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南港的春天终于来了。
不是突然之间变暖的,是慢慢地、一点点地渗透过来的。先是风不再刺骨了,吹在脸上像薄纱擦过,带着一点潮润的、泥土解冻的气息。然后是地上的草从枯黄变成浅绿,先是远处看隐约有一层绿意,走近了又觉得没有,再过几天,就彻底绿了,像一夜间被人涂了一层薄薄的水彩。
梧桐树也开始冒芽了。枝条尖端冒出一些极小的、褐红色的苞,像攥紧的拳头,一天一天地鼓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松开,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卷曲的小叶。它们长得比丁零预想的快,她每天下午去树下的时候都会抬头看那根最高的枝条,发现它又比昨天多展开了一点点。
季棠也开始换衣服了。她不再穿那件最厚的羽绒服了,换了一件稍薄的米白色外套,有时候把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根红绳。她戴了一整个冬天的那根红绳,棉线的颜色被她体温磨得更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她身上生了根。
有一天下午,丁零到树下的时候,季棠正蹲在树根旁边,用手在挖什么。
"你在干什么?"丁零走过去。
季棠抬起头,指间夹着一小片嫩绿的草叶。"我发现在树根旁边长了一棵小苗。不是草,是树苗。可能是这棵树的种子掉下来长的。"
丁零蹲下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树根旁边确实有一棵很小的苗,刚从土里探出头来,只有两片指甲盖大小的叶子,嫩绿色的,在早春的阳光下微微透明。
"它能不能活?"丁零问。
"不知道。"季棠说,"但先让它长着。万一呢。"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嫩叶的边缘,没有用力,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丁零蹲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和指间那根红绳上已经褪到柔和的红色棉线。她没有说"它会活的",也没有说"也许不会"。她只是蹲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棵很小的、刚冒出头的幼苗。
后来她们坐到了树下。风是温的,不再带着冬天的寒气。季棠今天带了一壶温水,没有加任何东西,就是白开水。她们一人一个杯子,分着喝完了。风把头顶新发的嫩叶吹得微微晃动,那些褐红色的芽苞在展开之后变成了嫩绿色,在半透明的阳光下透出叶脉细密的纹路。
"丁零。"季棠说。
"嗯。"
"你看那根最高的枝条。"
丁零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根枝条是整棵树上最长的,伸展向东南方向,顶端有一簇刚展开的新叶,在下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亮。
"它先发芽了。"季棠说,"每年都是它先。"
"你怎么知道?"
"我去年春天观察过。它比别的枝条快大约一周。"
丁零看着她。季棠说"我去年春天观察过"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丁零知道"观察"这个词在她这里的含义——她记得去年春天这棵树每一个枝条发芽的先后顺序。
"你观察它的时候,你一个人?"
"嗯。"季棠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杯子,"去年春天我经常一个人坐在这里。看它一点点长叶子,看它从光秃秃的变成绿的。然后夏天到了,它就开花了。"
"你每年都看它开花?"
"去年是第一次。"季棠把杯子放在脚边,"以前没注意过树。去年坐了一整年,就看到了。"
她说完这些之后安静了一会儿。丁零坐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根最高的枝条。新叶在风里轻轻颤动着,像一个正在慢慢打开身体的生物。
"季棠。"丁零开口。
"嗯。"
"你去年坐在这棵树下的时候,在想什么?"
季棠想了想。"想很多事。有时候想家里的事,有时候想以后的事,有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是坐在这里,看树长叶子。去年秋天你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个时候我正坐在这个位置,在想明年春天这棵树还会不会发芽。"
"然后呢?"
"然后你来了。"季棠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下来的事,"然后我就不想明年的事了。那段时间我在想今天,比如你明天还会不会来。"
丁零低头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间还握着那个空杯子。她听到自己开口说了一句:"我每天都会来。"
季棠没有回答。她侧过头看着丁零,春天的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的眼睛里有新叶一样的光,不亮,但很柔。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说:"嗯,我知道。"
那天下午她们坐了很久。太阳落得比以前晚了,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棵树染成一层暖金色。新发的嫩叶在逆光里变得透明,像一小片一小片被点燃的绿色玻璃。
走的时候,季棠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棵小苗。它还在那里,两片叶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抖动着。她伸手把那片被风吹歪的草叶拨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走吧。"
"明天还来?"
"来。"季棠说,"我要看它长多高。"
丁零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站在树下的侧影。春天的傍晚,梧桐树的新叶正在生长,地面上那棵刚刚冒出头的小苗也在生长。她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都在慢慢地、安静地生长——包括她自己心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它们和这棵树的叶子一样,是一点点展开的,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变化,是每一天都在长一点。
她走回宿舍的时候,路过了那棵老梧桐树。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它一眼。枝桠上的新叶在暮色里泛着暗绿色的光,像一层正在慢慢覆盖整棵树的薄纱。她想到季棠说"我去年春天观察过",想到她说"然后你来了",想到她说"嗯,我知道"。她转回身,继续走回宿舍楼。
她在心里想:春天到了。很多事情都会重新开始生长。包括那棵小苗,包括这棵树,包括那些她一直在心里存放着、没有说出口的话。她不知道那些话什么时候会说出口,但她知道,它们和树上的新叶一样,已经在往某个方向舒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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