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棠的假期还剩五天的时候，她去了那棵梧桐树下。
那天下午出了太阳，光线是那种初春特有的淡金色，斜斜地落在光秃的枝桠上，把每一根枝条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风不大，带着一点冬天最后的气息，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硬了，像一块正在慢慢变薄的冰，快要化了。她走到树前面站住，没有坐下。那棵小苗还在老位置，一个冬天过去，它没有长高多少，但枝条的顶端冒出了几颗极细的褐红色芽点，像在很慢很慢地做着准备。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芽苞，指尖感觉到一点微硬的隆起，是活的。她没有用力，只是确认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她站起来的时候，视线从地面抬起的那一刻，看到丁零站在几步之外。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她穿那件灰白色的外套，没有拉上拉链，风把衣摆的一角吹得微微掀动，又落回去。她的手垂在身侧，插在口袋里，口袋边沿露出一截卷起来的纸边，像是随手塞进去的。她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后。她站在那里，目光先落在季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滑到季棠脚边那棵小苗上。她看到那几颗褐红色的芽点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季棠没有动，她不知道丁零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的，也不知道她站在那里多久了。空气中有一层稀薄但无法穿透的静默，像冬天将尽未尽的湖面，表面看是平的，底下的水流却还没有完全回暖。
过了一会儿，季棠说了一句："它长芽了。"声音不高，落在风里像是自言自语。她说完之后没有加重那个句子的重量，只是让它在空气里自然飘散。她不知道丁零会不会接，也不想给她压力。她只是想让丁零知道——它活着。
丁零没有开口。她看着那棵小苗，没有移开目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的肩线往下垂了一点，像正在放下一口很久没有呼完的气。那棵小苗被冬天的风吹过很久，土被冻硬了又松开了，枝条被压弯了又弹回来——它没有死。这个事实没有什么转折，只是静静地摆在那里，摆在两个人之间。一阵风穿过操场的边沿，吹动丁零外套口袋里那截纸卷的边缘，露出一小段带着字迹的纸面，又垂了下去。
过了十几秒，她转过身，往回走了。她没有说"我走了"，没有说"明天见"，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和她来的时候一样安静。衣摆被风带着微微飘起又落下，她越走越远，像融进操场边缘的浅金色光线里。
季棠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她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它□□场边缘的光线吞没——像看着她刚刚用指尖确认过的那几颗芽点，包裹着看不见的变化，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向春天移动。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棵小苗，指尖在口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转身往另一条路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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