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后半段，丁零注意到季棠提起"以后"的频率变高了。
起初是一些很轻的话。比如有一天晚上打电话，季棠说："我最近在看一个交换项目，挺有意思的。"丁零问"什么项目"，季棠说"一个艺术类的交流，去英国，一年"。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做的事。
丁零当时说了一句："那挺好的。"
季棠没有接话，换了个话题。
过了几天，季棠又提了一次。那天她们在聊书店里的一本画册，季棠说："那边的艺术馆比这边多很多。如果去的话，可以看看。"丁零说："那你申请一下试试？"季棠安静了两秒，说："再说吧。"
丁零听出那两秒的停顿了。但她没有追问。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她们像往常一样通电话。聊到季棠今天去了一个展览，说看到了几幅画很喜欢，画家的风格有点像她以前看过的一本画册，但她找不到那本画册了。丁零说："你发给我看看，我帮你找。"季棠说："好。我明天拍给你。"
电话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个人隔着电话听着对方呼吸的声音。然后季棠开口说："交换项目的事，我申请了。"
丁零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先让自己想了一下，然后说："你申请了？"
"嗯。"
"结果什么时候出？"
"下个月。"
丁零点了点头。她意识到自己在点头的时候季棠看不到，于是说了一句："那你等结果的时候，会不会紧张？"
"有一点。"季棠说，"我也不知道我希不希望它过。"
"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季棠说："因为过了的话，我就要走一年。"
"一年也不长。"
"一年也不短。"
丁零没有接话。窗外的蝉鸣透过夏夜的空气传进来，持续地响着，像是夏天的背景音。她握着手机，在黑暗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沉了一些，但她的声音是平的。
"如果过了，你就去。"丁零说。
"你呢？"
"我在这里等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丁零以为季棠已经挂断了，但她又听到了呼吸声，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下来之后重新调整了节奏。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季棠说，"你以后不要随便说。说了我会当真的。"
"我是认真的。"
那通电话挂断之后，丁零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长的白色丝带。她想着季棠说"我也不知道希不希望它过"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平，像湖面，但她听得出湖底下有水流在动。
她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她说她申请了交换项目。我说我在这里等她。"她看着这两行字，觉得它们之间隔着一整条看不见的河。她不知道河有多宽，也不知道水流急不急。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在岸边了。
八月末，结果还没有出来。季棠说"下个月"，所以还要等。丁零每天和季棠通电话的时候，都不会主动问"结果出了吗"，她在等季棠自己说。她们依然聊那些琐碎的日常，聊书店那只灰猫今天趴在空调口旁边，聊季棠阳台上的那盆植物长出了新芽，聊开学前的最后几天还能做什么。
有一天季棠忽然说："如果过了，我明年秋天走。"
丁零算了一下，还有一年。"那还有很久。"
"但要做准备。材料、语言、签证。"
"那你慢慢准备。"
季棠沉默了一下。"丁零。"
"嗯。"
"你从来没有拦过我。"
"我为什么要拦你？"
"因为——"季棠停了一下，"因为大部分人知道这件事，都会说'那你是不是要走了'、'那我们怎么办'。你没有。"
丁零靠在窗台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她想了想，说："如果我说'你别走'，你会不走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不知道。"
"那你去了之后，会忘了我吗？"
"不会。"
"那就不拦你。"
窗外的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夏天的尾气和一点点初秋的凉意。丁零握着手机，感觉到季棠的呼吸在听筒里持续着，平缓而均匀。她忽然觉得，如果季棠去了大洋彼岸，她会在每天下午三点的时候想起那棵梧桐树。而季棠也会在某个时刻，想起一个在她面前不会说"别走"的人。
"丁零。"季棠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
"嗯。"
"如果我去了，你会来接我吗？"
"我会。"
"那你要说话算话。"
"好。"
丁零放下电话之后，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她说如果她去了，让我接她。我说好。"她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我从来没拦过她。不是因为我不想她留下。是因为她值得去看更大的世界。"
她按下锁屏键，窗外月光依然亮着。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树影，在心里替季棠留了一个位置。她不知道季棠会不会真的走，也不知道一年后她们会在哪里。但丁零想好了，不管她在哪，她都会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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