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开学前一周,交换项目的结果出来了。
那天下午丁零在书店整理书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到季棠的名字,点开,是一条很短的消息:"过了。"
丁零看着那两个字,站在书架前面,手里还拿着一本没放回去的书。她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那恭喜你。"对面没有立刻回。过了一会儿,又弹出一条:"那你会来接我吗?"
丁零看着"那你会来接我吗"这几个字,打了一个字:"会。"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把书放回原位。
那天晚上她们通电话的时候,季棠先说了一些关于项目的细节——几月份走、要准备什么材料、那边的导师是谁。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一点点,像是刚跑完一段路还没完全平复呼吸。丁零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那你要什么时候办签证"。
电话的最后,季棠说:"你刚才说"会"的时候,没有犹豫。"
"因为不需要犹豫。"
"你就不怕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丁零想了一下。"你是那棵树的种子。风把你吹到别的地方去,你也会生根。但你的根在这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季棠说:"你把我说得像一棵植物。"
"你就是一棵植物。栀子花树的那种。看起来不大,但每年都在长。"
"那你是什么?"
"我是旁边那棵梧桐。不挡你的光,但你在的时候,我的叶子会往你那边偏。"
季棠在电话那头轻声说了一句:"那你偏过来一点。"
"已经在偏了。"
电话挂断之后,丁零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已经不圆了,像一只被咬过一口的银盘。她想着季棠说"过了"的时候那两个字的重量,和她自己说"会"的时候那种确定的触感。它们像是两块石头,被放在了同一个位置,落了地,稳稳地立在那里。
第二天下午,丁零去了学校。她走进校门,沿着操场边沿走,走到那棵梧桐树底下。树荫还是浓的,九月初的夏天还没有完全离开,蝉鸣从头顶的枝叶间传下来,持续而不间断。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头顶的枝叶,想象明年的这个时候,季棠可能不在这棵树下面了。但她会站在这里。
她听到脚步声从操场那边传过来。她侧过头,看到季棠正朝她走过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一侧。她走到树底下,在丁零面前站定。
"你来了。"季棠说。
"你通知我了,我就来了。"
季棠没有坐下。她站在丁零面前,两个人在午后的树影里面对面。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之间的地面上落成碎金一样的光斑。季棠的手指垂在身侧,离丁零的手很近。
"结果出来了。"季棠说。
"嗯,我知道。"
"你没有什么别的想说的吗?"
丁零看着她。她说:"有。"
"什么?"
"明年这个时候,我会在这里等你。你从哪回来,我就在哪等你。"
季棠看着她,目光像夏天午后被风吹拂的水面,微微晃动,但没有破开。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丁零面前,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大约一掌宽。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丁零的下巴,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某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丁零没有躲开。她的目光落在季棠的眼睛里,感觉到季棠的指尖在她下颌线上停了一下,微微上抬。
季棠吻了她。
很轻,像一片被风送到唇边的花瓣,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离开了。丁零感觉到季棠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一点夏天午后阳光的温度。她闭上眼,在那个瞬间感觉到夏天所有的蝉鸣、风声、树影,都短暂地安静了一下。然后她睁开眼,季棠还在她面前,距离依然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季棠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季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说:"你刚才闭眼了。"
"你也是。"
"我那是因为——"
"我也是。"丁零说。
季棠没有把话说完,她又吻了一下丁零的嘴角,这一次比刚才多停留了半秒。然后她退回去半步,低下头,像是在整理自己刚做完的事情。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和丁零的手指碰到了,她没有缩回去,丁零也没有。她们的手指并排垂着,像两片被风吹到同一根枝条上的叶子。
丁零看着季棠低垂的睫毛,感觉到自己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的温度,像是被阳光轻轻晒过的标记。
"季棠。"丁零说。
"嗯。"
"你去英国之后,如果想我了。"
"我会给你发消息。"
"不是发消息。你可以在那边找一棵树,坐下来。我在树下等你的时候,你会感应到。"
季棠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底有一层很淡的湿意,但没有落下来。她说:"那棵栀子花树呢?"
"也等你。"
"那你要替我去看它。"
"每年都去。等你回来的时候,它应该又开了。"
季棠没有再说话。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扣进了丁零的指缝里。她们站在梧桐树的树荫底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们身上缓缓移动。蝉鸣还在持续,风也在吹。那棵梧桐树站在她们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树干上刻着她们还没写出来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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