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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半夜,女鬼出现在我床头,我坐起来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朵玫瑰花。

说真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完了,鬼终于要索命了,玫瑰花是用来安抚我让我别挣扎的,可能下一秒钟她就要从花蕊里掏出一把刀来。

但她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支玫瑰,花瓣是暗红色的,枝干上还带着刺。她站在床尾那个位置,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她身上,把她那张空白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姿势僵硬得像个第一次上台汇报的大学生。

我坐在床上懵了三秒,然后压低声音问:"几点了?"

她没回答,只是把那支玫瑰往前递了递。花瓣几乎碰到我鼻尖,一股淡淡的花香飘过来。

我伸手接了。玫瑰花茎冰凉,断口处包着一小块湿棉花,跟花店卖的那种一模一样。我捏着花茎翻来覆去看了两圈,确认没有藏刀片也没有下毒,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红玫瑰,十一块钱花店最普通的那种。

"你半夜不睡觉去买花了?"我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脱口问了个蠢问题。她一个鬼,半夜去买花,花店开着吗?她怎么付钱的?她又偷我钱了?

她摇头。然后从背后那只手里亮出一张纸条,上面指甲刻着:"阳台上种的。第三盆。"

我扭头看了一眼卧室阳台方向。那里确实摆了三盆绿植,吴初实去年买的,说是装饰用,但养了大半年只活下来三盆最皮实的,其中有一盆是月季,我平时没管过它死活,它居然开花了。

"你从阳台剪的?"我声音压得更低了,吴初实在旁边翻了个身,我整个人僵住不敢动。等她的呼吸重新均匀了,我才扭头压低嗓子说,"那盆是月季,你剪了花它明年还开不开了?"

她歪了歪头,嘴角弯着,那表情明摆着是"关我什么事"。然后她指了指我手里的花,又指了指自己心口,再指了指我。动作比划完她后退一步,整个人影开始在月光里变淡。

"等等——"我伸手想抓住她,手指穿过空气什么也没捞着。她彻底消失了,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我攥着那支玫瑰坐在床上,月光照在花瓣上,深红的颜色在黑夜里几乎发黑。我低头闻了闻,香的,带着露水的味道。枝干上的刺硌着指腹,我这才发现有一根刺扎进了拇指侧面,渗出一小点血珠。我把刺拔出来舔掉血,把花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月光。

吴初实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床头柜上那支玫瑰,愣了好一会儿。她拿着花端详了半天,上面的刺还在,花瓣边缘有点蔫了,但整体品相还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买的?"她问。

我脑子飞速运转:"……阳台那盆开了,我剪了一支放这儿。"

吴初实的表情很微妙。她当然知道阳台那盆月季是怎么回事,因为那是我俩去年一起买的,买回来之后谁都没管过,全靠老天浇水。这花能活下来已是奇迹,更别说开出这么大一朵花来了。她没戳穿我,把花插进一个矿泉水瓶子里放在客厅茶几上,说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插花的背影,心脏跳得咚咚响。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平常,没多问什么。但那支玫瑰在矿泉水瓶子里安静地开着,红得扎眼。吴初实上班去了之后我对着那支花看了半天,手机备忘录亮了。

"她没扔?"两个字。

"没扔,插起来了。"我回。

"嗯。"就一个字。但后面跟了个表情,是一个弯弯的月牙?,大概代表她现在很高兴。

那天白天她又在。阴天,云层厚实,她坐在沙发上看完了两部《大话西游》,第三遍放到一半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忽然问她:"你半夜剪花不怕被鬼看见?不对你自己就是鬼,你怕什么?"

她回头面朝着我,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拿起我手机打了一行字:"怕吵醒你老婆。怕她醒了看见我。怕她问我你是谁。"她打完字顿了顿,又补了一行:"你也不知道我是谁。"

我拿着手机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坐回沙发里继续看电影,紫霞仙子说"我的心跳得好快"。我侧头看着她蜷在沙发上的轮廓,那条米色披肩搭在她膝盖上,她的背影和吴初实坐在同一个位置看电视的时候一模一样,左肩微微比右肩高一点,脚踝叠着,脚尖微微朝内扣。

我忽然发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她的脚踝上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上面坠着一颗很小的珠子,颜色浅浅的,像是珍珠。那条链子我见过,吴初实有一条,结婚的时候她表妹送的礼物,她戴了三年,后来掉过一次找不到了。

我盯着她的脚踝看了很久,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把脚缩进了披肩底下。我没说话,她也装作没看见我看见了。

晚上吴初实下班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她换了鞋走过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说:"路过花店看见这个,给你。"

我打开纸袋子,里面是一支红玫瑰,和阳台那支一模一样,包装纸包着,茎上包着湿棉花。吴初实站在旁边,表情淡淡的:"你说阳台那支开了,我看了一下都快蔫了。换一支新鲜的吧。"

我手里攥着那支新玫瑰,茶几上那支插在矿泉水瓶子里的确实已经开始卷边了。两朵花一红一暗摆在茶几两端,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隔着一张桌子站着。吴初实已经进厨房了,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又关,听见锅铲碰了锅沿。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备忘录:"她买了新的。她想跟你一起去买新的。"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客厅灯亮着。厨房里吴初实在做饭,油烟机嗡嗡响。阳台那盆月季只剩光秃秃的茎秆,被剪掉的切口还新鲜着。茶几上两朵玫瑰花,一支蔫了一支鲜的,中间的矿泉水瓶子空着。

吴初实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今晚想吃什么?"

我条件反射地张了张嘴想说"番茄鸡蛋面",但出口的是:"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缩回去了。油烟机继续嗡嗡响。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洗碗,吴初实在客厅看电视。我站在水槽前面冲盘子的时候感觉身后有凉意,一回头她站在厨房门框边上,面朝着客厅方向。她冲我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导向,我顺着看出去,吴初实正坐在沙发上看综艺,膝盖上搭着那条米色披肩。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那条披肩之前一直搭在沙发扶手上,我确定吴初实坐下去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我扭头看女鬼,她站在门框边上一动不动,空白的脸朝着客厅方向。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吴初实膝盖上的披肩,又指了指自己。那个动作的意思我能读懂:她给的。她让吴初实看见那条披肩了?她让吴初实自己拿起来搭上了?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进水槽里。我接住盘子擦了擦放好,转头压低声音问:"你让她看见的?"

她摇头。

"她自己拿的?"

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吴初实。她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膝盖上的披肩米白色衬着她的深色睡裤,画面意外地和谐。那条披肩她很久没披过了,上次用大概还是去年冬天。今晚她怎么会突然拿起来搭上?不知道。但披肩在她膝上安安静静地盖着,温热的体温透过织物散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那条披肩在两个人之间传来传去的,像是某种我还看不懂的信件。

晚上吴初实先睡了。我坐在客厅里,女鬼坐我旁边。电视关着,茶几上两朵玫瑰左右各一枝。我从矿泉水瓶子里抽出那支蔫了的阳台玫瑰,用手捋了捋花瓣,花瓣掉了一片。

她忽然伸手拿过那支蔫花,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她把花递回来,花瓣边缘卷曲的边角不见了,本来蔫掉的部分重新舒展开来,颜色也比之前亮了几个度,像刚浇了水。我捏着那支重新变得水灵的花看了半天。

"你还能做这个?"我问。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指了指花,又指了指我放在茶几上的那支新玫瑰。然后拿起我手机打字:"以后都送你新的。她送的旧了我给你修好。这样你就永远有一支新的在手里。"

我看着那行字,把那支修好的花凑近鼻尖闻了闻,香的。跟新买的那支味道一模一样。我把两支花并排摆在茶几中央,一支红一支更红,像双胞胎。

她在旁边歪着头看那两朵花并排的样子,嘴角弯得很高。我坐在她旁边,月光照进来落在我俩中间那两朵玫瑰上,花瓣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我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晚上能别走吗?就坐这儿。"

她的脸转向我,空白的,但我感觉到她在看我。过了几秒她点头了,身子往沙发里缩了缩,把披肩裹紧,面朝着茶几上那两朵花的方向。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她坐在旁边的位置。我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她面朝茶几。月光慢慢从窗帘缝里爬过去,茶几上的两朵玫瑰在地上投出两团模糊的影子。她的呼吸声我从来没听过,但那个晚上我闭着眼的时候听见了很轻很轻的气流声,像谁在努力地、慢慢地呼吸着。

我在那个声音里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披肩叠好放在扶手上,茶几上那两支花还在,蔫的那支果然又恢复了一点精神,新买的那支依然鲜红。花枝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指甲刻着一行字:"今天阴天。我在阳台等你。"

我握着纸条坐起来,嘴角弯了一下又一下,弯到最后腮帮子都酸了。手机备忘录弹出一条新提醒:"你笑傻了的表情我看了一整夜。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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