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最后一天,丁零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十二月底的南港,下午五点多就像深夜。路灯早早地亮了,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出一层橘黄色的光。她走出教学楼,冷风迎面扑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是季棠送的那条灰白色的。她边走边拿出手机,给季棠发了一条:"考完了。"
对面秒回:"我也是。"
丁零看着那三个字,脚步自然地拐向了文学院的方向。走到文学院旧楼下的时候,她看到季棠已经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她看到丁零走过来,把手里那杯递了过去。
"热可可。我提前出来买的。"
丁零接过去,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进手心。"你几点考完的?"
"四点半。比你早四十分钟。"
"那你等了四十分钟?"
季棠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插回口袋里,说:"走吧,食堂今天应该有夜宵。"
丁零握着那杯热可可,喝了一口,甜而暖,巧克力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她走在季棠旁边,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但手里的热可可在持续地散发温度。
那天晚上食堂的人比平时少,窗口的灯亮着几盏,热粥和包子的热气从窗口里飘出来,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她们一人要了一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的路灯透过水汽化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
"你寒假什么时候回家?"丁零问。
季棠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还没定。你呢?"
"我定了。后天。"
季棠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舀了一勺粥喝了一口,然后说:"那明天。"
"明天什么?"
季棠抬起头看着她。"明天我们跨年。"
丁零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日历——明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她竟然忘了。这几天满脑子都是考试科目、考点、复习资料,完全没注意日期。
"明天?"
"嗯。"季棠低头继续喝粥,语气平平的,但她说"明天我们跨年"的时候,那个"我们"显得很自然,像是早就计划好的。
丁零低下头,也喝了一口粥,温热绵稠的米粒在舌尖上化开。她问:"去哪跨?"
"不知道。"季棠说,"先找地方待着,等到十二点,然后说新年快乐。"
"就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
丁零看着季棠低头喝粥的样子,从她微微垂下的睫毛看到勺沿上沾着的一点米汤,再到她袖口露出的一小截红绳——那根红绳已经戴了一阵了,颜色被她手腕的温度和时间磨得更柔和了一些,像某种默默沉淀下来的东西。
"好。"丁零说。
第二天傍晚,丁零出了宿舍楼,看到季棠已经等在楼下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厚外套,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在一片灰蒙蒙的冬日背景里显得格外醒目。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丁零出来,把袋子递过去。
丁零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装着两罐热饮、一包栗子、一小盒水果、两双一次性手套、还有一个小小的保温杯。
"你带了这么多?"
"要待到十二点。会饿。"季棠说,然后转身往前走,"走吧,我知道一个地方。"
丁零跟上去,两个人并肩穿过校园,从侧门出去,走了一条丁零没走过的路。路两旁是旧居民区的围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路灯间隔得很远,光线在冷空气里显得稀薄而昏黄。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后,季棠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停下来。楼不高,六层,外墙的瓷砖已经有些剥落了,楼道口的铁门半开着。
"这哪?"
"我大一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季棠推开铁门,走进去,"顶楼天台。能看到整个南港。"
丁零跟着她上楼。楼梯窄而陡,声控灯坏了两层,她们在黑暗里摸着扶手往上走。到了六楼之后,季棠推开一扇铁门,冷风夹着夜晚的气息涌过来,视野豁然开朗。
是一个不小的天台。地面是水泥的,有一些裂痕,墙角堆着几盆枯死的盆栽,一截晾衣绳横在中间,上面还挂着一只被风吹了很久的旧衣架。但天台的视野很好。远处是南港城区的灯火,高低错落的建筑窗口亮着密密麻麻的暖黄色光点,像一张被钉在黑夜里的地图。更远处能看到城市边缘的海面,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暗光。
丁零走过去,靠着天台的矮墙站住。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她闻到了冬天夜晚特有的那种气味——干燥的、清冷的、混合着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气。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她问。
"大一的时候有一次不想回宿舍,随便走,走到这栋楼底下,看到顶楼有个铁门。就试着推了一下,开了。"季棠走到她旁边,也靠在矮墙上,把袋子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后来有时候想一个人待着就来这里。"
"你后来还有来吗?"
季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带你来了。"
丁零没有回答。她站在矮墙旁边,看着远处城市边缘的灯火和海面暗光交汇的那条模糊的线,感受着夜风从脸颊上擦过的凉意。然后她蹲下来,把袋子里的两罐热饮拿出来,递了一罐给季棠。
季棠接过去,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城市。两个人并肩靠着矮墙,喝着热饮,看着南港的夜景在她们面前慢慢铺展开来。谁都没有着急说话。
风从她们身边穿过去,把季棠围巾的流苏吹起来,碰到丁零的手臂又落下去。丁零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
后来她们把袋子里的栗子拿出来,并排坐在水泥地上,靠着矮墙。丁零剥了栗子,习惯性地把剥好的肉放进季棠手心里——就是那个以前季棠经常对她做的动作。她剥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做和季棠一样的事,但季棠已经把手心里的栗子肉放进嘴里了。
"你的剝法和我一样。"季棠说。
"什么?"
"你剥栗子的时候先掐顶端,然后顺着缝往下撕。和我一样。"
丁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正在剥的那颗栗子。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剥法的,但她确实在用和季棠一样的方式剥栗子。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剥下一颗。季棠也没再说。
十一点多的时候,远处的城区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闹声,像是人群的欢呼声隔着好几条街传过来的。丁零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五分。
"快到了。"季棠说。
"嗯。"
她们站起来,重新靠到矮墙边。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微微晃动着,海面上有模糊的雾气,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季棠站在她旁边,丁零感觉到季棠的手臂和她的手臂之间只隔了几厘米的距离,两个人的羽绒服边缘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丁零。"季棠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丁零还是听到了。
"嗯。"
"你明年还会在这里吗?"
丁零侧过头看着她。季棠的脸被远处的城市灯火映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目光没有看向丁零,而是落在前方那片灯火和海面交汇的远方。她的语气是轻的,像是不经意间问的,但丁零知道——所有用轻的语气问出来的问题,往往都是重的。
"会。"丁零说。
季棠没有点头,没有回答。但她站在那里的姿势微微松了一点,肩膀往下沉了大约一毫米。
远方传来了新年的第一声钟响。隔着几个街区的距离,那声音经过夜的过滤显得轻而长,像一根被拉长的线,在所有的高楼之间穿行。然后是更远的地方传来的礼花声,很轻,像是一大袋东西被小心地倒进了夜空里。
"新年快乐,丁零。"季棠说。
"新年快乐,季棠。"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两人的围巾往同一个方向吹。丁零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她们的影子在远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靠在一起,边缘是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丁零躺在床上,给季棠发了一条:"今晚谢谢。天台很好。"对面回:"明年还去。"
丁零看着"明年还去"这四个字,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翘了很久,才慢慢睡着。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在睡之前的最后那个意识里,她想着季棠站在天台上看远处灯火的样子。想着她说"你明年还会在这里吗"的时候,那种像是怕冷又像是怕得不到答案的语气。
她想她会的。明年。后年。只要季棠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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