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的效率极高，不过五日，大公主为大夏北境安宁祈福的事便传遍了大都，坐在皇位上的段淮勇垂眸将那衣摆轻轻撩了撩，看向一旁的魏德贤，“陆展呢？”
魏德贤忙躬身道：“陆大人正在殿外候着。”
段淮勇轻轻点了点头，“宣他进来。”
“是。”
陆展走到内殿，对着段淮勇便是一跪，“臣叩见圣上。”
段淮勇虚虚地摆了摆手，问道：“普度山那边如何了？”
陆展低着头答道：“如圣上所闻，公主殿下应该已经在寺里。”
“有何证据？便是如今坊间的传闻？”段淮勇反问道。
陆展整个人僵硬地跪在那，继续道：“北境城陈标传讯，殿下已经离开边境多日，如今又没回宫。”
“可半月前，你也说，公主可能在寺里！”他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砸在桌案上，身体更是轰然而起，脚步微沉，走到陆展面前时，右脚踏在对方的肩膀处，用力一压。
陆展整个人往下躬着，几乎贴在那青石板上，他脸抵着地面，沉声道：“臣知罪。”
段淮勇屈膝，又是一压，只听到陆展肩膀上一声清脆的声响，伏在地上的人依然一动不敢动。
段淮勇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废物！”
他说着，转身在大殿里来回走动，陆展也不敢起身，只能半伏在地上等待发落。
此时，段淮勇忽然看向魏德贤，“皇后可在长宁宫？”
魏德贤双膝一软，忙也跪下，“奴才一直让人盯着，娘娘在长宁宫。”
段淮勇眼睛眯成一条缝，走到魏德贤的跟前，“如今公主在外头，她的母后自是需要好好保护起来。”
魏德贤得令，忙俯身道：“奴才马上派内卫将长宁宫包围起来，保护娘娘。”
段淮勇仰起头，一口气轻轻提起又落下，再走到陆展面前时，方才那个戾气极重的帝王似乎消失了，他微微蹲下身，手在陆展的肩膀上拍了拍。
骨裂后的疼痛从那敲打中慢慢又重新蔓延开来，陆展也不敢躲，只听到眼前人说道：“朕的公主也需要人保护，切莫让她遇到危险。”
陆展听到了里头的指示，沉声道：“是。属下马上安排禁卫军赶往普度山。”
“有时候兵刃并不是最好的手段，这山顶狭窄，人极难脱身。”
段淮勇的话便如一柄利刃，刺在陆展的后脑勺，他僵硬地跪在那，又一次应道：“臣定不负圣上所托。”
待大殿中只剩下段淮勇一人，他走回到主位上，手微微展开，这双手曾经手刃自己的父兄，而如今，对着自己的女儿妻子，似乎又不得不拿起利刃。
他靠在坐榻上，指尖轻轻抚过太阳穴，“若不是那怀光侯心怀鬼胎，朕不会有那么多的疑虑，都是他的错！”
脑海里这样的情绪此起彼伏，也似乎只有这样，他心里那点疼痛，才能稍稍少一些。
而就在同一时间，闲鹤师太已经坐在她们斋房外的小院中，一双眸子盯着那院外的白云，悠悠道：“殿下倒也是个不省心的主。”
段惜槿坐在她的身侧，唇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师太不曾想到会是如今这个状况？”
闲鹤师太手中的杯盏在唇瓣处轻轻顿了顿，她将杯盏放在桌案上，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段惜槿，“你可知，稍有不慎，不仅仅是你，这普度寺所有的人，都得早登极乐。”
“所以师太虽说已出家多年，却也放不下这凡尘俗世？”段惜槿的话里带着一丝酸涩，倒是让闲鹤师太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这凡尘这般有趣，为何要放下？”
“……”终究是个让人弄不明白的性子，段惜槿对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闲鹤师太道：“原本那人的安排应该是悄无声息地将事情了了，可归根到底，所有的筹谋不过要的是一个结果，”她说着，看向段惜槿，“如今你将行踪捅了出来，便是让他放弃原本的方式，直接为了这个结果。”
“既然结果都一样，自是要轰轰烈烈一些，”段惜槿唇角微微扯动，“只是难为了普度寺要与本宫同遭这罪，如今那些人未到，相信以师太和主位武僧的能力，要全身而退不是难事。”
闲鹤师太皱了皱眉，“你这是将贫尼往那火上烤啊。”
“本宫到这里，师太已经入了火坑。”段惜槿没有否认。
闲鹤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有些孽缘，终是要有个了结。”
闲鹤原唤闲淑，自小便没了父母，被大都边沿的一家尼姑庵收养，那尼姑庵里都是些家境贫寒亦或者不愿出嫁的女子，却是有一名极为武艺高超之人时常出入。
闲淑便是这样在庵里长大，也慢慢地学了一身的武艺，直到李澜心的出现。
原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眼前这人，李家的私心在太多年前便有了苗头，她们要训练出一批利落的女子暗卫来，这些女子暗卫全部都没有父母，随时可以为了李家，豁出命去。
而女子的忠诚相较于男子更为可靠，因为她们对于感情的寄托会更多更深，而李澜心，便是在十二岁那年，时常被安排和庵中的女孩相处。
闲淑依旧记得那日第一次看到李澜心，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任何上位者的高傲，她温柔娴静，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她们偶尔一起出去，闲淑会骑着马跟在她的身后，看着眼前的女子驰骋在郊外，李澜心此时会转过头来，笑容明媚，“闲淑，跟上！”
李澜心说：“莫叫我小姐，叫我澜心便可。”
闲淑当时梗着嗓子，轻声唤了一声：“澜心。”
而后被捧着脸，笑意沾满李澜心的脸庞，“闲淑，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是，有一日，李澜心又来到了庵里，跟闲淑说，她要出嫁了，嫁给当今二皇子，段淮勇。
谁都知晓，往后这大夏的皇位是大皇子的，这婚约便是当时的圣上给二皇子的一个宽慰。
但李澜心说：“深宫难过，若是定要成婚，挑个不用入那后宫的，亦是好事。”她太知道李家的身份，逃不出躲不开，所以，便得过且过，让自己开心起来。
终是做不到天随人愿，闲淑很久以后才知晓，为何李澜心最终变了心意。
缘由不过是作为母亲后的那股执念，对于女儿的爱便如那溪水长流，涓涓而行，落入那深潭里，深不见底般浓烈。
闲淑没做过母亲，自是不懂，但她是李澜心身后的影子，为她挡风挡雨是她长久的习惯。
随着身份的越来越高，束缚变成了常态，那个向往自由的女子终是落入了深宫的漩涡里，为了那一隅偏安而尽心尽力。
闲鹤师太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段惜槿，那双明媚的眼眸是那样地相像，她微微扯起唇角，道：“殿下需要贫尼做什么？”
“师太和母后关系如何？”
“无甚关系，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闲鹤师太说的也不是假话，毕竟尊卑有别，如今的李澜心更是那母仪天下之人。
“那这普度寺呢？”段惜槿看了四周一眼，“本宫到此处多日，感觉这寺庙和寻常的极为不同，别说这里头只有师太没有方丈，连灯烛的小和尚，亦是由那些武僧代劳。”
闲鹤师太看向段惜槿，“所以，殿下是不相信贫尼？”
段惜槿摇了摇头，“母后既是将本宫托付给你，自是觉得师太可靠，而本宫，也相信母后的眼光。”她说着，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本宫只是想知道，这普度寺有何能耐，能挡住那宫廷里最厉害的禁卫军？”
“那贫尼若是说，不曾想过对方会用到禁卫军，殿下可信？”闲鹤师太问道。
“本宫自是相信，”段惜槿没有任何犹豫，道：“那便请师太带我们下山。”
“……”闲鹤原本以为这次的风波定是刀剑相向，“殿下准备去哪？”
“便是字面意思，下山。”段惜槿道。
她说着，将一张舆图放在闲鹤师太面前，“师太可看得明白此图？”
闲鹤师太垂眸看了眼，便知晓是普度山的图纸，“殿下上山应该是从此道而过？”她指着舆图上的后山位置，问道。
段惜槿看过去，而后应道：“所以师太一直知晓本宫何时上山，且帮本宫将所有阻碍都已经去除。”
闲鹤师太笑了笑，“贫尼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不过是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布防。”
有时候身边所跟之人的能耐，便是这上头人的能耐，段淮勇手下的人，和李澜心手中的人比起来，相差太远。
闲鹤师太想起段惜槿身边那些人，忍不住道：“除了那苏墨，其余几人都是你母后安排给你的？”虽是询问，那语调里却是笃定。
段惜槿抿了抿唇，点头道：“是。”
既是有那么多能人，又拿出这舆图，闲鹤师太问道：“那殿下为何还要下山？”
“普度寺在山上孤立，本宫不能让所有人陪着冒险。”
“你是怕？”
段惜槿点了点头，“最好的意外，从来都不是刀刃。”
“那你原本可以不上山的。”闲鹤师太道。
段惜槿却是摇了摇头，“母后既然让本宫过来，此间定是会有她信任之人，本宫不能这般任性，倒是毁了她的信任。”
闲鹤师太微微垂眸，她忽然明白，李澜心为何要护着这个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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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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