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内,段淮勇手持一本卷册,听到殿门外脚步声,微微抬头,目光落到许久未见的女儿身上,眼眉间透出一丝惊艳,上一回见面还是在及笄礼大典,彼时也已经过了一年有余,如今的段惜槿,已是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出落得更为沉静大气。
“槿儿……”段淮勇轻唤道。
段惜槿深知宫廷礼仪,断不能像寻常父女一般对待眼前的人,当即敛衽下拜,“儿臣拜见父皇,父皇金安。”
段淮勇却是笑笑,走近一些,手轻抬,道:“免礼,前些日子朕听太傅说,槿儿的策论颇有朕当年之风,朕这些日子政务繁忙,一直没得空赏赐你,如今得闲,你且说说,想要什么赏赐?”
段惜槿虽知都是场面话,脸上却做出诚惶诚恐的表情,眼眉轻颤,躬身道:“课业本就是儿臣的本分,儿臣不敢妄图赏赐。”
“槿儿,你是朕最亲近的孩子,要什么赏赐,都不是妄图。”段淮勇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只是此次朕叫你过来,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段惜槿听到这,抿唇颔首,低眉道:“单凭父皇吩咐,儿臣定当办妥。”
段淮勇微微垂眸,看向段惜槿的眼里带着一丝欣慰,昨日孟妃入宫,皇后带着刘贵妃前去“立规矩”,他作为一国之君,若是直接出面维护,难免落得偏袒新宠的话柄,可若是任由孟妃受委屈,他这次的纳妃便成了可笑之举,这也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你可知昨日之事?”段淮勇问道。
段惜槿垂眸道:“儿臣昨日一直在殿内,未曾听说。”
“也罢,如今那孟妃,年纪与你相仿,她初入宫难免孤单,你若是有空,便去瞧瞧她。”
“孟妃?”段惜槿似是想起什么,忙下跪道,”父皇恕罪,昨日孟妃进宫之事,儿臣是知晓的。”
段淮勇长袖轻拂,又往前一步,拉起段惜槿的手腕,轻声道:“此事与槿儿无关,不必在意。倒是你母后那,若是槿儿帮孟妃说上点话,定会事半功倍。”
“儿臣遵旨。”段惜槿声音恭谨,眼睛则一惯的往下瞧,看似乖顺的模样。
段淮勇自然极为满意她的表现,唇角扬起欣慰的笑意,“甚好。”
两人一时无话,段惜槿也知该退下了,便道:“儿臣告退。”得到段淮勇的应允,她便即刻退出了东暖阁。
春意绕过宫墙,暖风吹过,宫后苑里一名女子站在海棠树下,她身后恭敬的站着两名宫女,女子头微微仰着,眼眸望向远方,段惜槿站定,瞧着女子一身妃位华服,心里便有了计较。
宫中妃子公主之间走动虽不多,但大抵是哪些人,段惜槿自是知晓,陌生面孔,妃位的服饰,显然便是昨日入宫的孟雨柔。可若是那孟妃,如今应是在殿中悉心学习宫廷礼仪,又怎会在这宫后苑闲逛,她本欲上前见礼,脚步不由得顿了顿,转而绕过长廊,从另一条路回自己的景乐宫。
刚踏入殿门,她便问身后的翠儿,“方才宫后苑海棠树下的,可是孟妃?”
翠儿低眸答道:“回殿下,正是孟妃娘娘。”
“看来这一早上,父皇也做了不少事了……”段惜槿微微颔首,行至自己的坐榻前坐下,抬头对翠儿道:“给本宫去拿一套束衣。”
“是。”
待换好衣裳,段惜槿走到自己殿外空地上,起势扎马,赤手空拳便练了一套拳脚,许久,待额间有了薄汗,才跟身后的翠儿道:“走吧。”
翠儿虽不知主子的意图,却也只能手中拿着锦帕快步跟上,束衣下的段惜槿显得格外英姿飒爽,让宫中瞧见之人无不顿足偷望,她信步而走,很快便又回到了宫后苑。
段惜槿站在苑门口,瞧见方才站着的人儿已经坐在石桌旁,手中握着一柄折扇,顾自摇晃,孟雨柔此时刚好抬头,与段惜槿对望。
唇角的笑意几不可见的轻轻扬起,段惜槿走向孟雨柔,待走到石桌前,颔首道:“这位姐姐好生面生……”
翠儿的脸有些发僵,只得将头低得更下一些,倒是孟雨柔对眼前忽然出现的人极为疑惑,但既是在宫中,自然是金贵之人,于是忙起身行礼:“臣妃孟雨柔,昨日刚入宫。”她看着眼前女孩一身束衣的模样,心生一些亲近之意,看着段惜槿的眼神也格外轻柔。
段惜槿眉眼弯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孟雨柔身后两名宫女此时才缓过神来,忙都跪拜道:“大公主万安。”
段惜槿自是摆摆手,而后牵住孟雨柔的手,轻声道:“那你定是父皇的新妃子,孟妃娘娘。”
孟雨柔却没有与她闲聊的心思,忙屈膝作揖,“大公主万安。”
段惜槿轻叹一口气,“你是父皇的妃子,按理也不该拜我。”
“君臣有别,大夏是段家的。”孟雨柔轻声道。
段惜槿眉眼轻挑,眼前的女子看似柔弱,说的话却是直接,她笑着坐在另一个石凳上,又虚虚的摆了摆手,翠儿聪慧,忙屈膝道:“奴婢告退。”说着站直身子看向其余两个宫女,“大公主与孟妃娘娘一见如故,要说些体己话,你们都退下吧。”
说着,眼眸看着其余两人,那两名宫女哪敢怠慢,忙屈膝告退。
段惜槿掌心托着自己的下巴,指尖在脸侧轻弹,眼睛一瞬不瞬的瞧着孟雨柔,
孟雨柔低眸,瞧着段惜槿额间的薄汗,从云袖中取出一块锦帕,轻声道:“殿下擦下汗。”
段惜槿微愣,伸出手接过那锦帕,细心的瞧了瞧,“这锦帕并非宫中之物。”
“是臣妃闲来无聊自己织的。”孟雨柔道。
段惜槿眼眸含光,脸上亦带着笑意,“倒是精致。”
“这春寒亦伤身,殿下身子金贵,切莫被春寒伤到。”孟雨柔道。
段惜槿眼眸轻轻闪动,手指摩挲着锦帕的一角,徐徐道:“那这锦帕,本宫便收下了。”她说着,整个身子往前探了探,“这深宫高墙,要寻个朋友自是不易,若是娘娘乐意,本宫愿意当这朋友,以谢娘娘这锦帕之恩。”
孟雨柔却是整个人往后退了退,轻声道:“殿下可知昨日那事?为了殿下着想,还是离臣妃远一些为好。”
段惜槿不曾想到她会这般直接,抿唇轻笑,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娘娘所言甚是,只是若是娘娘与我都不投契,往后在这宫中,日子可便难过了。”
忍不住低眸苦笑,孟雨柔从得到入宫这消息开始,她便没觉得日子能好过的,昨日若不是皇后娘娘及时到来,对着那刘贵妃,她真的只能将另一面的脸凑过去,脸面、清白,好像在这宫中,都不是该有的物什。
她不是瞧不出皇后和刘贵妃的主辅关系,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初来乍到,她自是不敢奢望那承乾宫的主子会来帮她,毕竟即便是昨日她入宫,那人也不曾出现。
“若殿下与我交好,皇后娘娘那边又该当如何处理?”孟雨柔问道。
段惜槿微微颔首,手臂扬起,可原本的衣袖已经成了紧致的束衣,她微蹙眉,旋即挺直腰背,原本藏在温婉下的威仪登时漫了出来,“母后性子素来温和,即便娘娘与本宫交好,她亦不会计较。”
孟雨柔心想着昨日瞧到的皇后,可半分温和的影子都无,但这话她万万没法说出口,只能垂首静默,段惜槿此时唇角扬起一丝笑意,“你便当本宫闲来无事,多管闲事了。”说着,她起身,似是要走。
孟雨柔见状,忙也起身,在段惜槿的身后唤道:“臣妃自是感恩大公主的体恤。”
段惜槿轻扬头,看着院外蓝天里缓缓飘浮的云朵,过了半晌,才悠悠转过身,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从头至尾,没有任何承诺,却是让人不得不好奇驻足,眼前的女子,到底有没有夺宠的心思?
“感恩自是不必,只是宫闱高墙,彼此若是能和睦相处,也能少了许多是非纷争。”此话,段惜槿倒是真心。
孟雨柔颔首道:“大公主所言甚是,往后若是臣妃有任何不解,定会第一时间想到大公主。”
这话便是承诺,段惜槿眉眼闪烁,对于这人退一步进一步的章法恍惚也有些明了,她笑道:“不够。”
孟雨柔抬眸,眼里闪过疑惑,只见段惜槿往前一步,声音清晰明了,“本宫说,不够。”
“那殿下的意思是……”孟雨柔忍不住放缓声音。
“母后那头本宫愿去周旋,往后刘贵妃那,也定不会再叨扰娘娘。”段惜槿道。
孟雨柔微愣,终是屈膝作揖道:“那便谢过大公主。”
段惜槿躬身牵住孟雨柔的手腕,唇角含笑,“父皇国事繁杂,后宫又各为其主,你初来乍到,自是不易,回头待他空下来,定会去你那延福宫多走动。”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的瞧着,孟雨柔那双眼眸里有些发黯,却终是点点头,“臣妃只是想在这宫中能安生罢了,皇恩浩荡,不敢奢求。”
段惜槿一时辨不清这意思是想要还是不想要这皇恩,但也知若是说太多,倒是得了嫌疑,于是双手覆背,笑着道:“那既如此,便顺其自然,如今也不早了,本宫该回宫了,娘娘若是无趣,往后得空,也可来我景乐宫,我们促膝长谈。”
孟雨柔躬身行礼,“臣妃恭送大公主。”
待段惜槿的身影彻底湮没在宫后苑的门庭,孟雨柔才缓缓收拢目光,指尖攥着的锦服一角早被冷汗浸得发潮。原本入了这宫门,她便做好了磋磨一生的准备,如今看来,这深宫暗潮汹涌,并不是她想置身事外,便能如愿的,脑海中浮现出那穿着束衣骑着骏马的少女脸庞,眼眸里光影闪烁,终是垂眸转身,指尖松开锦服的那个角,也将那份妄想,留在了身后。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