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会试放榜的那日,苏墨又回到熟悉的地方,她抬眸看着前面那些人,原本端秀的女子如今都忍不住往那榜上瞧了又瞧,她站在较远处,待一些人走开,才走近一些,如寻常的会试一样,会元在首,她往下看去,在第三个位置的地方看到了谢不显的名字。
若说从备考到如今,真正让她有感觉的时刻,其实便是此刻。那是一种莫名的不真实感,似乎原本所有的努力竟是真的在那纸上有了痕迹,苏墨眨了眨眼,又看了看,确定谢不显的名字便是在那第三列。
昨日出发来大都前,母亲跑去了她那农舍,还给她送了好几套衣裳,如今的一身光鲜倒是让她有些不敢住原本的客栈,她往四周望了望,忽然想起会试前那发状元糕的酒楼,忍不住便往那走去。
到了门口,里头的人已经跑了出来,“姑娘里边请。”倒是比她原先住的客栈要热情一些。
苏墨点了点头,而后走近客栈,跟着小二到了一处角落坐定,道:“来两盘招牌菜,再来一壶酒。”
虽说如今女子科举都已经在大夏举办,但女子独身在外喝酒,倒是让小二不免又多看了一眼,而后才笑着道:“好嘞,您稍等。”
待小二离开,苏墨便坐在那,她座位的一旁便是一格扇窗,从里头瞧出去,刚好能看到刚才放榜的地儿,苏墨便这么瞧着,想象着那日,是不是也有人这般坐着,看着那贡院门口的喧哗。
此时小二已经端了菜过来,“姑娘,一壶上好的酒,还有一盘牛肉,一盘盐水鸭,”他低声道,“这盐水鸭可是贡品,若不是在这大都,平日里其他地儿也是吃不到的。”
苏墨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几个铜板,“上个月会试前,你们酒楼便办了状元糕的活动,我还特地参加了,当时我已经知晓,贵酒楼定是这大都有名之处。”
小二嘿嘿一笑,“自然,不过那状元糕,是大都一官爷临时的主意,往日这习俗虽有,但没有要写姓氏的习惯。”他又拨弄了手中那几个铜板,心情似乎更好了一些,“看姑娘心情不错,定是这状元糕吃出了喜庆。”
苏墨莞尔一笑,“是,沾了状元糕的喜庆。”
因改了名字,苏墨处理事情会变得更为谨慎,可她知晓,若是再问那官爷是何人,定是会让小二也有猜忌,她将那份好奇硬生生的按了下去,而是环顾四周,倒是没有可疑之人,抿唇轻笑,终是将那心事往外放了放,安心吃那大都独有的盐水鸭。
殿试
一身素色圆领青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苏墨跟着前头几人往宫内走去,带头的是礼部的官员,方才在午门大伙儿便被通知,今日的殿试会是大公主主持,苏墨低着头脚步稳妥,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当今世上除了皇后外最尊贵的女性,又是真正让女子科举存在在大夏的人,苏墨心里的那点好奇忍不住被撩起一些。
待所有人站定,她微微抬头,最正中坐着一个女子,一袭红色的云锦长裙,指尖轻轻贴着凤座的扶手,眼眸轻垂,那墨色的瞳孔正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苏墨心口似乎漏了一拍,慌乱的想低头,却是不知哪来的勇气,硬生生的止了自己的胆怯。
此时便听到一旁的官员道:“殿试开始……”
那居中的女子虚虚的抬手,苏墨便瞧着她的唇张张合合,不过是些传统的开场白,却让她整个人忍不住肃穆而庄重,苏墨微微收了视线,试卷也已经到了眼前。
策问的题目是关于军事的,苏墨虽不曾去过边疆,却偶尔也听到父亲长吁短叹,大夏的北面一直有北寮骚扰,南面的南疆也从来不曾安分,她定了定神,想到父亲曾经说过,当今圣上向来是主战派,于是便以战为主,招安为辅,将上头最需要的方式小心翼翼的在纸上书写。
此时的段惜槿早就认出了苏墨,女子立在殿中,因个高显得极为突出,目光也不似画卷中那般楚楚可怜,倒是多了一丝小心收藏的张扬。
父皇虽说让她主持,但题目却依然是他定的,便如这女子科举,最终的掌控权依然是他,段惜槿将所有程序按部就班的走完后,收了心安坐着。
她知晓眼前这些女子在经历一场考试,而自己何尝不是,垂眸看着一众考生,都那样端坐着在认真做题,原来大夏真有那么多出色的女子……
指尖轻轻点了点,段惜槿眼眸微微上抬,无论这女子科举的举办是因何缘由,最终,倒是让这些女子多了一条出路。
她心下释怀,心情似又好了一些,再看向苏墨,背脊挺得笔直,瞧得出从小便受到悉心教诲,段惜槿微微侧头,便看到不远处魏德贤正站在殿门口。
她眯了眯眼,魏德贤似也看到了她的眼神,忙作揖行礼,脚步却也不动,只是那眼神跑到了殿外,似乎对里头的一众考生失了兴趣。
大抵过了半个时辰,段惜槿再看过去,已经没了魏德贤的身影,她不觉抿了抿唇,垂眸,端起一旁的玉盏,轻啄一口,殿内稀稀落落的声响,似是有人已经停了笔,段惜槿习惯性的看向那处,此时的苏墨眉头似乎展开了些。
段惜槿轻抬手,站在一侧的杜文礼便会了意,待交卷时,他微微扬手,一旁的礼部官员忙作揖后退,杜文礼往前一步,收了第一张卷子。
待到苏墨,他似是嘀咕般轻轻说道:“谢不显,好名字。”
苏墨整个人微微发怔,却是一动不敢动,直到感觉到杜文礼离开了她身侧,她抬起头,却看到坐在上头的那人也在看着自己……
后头发生了什么,苏墨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礼部的人走了过来,将她和其余人一并带离。
整个殿内又恢复了往昔的冷寂,段惜槿扬了扬手,一旁的小翠忙走上前,“殿下。”
“魏德贤方才几时来的?”
“殿下殿试开始说话时便来了,刚开始站在殿外瞧不见的地方,后来才站在了门口。”小翠皱着眉陈述道。
段惜槿的手指在那扶手上轻轻点了点,眼眸里透出一丝冷意,说出的话却依然温柔,“定是父皇担心本宫无法应付,倒也好。”她说着,站起身,裙摆轻拂在桌脚处,如今这试卷已经被礼部收走,自己此次的考验已经结束,想来,那殿试的卷子,到时候也不一定能到她景乐宫了。
只是无论如何,今日她见到了那苏墨,那人似乎极想进入这内廷,那她便给了这个机会,毕竟有把柄的人,可比身无长物的人,要容易掌控太多,何况,段惜槿微微抬眸,回忆着苏墨的脸,忍不住喟叹,终是一个可人儿啊……
殿试的成绩是三日后公布的,如段惜槿想的那般,她的父皇直接便决定了三甲,段惜槿还如会试那般,一甲第三,段惜槿看了看手中的名单,唇角扬了扬,“她倒是懂得藏拙。”
小翠在一旁听得稀里糊涂,倒是也没敢反驳,只见段惜槿捋了捋袖口的褶皱,而后在那名单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递给小翠,“跟魏公公说一声,本宫选好人了。”
小翠忙接过名单,福身作揖,“是,奴婢现在便去。”
殿试共十五人,一甲三人,除苏墨外的状元与榜眼被安排入了翰林院学习编修,其余二甲三甲十二人则是入了尚宫局,终是走那后宫内侍的老路。
而苏墨,因段惜槿的那一个圈,往后余生,便将与她终身往来纠葛,“不死不休”。
御书房内
段淮勇将殿试最后的名册递给杜文礼,后者刚握住名册的一角,却听到段淮勇道:“朕有些好奇,这谢不显的文虽说写得不错,但和那状元榜眼比,还是稍稍逊色了些,为何朕的大公主选了她。”
杜文礼垂眸看着名册的另一角仍然被握着,心下哀叹,但口中倒是对答如流:“大公主乃圣上嫡女,定是要选一甲中三人之一,她选其三,倒也合适。”
“杜文礼啊杜文礼,你还是这般,顾左右而言他。”段淮勇笑道。
杜文礼忙双膝下跪拜伏道:“圣上恕罪。”
段淮勇轻笑着,看着对方,“朕倒是也觉得槿儿聪慧,只是这二甲三甲几人往后入了尚宫,亦不曾有机会重新进这前庭,天下女子,该当如是?”
“圣上英明,如今一甲其二入了翰林院,第三成了大公主的侍读,与往昔相比,圣上仁慈仁德,给予更多机会给天下女子,她们当会感恩。”杜文礼答道。
段淮勇点了点头,又轻叹一口气,似有些无奈的道:“希望吧……有些事,也非朕想怎么便怎么的。”
杜文礼忙应道:“圣上乃天命,想做什么便是天命所归,臣定誓死跟随。”
段淮勇松了手,那名册啪一下落在地上,册子的一角被砸得有些许破损,杜文礼便这么跪着,一动不敢动,段淮勇却是没管那名册,转身走到桌案前,轻轻坐下,他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名册即日公布,这谢家的女儿,也早早的入宫吧。”
杜文礼一个哆嗦,整个人吓出一阵冷汗来,他伏地又是一拜:“是,臣即刻去办。”
俯身将那名册拿到了手中,杜文礼都不敢多言,又躬身一拜,才故作沉稳的走出御书房,而依然坐在那的段淮勇此时才抬起头,看着杜文礼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如今,这人被按到了段惜槿身侧,也不知是对,还是错。
这头杜文礼忙安排了名册的公布,而后便慌慌张张的回了府,他对于段淮勇先天的惧怕在方才展露无疑,整个人有些颓然的端坐在堂内,贵为礼部尚书,看似高高在上,可又有谁知道,平日里他所需要应对的,却是更上头的那些人。
他回到书房,从一摞书册里拿出一卷画来,指尖在那画卷的圈绳上轻轻碰触,终是没了勇气,画卷被重新压在那书册后,像是方才所做,都不过是人的空想。
许久,他走出书房,已经恢复了原先官员的模样,背脊挺得极为笔直,可便在此时,管家却匆匆赶来,杜文礼虽有些郁闷,却也压着脾气问道:“何事?”
“大人,怀光侯来了府里。”管家道。
杜文礼却是长袖一甩,“为何不早点来报?”他快步的往厅堂走,未到门口,已经听到那李中贤训斥的声音,“如今这杜尚书倒也是贵人事忙。”
杜文礼脚下一咯噔,人已经站在堂内,他双手一握作揖道:“不知侯爷光临,有失远迎。”
李中贤却是张口便笑,“无妨无妨,本侯也知女子科举方才结束,杜尚书忙是应该。”
杜文礼尴尬的笑了笑,终是摇摇头,“不过是分内之事,让侯爷等待,仍是臣下的不妥。”
李中贤眨了眨眼,而后大步走到侧座,一旁的杜文礼忙躬身道:“侯爷上座。”
李中贤也不客气,便顺着杜文礼躬身引导的位置,走过去坐下,他一双手放在扶手上,眼眸低垂,看向堂下的杜文礼,问道:“杜大人那边是不是已经有了此次女子科举的名单?”
杜文礼回道:“侯爷,榜单已经放在贡院门口了。”
李中贤却是摇摇头,“我问的是,圣上的安排。”
杜文礼思索了几秒,想着过些时日,眼前这人定也会知晓所有安排,便也没敢隐瞒,把方才圣上那边的安排如实说出,李中贤听罢,手指在那扶手处轻轻拍了拍,嘴里轻轻念叨了一个字:“谢……”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