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三天,丁零买了回南港的车票。
她提前跟季棠说了车次和到站时间,季棠回了一句"我去接你"。丁零说"不用,我自己能回学校",季棠回了一个字:"接。"丁零看着那个"接"字,没有再推。
那天她坐上火车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是灰白色的,冬天的田野依然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一些残雪积在田埂背阴的角落里,没有融化。她戴着耳机,但没放音乐,耳朵里是火车轨道有节奏的撞击声和周围乘客偶尔的低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季棠发来一条:"几点到?"她回:"两点二十。"季棠:"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向椅背。窗外的风景在移动,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外面的事物上,而是落在玻璃上自己隐约的倒影里。她看到自己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刻意笑的,是不自觉的,像一个已经持续了很久的状态。
两点十五分,列车减速进站。她站起来拿行李,跟着人流走向车门。走到站台上的时候,冷风迎面吹过来,她拉了拉围巾,拖着行李箱往出站口走。
她穿过闸机,走到出站大厅。人群在她身边穿梭,有人接站举着牌子,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向地铁口。她站在大厅中间,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她看到季棠了。
季棠站在大厅角落的一根柱子旁边,穿了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围着她那条浅灰色的围巾——是两个人各自有同款不同色还是同一条,丁零分不太清。她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踮着脚往出站口的方向看。她的头发比寒假前长了一点,扎着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落下来,在灯光下显得很软。
季棠看到她了。她抬起手,朝丁零的方向摆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到了?"她站在丁零面前,低头看着她。
"到了。"
"那走吧。"
季棠伸手接过丁零的行李箱。丁零说"我自己可以拉",季棠没有回答,已经拉着箱子往地铁口的方向走了。丁零站在原地,看着她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寒假里任何一个电话都更让她感觉到"回来了"。
她跟上去,走在季棠旁边。两个人并肩走进地铁站的时候,丁零问了一句:"你等了多久?"
季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说:"没多久。"
但丁零注意到,季棠的手是凉的——刚才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温度比外面的冷空气还要低一些。她应该等了好一会儿了。
地铁上人不多,她们并排坐在靠门的位置。行李箱放在脚边,季棠的膝盖和丁零的膝盖隔着一小段距离,但两个人的肩膀随着列车轻微的晃动时而碰到一起,又分开。
"你寒假在家都干什么了?"季棠问。
"喝粥。看我妈做饭。陪我爸看电视。"丁零说,"你呢?"
"看书。煮饭。去那棵树下坐了一趟。"
"坐了一趟?"
"嗯。就去了那一天。坐了半个小时,然后回来了。"季棠说,目光落在车窗外黑暗中滑过的隧道墙壁上,"想看看它没有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丁零侧过头看着她。列车在隧道里行驶,车厢里的灯光在季棠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她没有转头,但她的身体微微往丁零的方向偏了一点。
"那它没有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丁零问。
季棠想了想,然后说:"它没有我的时候也是一棵光秃秃的树。但你不在的时候,它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一些。"
丁零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出声的那种,是从鼻腔里呼出来的一小口气,带着一点被触动了什么的那种温度。
"那现在你在它旁边了。"季棠说。
"嗯。"
"它应该不冷了。"
丁零偏过头看着她。季棠的目光还是落在车窗外,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丁零没有说什么"我也是"或者"你也是",但她在心里把它说了一遍。不说出口也是一种答案。
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地面上的残雪照出一层薄薄的亮色。季棠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丁零跟在旁边,两个人的脚步踩在潮湿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梧桐树的枝桠在灯光里显得光秃而清晰,像一幅用细笔勾勒的线描。她们穿过校门,走上通往宿舍区的路。
季棠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那排梧桐树的方向。
"要过去看看吗?"
丁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棵梧桐树还站在那里,光秃的枝桠伸展向灰白色的夜空,树根周围的土被冬天的风刮得有些干裂。它在冬天的夜色里站得很安静。
"去。"
丁零走过去,走到那棵树的旁边,伸手碰了碰树干。树皮粗糙而干凉,在路灯的光线下能看到细密的裂纹。她把手掌贴在上面,感觉到一种安静的、持续的存在感——它一直在那里,在她不在的这一个月里。
"你还在。"她说。
树没有回答。但季棠站在她旁边,替它说了一句:"嗯,还在。"
丁零把手收回来。她站在树底下,看着头顶光秃的枝桠交错成一张灰色的网,透过那张网能看到零星的星星在夜空中若隐若现。她侧过头看着季棠。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季棠的轮廓染成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我回来了。"丁零说。
季棠看着她,点了点头。"回来了。"
她们没有再停留,转身往宿舍区的方向走。行李箱的轮子在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和她们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成为南港冬夜里一段很小的声响。
走到宿舍楼下的岔路口时,季棠停住了。她把行李箱的拉杆交给丁零,说:"明天那棵树下见。"
"几点?"
"下午三点。"
"好。"
季棠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丁零的围巾边缘——她送的,丁零一直戴着的那条。她说:"你瘦了一点。"
"寒假吃的少。"
"明天带你去吃饭。"
"吃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往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丁零还站在原地,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季棠朝她摆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去,走远了。
丁零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红绳已经给了季棠,手腕上是空的。但她感觉到那个位置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像它还在。
她拉着行李箱上楼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给季棠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季棠回了一条:"嗯。晚安。"
丁零回:"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她想着季棠在地铁上说"你不在的时候它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一些"的语气,想着她站在出站大厅里等她的样子,想着她手是凉的但说"没多久"。她想着明天下午三点,那棵树下见。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窗外有风穿过枝桠的声音,但她觉得这个冬天好像已经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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