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南港的冬天开始松动了。温度从零度慢慢爬回五六度，再爬到□□度。地上的残雪化尽了，露出深色的泥土和枯草底下冒出来的、极细的绿尖。梧桐树的枝桠还是光秃的，但枝条的颜色开始变深了，不再那么灰白，多了一些湿润的暗褐色。
丁零和季棠恢复了每天下午在树底下的习惯。天气冷的时候坐四十分钟，暖和了能坐一个多小时。季棠还是会带热的东西，有时候是桂花红茶，有时候是姜枣茶，偶尔是一小壶豆浆，装在保温杯里，两个人分着喝完。
她们坐在一起的时候，话比以前多了。不是那种很重要的话，是那种"今天食堂出了新菜""导师给我发邮件了""我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之类的碎屑。但它们积在一起，也成了一层厚厚的东西，像树根底下的落叶，慢慢地、一层一层地铺开。
二月最后一天的下午，南港下了一场冬末的雨。
不是那种很大的雨，是细细密密的、带着凉意的冬雨，从灰白色的天幕上落下来，像一张湿透的薄纱。地面上很快积了一层亮晶晶的水面，映着灰色的天空和光秃的树影。
丁零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门外的雨丝发了一会儿呆。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发消息告诉季棠今天不去了，但她的手比脑子快了一步——她已经把伞撑开了，走进了雨里。
她走到那棵梧桐树下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她以为季棠不会来了，毕竟下雨天很少有人愿意坐在外面。但她看到树底下撑着两把伞，一把浅蓝色的，一把黑色的。浅蓝色那把底下坐着季棠，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书页边缘被雨雾洇得有些潮了，但她还在看。
另一把黑色的伞立在旁边，收拢着，靠在树干上，像在为还没来的人预留一个位置。
丁零走到树底下，把伞收了，靠在树干上。季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旁边那把收拢的黑色雨伞拿起来递给她。
"给你带的。怕你没带伞。"
丁零接过去，那把伞是干的，像是刚从宿舍里拿出来还没用过。她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湿漉漉的伞，又看了看季棠递过来的那把干燥的伞，没说什么，收下了。
"雨停了再走。"
季棠低头翻了一页书，说："可以坐久一点。"
丁零在她旁边坐下来，地面是湿的，但她们已经在树根旁边铺了一块塑料袋。雨丝从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头顶的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像有很多很轻的手指同时在敲一面很薄的鼓。
季棠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雨幕。
"你寒假的时候说，你从图书馆出来会走这条路。"
"嗯。"
"每次都会经过这棵树？"
"每次。"
"那你在路上会想什么？"
丁零想了想。"有时候想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想明天的课，有时候想——"她停了一下，"想你在干什么。"
季棠没有接话。雨声在她们之间持续着，像一层透明的屏障，把她们和远处偶尔走过的路人隔开了。
"季棠。"丁零开口。
"嗯。"
"你上次说你做了一个梦。"
"嗯。"
"那个梦你现在还记得吗？"
季棠侧过头看着她。雨水顺着她头顶的伞沿滑落，在她和她之间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她的眼睛里映着灰白色的天光，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记得。"她说，"你坐在树底下，没有穿外套。我走过去想给你披一件。但是走到一半，你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什么都没说，但你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醒了。"
丁零坐在她旁边，雨声填满了她们之间所有的空隙。
"我在梦里是什么表情？"丁零问。
季棠想了想。"像是在等什么人。但你不知道我在那里。所以你没看着我，你在看别的地方。"
丁零看着她，雨滴落在她头顶的伞面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她张了张嘴，然后说："那你应该出现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季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膝盖上的书翻了一页。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合上书了——可能根本没有在看那一页。
那天的雨下了很久。她们坐在树下，雨丝从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伞面上、地面上、偶尔落在鞋面上，留下深色的小圆点。远处的建筑物在雨雾里变得模糊，轮廓被水汽晕开，像一幅没有被画完的草图。
后来雨慢慢小了，从细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飘落。天色也亮了一些，云层变薄，透出一点淡淡的灰白色的光。季棠把书收进包里，站起来收伞。雨水从伞面上滑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圈。
"走吧，去吃饭。"她说。
丁零也站起来。她把季棠给她的那把伞收好，握在手里，和她自己那把湿的并排拿着。两个人并肩走出树底下的荫蔽，走上被雨水洗过的路面。空气里有泥土被浸透后散发的清冽气息，路面上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她们走在上面的倒影也被轻轻揉碎了，又合拢。
走着走着，季棠忽然偏过头看了丁零一眼。
"丁零。"
"嗯。"
"你刚才说，我应该出现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我说了。"
季棠停了一下。她走在雨后的光线里，侧脸的轮廓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现在能看见我吗？"她问。
丁零在她旁边走着，水洼里她们的影子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又分开了。
"能。"
季棠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她什么也没再说了。但丁零觉得，那段路好像在那一瞬间变得比之前窄了一些——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在被雨浸湿的空气里，悄悄地缩短了几厘米。
那天晚上丁零回到宿舍，把季棠给她的那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伞是黑色的，伞骨很新，撑开的时候发出利落的"啪"的一声。她在伞下面站了两秒，感觉像是站在一个小小的、只容得下一个人的顶棚下面。
她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片薄薄的、像被水洗过的蓝色。她看着那片蓝，觉得春天好像真的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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