一些。
宫中诸多事务都与她原本设想的极为不同，特别是段惜槿，她一点都瞧不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所谓来到高处，明明便已经在这景乐宫内，她却觉得似乎周遭的一切与自己是那般的格格不入。
还有这桃木剑，苏墨又想到方才段惜槿说的话里，便是有一句直接道出了自己会使剑的事实，所以，段惜槿又知晓自己多少的往事？恍惚间，她感觉自己似乎入了一个谜团，而此刻的她，第一要务，便是从这谜团中走出去。
翌日辰时
苏墨起身往主殿走，廊下宫女各自在忙碌，有些会偷摸往她的方向瞧去，苏墨眼睛直视着前方，自是不敢东张西望，到了主殿，她瞧见殿门外候着几人，于是便立在那头，一时不知该不该往前走。
便在此时，小翠从主殿出来，看到苏墨，唇角扬起一丝笑意，她走上前，对着苏墨轻轻一福，“谢大人，奴婢正要去叫您。”
“小翠不必多礼，现下刚好是辰时，我便想来公主殿下这请个安。”
小翠了然，“殿下等着您呢，”说着，她又凑近一些，“今日孟妃娘娘也在，不过大人不必担心，她是个温柔的主子，极好相处。”
孟妃娘娘……
苏墨感觉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大人？”小翠见她发呆，又唤了一声。
苏墨晃过神来，对着小翠作揖道：“谢谢小翠姑娘提点。”
“那奴婢便去通传，”她福了福身，而后转身便进了殿。
苏墨便这么等着，直到小翠再次走了出来，“大人，请随我进来。”
殿内一片寂静，像是一个空旷的牢笼，所有人都在等着自己进来，苏墨低着头，待到殿中，便单膝下跪作揖道：“谢不显见过大公主，大公主殿下万安。”
段惜槿眉眼轻挑，想着眼前的女子既是想到自报家门的法子，也不知是不是房中的桃木剑给了警示。她没急着让苏墨起来，而是看向侧座的孟雨柔，轻声道：“孟妃娘娘，这便是父皇给我挑的侍读。”
孟雨柔虽一直住在宫中，却是也知晓女子科举的事，她听着殿中人的声音，竟是那般熟悉，可明明对方说自己的名字叫谢不显，脑海中的影像被轻轻拭去，孟雨柔看着那人的背影，笑了笑，“既是圣上挑的，定是人中龙凤。”
段惜槿眼眸轻柔，又点了点头，“那自是人中龙凤，谢不显，抬起头，让孟妃娘娘瞧瞧。”
苏墨方才进殿时已经认出了孟雨柔的侧脸，所以她一直低着头，想着该如何处理这次的相见，如今段惜槿这么说，便只能抬起头来，眼神交汇，不似她想象中有任何的慌乱，孟雨柔的眼神依然温柔，像是遇到了一个陌生人一般，她只是微微点头，而后转向段惜槿，“殿下，这大人长得亦是端秀。”
段惜槿没想到孟雨柔这般沉得住气，她眯了眯眼，又看了一眼苏墨，倒是殿中人眨眼而过的慌乱感，被她尽收眼底，段惜槿唇角忍不住泛起一阵笑意，“本宫也觉得，长得端秀可人。”
苏墨便这么跪在殿中，感受着两人的言语博弈，段惜槿此时忽然道：“快起来吧，一直跪着，这腿都要废了，过几日，你都答应本宫，要一起去狩猎。”
“……”苏墨听着这话，有些莫名的意味，她微微调整姿势，眼睛能看到孟雨柔的方向，后者还是极为温柔的模样，眼神也不曾有一刻放到苏墨这边，苏墨站起身，俯首作揖道：“谢过大公主。”
此时的孟雨柔也站起身，“殿下，谢大人既是有事找您，那臣妃便告退了。”
段惜槿也不挽留，只是道:“好。”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段惜槿看着立在殿中的苏墨，手肘轻轻抵着桌案，方才孟雨柔忽然到访，让她不得不提起兴致去应对，如今倒是闲适了些，刚睡醒的困意漏了出来，眼眸有些发酸，她眯了眯眼，再抬眸，看到苏墨竟是看着自己。
慌乱的对视后，苏墨垂首，她方才以为段惜槿睡着了，才想着悄悄看上一眼，可那双眼睛霎时看向自己，慌乱、胆怯、心惊肉跳，她低下头，又开始懊悔，却是不知段惜槿极为喜欢她这个模样。
段惜槿直起身子，手依着扶手站起，绛红色的裙摆轻轻拂过椅子的一角，随着她的脚步，一落一落，直到段惜槿站定在那殿中，苏墨虽低着头，可因为站着，个子还比段惜槿要稍稍高一些，她忍不住微皱眉，终是不喜欢比自己高的滋味，于是手抵着苏墨的肩膀，轻轻一压，苏墨无措的躬身，额头触到段惜槿的衣袖处，她想再跪，段惜槿却用靴尖轻轻抵住苏墨的膝弯，不让她跪下去。
“谢大人今日似乎比昨日还紧张？”段惜槿的声音传来。
苏墨顺着她的手势忙一躬身，“臣初来宫内，不免紧张，殿下恕罪。”
段惜槿松了手，微微抬头，往前又走了两步，“这几日便好好练练这胆子，到狩猎那日，本宫希望，你能帮本宫猎取一些奖赏回来。”
苏墨不敢忤逆，又应道:“是。”
段惜槿此时忽然转过头，两人离得不过一步距离，苏墨那双眼眸确实让段惜槿一愣，竟是觉得眼前的人似曾相识。她微微蹙眉，想着眼前的人会不会有什么机会来到这皇宫内。
这般想了想，却是也找不到任何端倪，她抿着唇，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她抬步向前，“去书房吧，帮本宫研墨。”
苏墨忙躬身道：“是，”说着，便跟在段惜槿的身后，亦步亦趋，到了殿门口，看到小翠还站着，那双眼睛里竟是透出一丝幽怨，苏墨虽聪明，却是不懂主仆之间的那种独有性，她只是呆愣了一刻，便又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待入了书房，段惜槿抬眸，看到苏墨站在门外，“过来。”她道。
苏墨忙躬身，“是，”她走进书房，看见书桌上的文房四宝，自觉的开始忙碌。
段惜槿端坐在那，看着她忙碌着，直到苏墨停了下来，“殿下，好了。”
段惜槿点了点头，指着身后一本书，“拿出来，你来抄写。”
苏墨自是躬身应道：“是，”她走过去，按着段惜槿指的方向，抽出那本书，竟是一本古旧的兵法，她微愣，手指轻柔的抚了抚书面，段惜槿眉间一挑，看向这谢大人，倒是与她有一样的喜好。
她抬手，声音微沉，“不是这本，是那本《女训》。”
苏墨微愣，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眨了眨眼，轻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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