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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苏墨-谢不显

数日后,长宁宫殿门敞着,穿堂风卷着春意,阳光也跟着跑进来,将那青钻地面都映得发亮,段惜槿立在殿中,她抚了抚随风摇晃的裙摆,对着上首的母后与侧位的怀光侯李中贤敛衽行礼,“母后,舅舅。”

李中贤朗声一笑,将那白瓷制的茶盏放在桌案上,不缓不慢的站起,又躬身应道:“大公主金安,臣给大公主请安。”

段惜槿眼眸温柔,立在原地,一身云锦宫服衬得她身姿挺拔,自骨子里透着皇家威仪,她拂袖笑道:“本宫与舅舅提过多次,您是本宫的舅舅,不必行礼。”

“礼还是要到的,”李中贤嘴上这般说着,身子却是安然坐回到侧位上,腰杆挺得笔直,半分没有外臣该有的拘谨。上首的皇后李澜心似乎也习惯自己这弟弟的做派,轻声对段惜槿说道:“方才你父皇召了众臣商议女子科举之事,你舅舅来,便是来告知你这好消息。”

段惜槿轻轻颔首,指尖掐着掌心,她自然清楚,朝堂之事后宫不得参与,只是这女子科举意味着什么,这整个大殿里的人,都极为清楚。但饶是她心底惊涛骇浪,面上却是不显,“父皇为大夏社稷殚精竭虑,对天下女子亦是一视同仁,儿臣作为父皇的长女,亦是与有荣焉。”

李中贤面上带笑,唇角忍不住往上扬起,“虽说此事是本侯所提,但说到底是皇上英明,才让这般举措能真正实施,本侯亦与公主一般,与有荣焉。”

李澜心低眸瞧着各怀心思的两人,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槿儿,此次女子科举定是能挑出诸多才华横溢的女子,日后若是哪个合你心意,记得告知于母后。”

段惜槿展眉轻笑,语气里亦带着几分谦恭,“母后不必为了儿臣费心,这科举本就是国本,也不该是儿臣玩耍的地儿。”

李中贤却是锦袍一扬,道:“公主既是这大夏除了皇后最尊贵的女子,哪个人被你选中,那便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段惜槿听到此,抬眸看向李澜心,翘眉微挑,带着几分疑惑,李澜心怎会看不出,立时解惑,“此事是你父皇应允的,此次科举三甲,你可挑选一人。”

段惜槿听到此,虽仍没摸透全貌,但看着侧座的李中贤,心里已然透亮了几分,当即转头对李中贤作揖,“那便谢过舅舅举荐。”

李中贤却是拂袖笑道:“此乃本侯分内之事,终究是为了大夏的江山社稷。”

“舅舅在北疆奔波多日,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定是和母后有些体己话聊,儿臣便不打扰了。”段惜槿微颔首,轻声道。

李澜心垂眸轻笑,“好,那便退下吧。”

段惜槿再行一礼,转身出了长宁宫,那光落在殿外的青石板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她眯了眯眼,此时宫门外小翠早已候着,见主子出来,忙放轻脚步快步跟上,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景乐宫。

刚进殿内,段惜槿便长袖一扬,端坐在主位,脸上的笑容已经尽数褪去,她一双冷眸盯着殿门的方向,低声吩咐:“速去查查这女子科举的主考官是谁。”

“是。”小翠知道主子的性子,此刻见她真动了怒,半点不敢拖沓,应了一声便疾步往殿外走去。

段惜槿转过头,看着放在桌案上的兵书,纸面还留着她方才翻过的折痕,指尖划过那片标注着北疆疆域的泛黄宣纸,指尖微微泛白。三个月前,北寮突然犯境,她的这位舅舅便第一时间请命去了北疆,如今回大都才不过七日,父皇便提出了女子科举的举措,何况方才长宁宫里母后的话便是能印证,此事便是李中贤提出的。

所以,她的这位舅父,到底要做什么?

三月后,津县苏家

苏广昇眉间微微皱起,声音有些发沉,“那科举,你不能去。”

“为何?”苏墨回津县后,便听母亲说起了此事,女子科举,对于大夏女子来说,何其珍贵,可对于她苏墨来说,便是破谢家命案最好的正途。所以回来后她直接便做了决定——将那佩剑挂回墙上,换下了满架的杂书,案头只摞起策论与经义。生活从原本的无措,变成了掌灯到深夜的有序。

苏广昇抬眸,看着自己那固执的女儿,忽然问道:“你可曾记得,少时,我苏家也是住在那大都,而不是在津县?”

苏墨微愣,其实那些记忆依稀还在她的脑海,但实在太久远了,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该是幻觉,于是她轻轻点头,“是有些印象。”

“那你便该明白,大都的复杂非我们苏家能应对,我们好不容易在津县过上平稳的日子,为何你非要往那刀尖上撞?”

“所以父亲是甘心,就在这津县苟活一辈子?”苏墨压着声音反问道。

苏广昇气急站起,整个桌案都因他的起势而微微摇晃,他一双手压着桌案,沉声道:“这世间许多事,可不是你不甘心,便能遂愿的。”

“那也该反抗,即便不能遂愿,至少该弄明白为何我们苏家会从原本的门楣变成这般模样。”

“……”苏广昇将手中的狼毫笔啪一下甩了出去,那墨汁顺着笔势便落在了苏墨的脸侧,苏墨甚至不曾低头,眼睛依然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继续道:“父亲既是没这个胆量,何不让女儿去试试,女儿虽不才,但这大夏女子考学时间毕竟不长,女儿的学问您却是从小教导,您该相信,我未必不能在这科举中拔得头筹。”

“我就是怕你锋芒毕露!”苏广昇啪一下,掌心拍在桌案上,浓墨溅起又落下,弄得整个桌案狼狈不堪。

书房瞬间静了,苏广昇低眸瞧着自己那双沾着墨汁的手,又抬眼看着苏墨那张沾了墨痕的脸,心口猛得一扯,这苏墨的性子与他那老丈人当真是极为相像。可他们苏家,便是因为这执拗性子,才到了如今这局势。

苏广昇缓声道:“你既是长大了,我便与你说说。”他叹口气,继续道,“如方才所说,苏家,从前的门楣是整个大夏最光鲜的。你的外祖父,乃当年的太子太傅,更是太子党当之无愧的首领。我彼时是兵部侍郎,而当今的圣上,是前太子的弟弟,墨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和你母亲,还能在这津县苟活,原本已经是圣上额外开恩。”

苏广昇说到这,微叹气,“其实你那孟伯父一直让你的外祖父改换门庭,但你外祖父一直觉得,无论前太子适不适合坐那位置,既是国之储君,他作为太傅,便该拥护。”

苏墨忽然问道:“那父亲呢?外祖父这般选择的时候,您心底是怎么想的?”

苏广昇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丝发苦的笑意,“我……没有选择的资格。”

“既是如此,请父亲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苏墨屈膝而跪,头在青石板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苏广昇终是摇了摇头,却道:“苏家的门楣虽说已经不足挂齿,但如你所知,你的孟伯父仍是当朝尚书,苏这个姓氏在这大夏依然会让人随时怀疑。”他走到苏墨面前,将她扶起,“墨儿,你可知,若是你在科举中得了高位,你的那份野心便会成为苏家最大的死穴。”

“可……”苏墨还想说什么,被苏广昇打断,“你若是我的好女儿,便断了科举的念头,好好在家中练剑,以往你说你想行侠仗义,为父一直不赞同,往后,你再交江湖上的朋友,为父再也不劝你了。”

可悲,可叹,她想走的路被拦着,她早就不抱希望的事反倒是被松了口,苏墨低着头,没有在苏广昇面前坚持,只是俯首作揖道:“是,女儿告退。”

她走出书房,看到廊下站立的母亲,苏母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帕,风吹起她的裙摆,随着她的脚步,一落一落,直到锦帕抚在苏墨的脸侧,“怎的发了那么大的脾气……”锦帕轻柔的滑过苏墨的脸颊,让她原本与父亲形成的戾气一下子便散了,苏墨抿着的唇角微微下垂,眼角滑出一颗晶莹,那晶莹落到锦帕上,很快被吸得干干净净。苏母抬眸,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儿,“你外祖父说过,既是决定的事,便好好做,若是错了,也不过是咎由自取。”

“母亲……”

“你父亲好不容易求得的苏家安宁,这是我于家欠他的,墨儿,你若是想去,便去吧,只是往后,你便不能姓苏,也不能让苏家为了承担半分风险。”

苏墨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整个人有些惶恐,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母亲,孩儿不敢了,孩儿不敢了。”

苏母垂眸,轻轻的摸了摸苏墨的额头,“你的外祖父姓于,名瑞,字刚益,他的一生为了大夏的社稷殚精竭虑,更是不曾为任何的党羽而动摇,他只是……”苏母的嗓子略有些哽咽,“他只是忠于当时的圣上罢了。”

苏墨也曾听过于大人的故事,史书上写着于瑞“冥顽不灵,不识真龙”。她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往后,我也会为外祖父证明,于家,亦是大夏的显耀门楣。”

苏母摇了摇头,“父亲定不希望他的外孙女为此冒险,只是我知你性子,方才与你说的,只是我作为他的女儿,对他的惦念罢了。”

“母亲,孩儿不孝。”苏墨福身贴在那青砖石面上,低沉道,“此次科举,若是不能中第,只要爹娘不嫌弃,孩儿便回来做这个孝顺女儿,但若是侥幸中第,孩儿想为外祖父为于家讨回公道!”

苏母,姓于名蓉,此时恍惚的想起幼时父亲陪她在身侧教她读书写字的模样,一张脸上布满了泪痕,她垂眸看着苏墨,“墨儿,母亲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

苏墨挺直着腰身,抬眸看着自己的母亲,“您嫁给父亲后,对我百般呵护,对苏家亦是尽心尽责,女儿知晓您的分寸,懂得您的苦衷,便如你懂女儿的张扬跋扈,懂女儿的有恩必报,”她又一拜伏,“母亲放心,女儿定会给于家,讨回一个公道。”

待苏墨离开,苏广昇从书房走出,看到廊下的妻子,他脚步微缓,眼眸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于蓉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一个个走过去,直到立在苏广昇面前,“你可会怨我这般安排?”

“那你可会怨我?”苏广昇反问道,当年为了和于家撇清关系,在于瑞被圣上训斥时,苏广昇站在那大殿上一言不发,直到整个于家被抄家,他都如事外人一般观望。

于蓉自是有怨言的,但她又能明白苏广昇的苦衷,当时苏墨不过八岁,若是苏广昇也如她的父亲一般,那苏家,也许也会落得和于家一般的地步。

“你想法子让父亲出狱,我是知晓的。”于蓉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宽慰的说道。

“可他还是走了,走得委屈。”苏广昇一双眼眸通红,当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广昇,我一直知晓,以父亲的性子,早便注定了他最后的归路。”她叹口气,转身看向院外,“只是我们这墨儿,性子和她外祖父一模一样。”

便在两人担忧女儿之际,苏墨倒是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用“谢不显”这名字去应考,便如母亲所说那样,不能连累苏家,而最重要的是,若是那朝中真有幕后之人,谢不显这个名字,便是那个最显眼的靶子。

她抹了抹眼泪,将谢不显这名字又在那宣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手中的狼毫笔自然的能写出谢不显那不拘的风度。指尖有些发疼,苏墨看着宣纸上的笔墨,忍不住自言自语道:“小不显,我定会也为你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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