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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公主

夜已经黑了,苏墨坐在桌前,手中握着那桑木弓,指尖轻轻摩搓着“北寮”二字,她的手腕处依稀能瞧到一些红痕,将桑木弓放回到行囊里,转头看向窗外。

许是楼下的店面还在营生,大都的夜会比津县的亮堂一些,想起白日里那一遭,苏墨紧紧握住了拳,从小她便聪慧,各类功夫一学便会,可到这大都,刚遇到的人,便给她上了一课,她引以为傲的身手在这里似乎毫无胜算,她垂眸,看着那桑木弓,唇瓣扯出一丝苦笑。

她的那些自信,倒是可以有部分归结到谢不显,毕竟那人总是无缘无故的夸她,苏墨压了压情绪,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明日该去哪里,她竟是都没有头绪。

而此时的段惜槿已经回了宫,甚至换了衣裳去了皇后的长宁宫。

“儿臣给母后请安。”段惜槿敛衽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周身透着公主与生俱来的威仪。

李澜心望着立在殿中的女儿,目光在她紧绷的下颌线上顿了顿,随即抬手虚挥,殿内一众宫女太监立刻屏气躬身,快步退下。待殿里只剩母女俩,李澜心才轻声道:“起吧。”

段惜槿站在那,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成虚拳,她抬眸,看向自己的母后,方才她从自己的寝宫过来,又听到宫女窃窃私语,她的父皇这纳妃之事,如今在这宫中真的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喜怒不形于色,方能在这深宫立足。”五岁那年,母后握着她的手,脸色凛然的模样她依然记忆在心。这宫廷里,暗流涌动,她的舅舅,怀光侯,功高震主,父皇与他虽看似君臣以待,却早漏出诸多嫌隙,而作为怀光侯妹妹的母后,不得不步步为营,权衡利弊。

李澜心知晓女儿心疼自己,指了指身侧铺着织锦软垫的座榻,轻声道:“陪母后坐会儿。”

段惜槿颔首,“是。”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低眸而视,曾经华贵的地面,如今已然被冲刷得黯淡无光,无声诉说着凤仪之地的寂寥。

李澜心却是未曾察觉一般,拿起案上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杯壁,而后轻声道:“昨日太傅递了折子来,说你策论写得极好,你父皇甚是欣慰,昨夜还特地与我说了声。”

段惜槿闻言,略有些回神,她知母后的意思,父皇来过这长宁宫了,母后觉得这便够了,既是如此,她作为公主,更是不该过问这后宫之事,眼睫轻颤,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儿臣既是公主,课业精进本是分内之事。”

李澜心放下茶盏,抬手覆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这宫里宫外,终究是一个礼,切莫做出有些出格之事”,段惜槿抿着唇,她不愿听,却又拗不过她的母后,只能回道:“儿臣只是不愿做不知之人罢了。”

殿内极为静谧,彼此之间所有的情绪都能在眼神行为中随时明了,李澜心微微侧头,原本覆在段惜槿手背上的手自然的收回,又轻按自己的太阳穴,眼眸里透出一丝倦意。

段惜槿瞧见,轻声道:“母后若是倦了,儿臣便告退了。”

李澜心抬眸,眼波微动,手拍了拍段惜槿的手背,段惜槿的手轻轻一转,李澜心垂眸,看着掌心的纸,此时段惜槿站起身,敛衽行礼,“儿臣告退。”

李澜心轻轻扯住她的手腕,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纸,忽然道:“此事,你便不要再干涉了,”说着,又松了手,“退下吧。”

段惜槿闻言,眉头微皱,却也再没说什么,走出长宁宫时,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她转过头,很想问问,母后看到那首词,又会想些什么,可紧闭的殿门昭示着母后的态度,段惜槿垂眸,终是走了出去……

回到景乐宫后,段惜槿缓步踱回座榻前,她转过身,从座榻暗格取出那柄木制匕首,凌厉的招数下,匕首在掌心快速转了两圈,带起的风将案上的书籍扫得哗哗作响,匕首尖端划过虚空,左手顺势拿住柄部,继而收势。

原本鬼影教她的是一套剑法,只是她在宫内不可这般肆意,于是便自制了这匕首,以此作剑,加之那剑法原本便极为诡秘难测,倒是和匕首相辅相成。

一套剑法后,段惜槿缓了缓心绪,重新拾起被扫落在地的书册,鹅黄色的袖口微微摇晃,漏出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段惜槿拿起书,虚虚的翻了两页,直到晨光兜兜转转,从雕花窗棂口的那侧落到了另一侧。

翠儿在殿门外轻声道:“殿下,晚膳已经备好了。”

“知道了。”声音带着一丝倦意,段惜槿抬眸,看向窗外,天色都有些暗了。

这皇宫的日子,恍恍惚惚,倒是走得也极快……

同一片月色下,苏墨正坐在客栈的窗前,盯着弓上的"北寮"二字出神。

翌日一早,苏墨便走到了楼下,客栈楼下还依稀有些几个人,老板娘正站在柜台前,看到她,展眉一笑,“姑娘起得真早。”

苏墨唇角努力往上扯了扯,问道:“老板娘,我想问下,这大都的官府中,哪个是管灭门案的?”

老板娘一愣,想到昨天苏墨也问起官府,忙将她拉到一侧,轻声道:“你这话可不能随便说,灭门案可不需要人自己去报案。”

见苏墨脸色不好,老板娘又道:“姑娘,咱们虽都是萍水相逢,但姐姐我说句体己话,若是灭门案都无人管,那这事,官府也处理不得。”

“嗯……”,苏墨听明白了,便如她的父亲母亲那般,所有人都在告知她,有些事,发生了,谁也阻止不了,她此时又想到那个白衣女子,她是唯一一个,主动会问她的人,只是昨日,她便这么错过了……

“那昨日的黑白衣女子,老板娘那边可有法子找到她们?”苏墨问道。

老板娘摇了摇头,“这大都可不比其他地儿,随便一人都可能是达官显贵,搞不好还有些皇家贵胄微服私访,我自然没有法子找这些人,这些人不找我,我便千恩万谢了。”

苏墨听到此,明白老板娘这边得不到更多的消息,她低下头,“那给我来两个包子。”

“好,就该这样,吃饱了,才能想事情。”老板娘笑了笑,便往后厨走去。

后面的几日,苏墨一直毫无头绪,但她不曾想过离开大都,虽算讽刺,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在等一个人给她来信。

直到七日后的早晨,苏墨与往常那样在大堂吃早餐,抬眸,便看到门口有个女孩探过头在往里看,她微微蹙眉,却见那女孩看到自己,眼睛一下闪了光亮,她跑过来,“您是苏姑娘吗?”

苏墨点头,“你是?”

女孩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道:“这是小姐让我给您的,”她说着,又从另一只袖子里取出一袋银两,“小姐还说,见信你便知晓了。”

苏墨收下了信,那袋银两却被递了回去,“你和孟姐姐说,多谢,”她声音压得极低,只得眼前人能听到。

女童眨巴了两下眼睛,终是点了点头,而后跑开了。

吃完早膳回屋,苏墨关上门,她看着眼前这封信,心里竟是有些忐忑,这是她最近几日唯一的奢望,若是依然没有任何线索,手中盘缠有限,她便不得不回津县了。

信纸折得齐整,孟姐姐的字依然那般娟秀漂亮。

墨儿,见信之日便是我入宫之时,这七日,因在等待,过得倒是漫长……

如今,便说说谢家的事,我得的消息有限,望能帮到墨儿。

谢家两月前接了一趟镖,我能知晓,因这镖是我父亲的门生所派,那镖是何物父亲那头并未说明,但唯一可以猜到的是,此事与我父亲有关,却又不是我父亲主导。他似乎也因此事而大动肝火,但最终又不曾阻止。

我在孟府自由受限,能听到的也便只有这些,但若我是你,便不该此时将所有的时间耗在这大都,可悲,我亦不知该如何帮你。

到这里,信纸上竟是有一滴淡淡的印记,苏墨恍惚的摸了摸那个有些模糊的“你”字……

再看下一行,孟雨柔写道:虽还未确认,但我还听到一些风声,过些时日,这大夏会有一次科举变革,父亲那边的意思似乎有可能会举办大夏第一次女子科举,墨儿,若是有机会,当走正道,因正道的路虽亦有坎坷,却能更快的遇到那些上乘之人。

至此,姐姐便与墨儿道别,若是往后有幸再见到彼此,望能看到我,再唤一声孟姐姐。

珍重。

苏墨将信挪开一些,眼眸里的晶莹滑落,她咬着牙关,压了压情绪,复又看了几遍信,才将信按原本的折痕轻轻的折叠。

可心里的焦虑随着信封关上而腾起,苏墨啪一下打开房门,再转回头背起行囊,客栈的楼梯变得那般参差不齐,苏墨脚被轻轻拐了拐,但她来不及感觉到伤痛,快步往孟府的方向走去,路上还是那首歌谣,絮絮叨叨的,而孟雨柔的轿子,此时已经入了那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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