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二天，丁零回了家。
老家在南港以北的一座小城，坐火车四个小时。她上车之后给季棠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季棠回了一个"嗯"字，然后隔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到了告诉我。"丁零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
冬天的田野是灰褐色的，收割后的土地裸露着，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树从田埂上伸出来，枝条指向灰白的天空。车窗上很快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道，透过那道清晰的窄痕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风景。
她到家之后打开手机，给季棠发了一条："到了。"然后拍了一张家门口的巷子发过去。对面很快回了一个"收到"，配了一只猫点头的表情包。
第二天是腊八。丁零早上起来帮妈妈熬粥，站在厨房里看着砂锅里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涌，红枣和桂圆的甜香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她端着碗坐在餐桌边喝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季棠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煮的腊八粥，装在白色瓷碗里，旁边放着一双筷子，桌面是她宿舍书桌的深色木纹。
"我也煮了。可能没我妈煮的好喝，但还行。"——后面跟着一段文字。
丁零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粥的颜色，又缩小看回整张图，然后回了一条："看着不错。"对面回："下次你来喝。"
丁零看着"下次你来喝"这几个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低头继续喝粥。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她妈看了一眼，没问，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
寒假的日子过得慢。和季棠的聊天成了每天的固定内容。早上起来会看到季棠发来的"早"，有时候是一张窗外天空的照片，有时候是食堂没关门时买的早餐。丁零也会拍她家阳台上的晒的腊肉、楼下跑过的猫、路边的枯树发给她。她们聊的内容很细碎，没有一句是重要的，但每一句丁零都觉得应该回。
有一天晚上，丁零坐在客厅陪她爸看电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季棠发了一条："我今天去了那棵树下。"
丁零看着这行字，想象了一下冬天的梧桐树下空无一人的样子。
"冷吗？"她回。
"冷。但我想去看看。"
"看到什么了？"
"看到树还是那棵树。没有叶子了，但还在那里。"
丁零看着"还在那里"这四个字，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等我回去，树也还在那里。"对面回："嗯。我也还在。"
那天晚上丁零把那句"我也还在"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关机睡觉了。她睡着之前想，寒假还有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她就可以回学校了。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数着日子等开学过。
假期过了一半的时候，丁零和季棠开始通电话。
第一次是季棠打来的。那天晚上丁零正在房间里看书，手机响了一下，是语音通话的请求。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季棠"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接起来了。
"喂。"丁零说。
"喂。"季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因为没有面对面，声音经过电流的过滤之后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像是被单独拎出来放在一个安静的空间里。
"你在干什么？"季棠问。
"看书。"
"看得进去吗？"
"还行。"
"我睡不着。"季棠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旁边的人，"所以给你打个电话。你继续看书，我就听一下你翻书的声音。"
丁零握着手机，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去。"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季棠说，"你继续。"
丁零又翻了一页。她没有挂电话。手机放在书页旁边，她看了一会儿书，偶尔翻一页，对面一直安静，但她能听到季棠的呼吸声，细细的，均匀的，像是也在做某件不需要被打扰的事。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季棠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困了吗？"
"还没。"
"我有点困了。"
"那你去睡。"
"嗯。"季棠说，然后停了一下，"晚安，丁零。"
"晚安。"
电话挂断之后，丁零看着屏幕上"通话时长21分37秒"的记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她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像一首低沉的曲子，在夜晚的安静里持续地演奏着。
后来她们差不多隔一天就会打一次电话。有时候很长，四五十分钟，聊到季棠说"我手机快没电了"才挂。有时候很短，几分钟，季棠说"今天好累"，丁零说"那你早点睡"，然后互相说晚安。电话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种持续的确认——确认对方还在那里，确认还有一个声音可以在关灯之后听。
有一天晚上，丁零坐在窗前，窗外飘着细密的冬雨。她握着手机，听筒那边是季棠翻书页的声音，像在翻一本很薄的纸页。
"丁零。"季棠忽然开口。
"嗯。"
"你回来的时候，要带什么吗？"
"带什么？"
"就是——"季棠想了想，"你想吃的、想喝的、想见的。我可以在学校等你。"
丁零靠着窗框，窗外的雨滴顺着玻璃滑下来。"想见你。"
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季棠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低了半度，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一样。"你回来就能见到。"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我提前说一下。"
窗外的冬雨落在玻璃上，留下细长的水痕。丁零看着自己映在窗户上的影子，看到自己嘴角的弧度，没有把它收回去。
寒假还剩十天。她开始倒计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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