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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鬼在学做饭这个事本身不吓人,吓人的是她在学做饭的过程中,从烤箱里端出了一盘我完全认不出来的东西。

那天下午阴天,她破天荒在厨房里折腾了一整个下午。我窝在沙发上看书,耳朵里全是厨房传来的锅碗瓢盆交响曲——碗摔了、铲子掉了、搅拌机嗡嗡转、烤箱叮一声响了、碗又摔了。我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她正蹲在地上捡碎片,背对着我但肩膀绷得紧紧的,嘴那个位置抿成一条直线,明显在跟自己较劲。

我继续低头看书,没去打扰她。一个女鬼有求知欲不是什么坏事,总比整天坐在沙发上看《大话西游》强。我甚至有点欣慰,鬼生漫长,她终于找到了新的兴趣爱好。

结果五点整她端了一盘东西出来放在茶几上。我低头看了看那盘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她,她站在旁边双手绞着围裙边沿,空白的脸微微低着,嘴那个弧度弯得小小的,带着一种"我尽力了但不确定结果怎样"的忐忑。

那盘东西是焦炭色的,大致能看出是个圆形的轮廓,表面凹凸不平,某些位置泛着可疑的光泽,像是糖浆凝固之后的反光。我凑近闻了闻,一股焦糊味混合着蛋奶味,像是面包房着火了。

"蛋糕?"我试探着问。

她点头,幅度很小。

我拿叉子戳了一下表层。硬的,叉子尖在上面划出一道白痕,像刮过水泥地。

"你第一次做?"

她点头,幅度更小了。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烤箱,又比了个"三"的手势。我理解的是:烤了三次,这是最后一次。

我放下叉子,把那盘焦炭端起来凑近又看了看。底部边缘有一小片没烧焦的地方,露出原本的浅黄色,能辨认出蛋糕体本该有的绵密质地。我掰了那一小块没烧焦的部分放进嘴里,硬是挺硬的,但嚼着嚼着能吃出甜味,还有一点点柠檬清香。

"好像糖放多了,"我嚼着那块硬邦邦的蛋糕边角料,含混不清地说,"然后可能温度高了,你下次试试降低二十度,时间缩短五分钟。"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她拿过我手机打了一行字:"你没吐。"

"我为什么要吐?"

她继续打字:"我以为你会说难吃。"

"是挺难吃的,"我把那块嚼完了咽下去,实话实说,"但能尝出你认真做了。下次我教你怎么看烤箱温度。"

她站在那里,空白的脸朝着我。过了几秒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越变越大,最后几乎是整张脸上唯一有线条的部分在发光。她转身冲回厨房,紧接着传来搅拌机重新启动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焦炭蛋糕,拿起叉子又刮了一块相对完整的边角料塞进嘴里。糖确实放多了,但那股柠檬清香在舌头后面慢慢散开,甜得有点齁,嗓子眼却暖暖的。

她第二个作品比第一个好很多。虽然表面还是焦的但起码能认出是蛋糕了,切开里面是浅黄色的,有空气孔的纹理,整体蓬松感有了。我掰了一块尝了尝,蛋白打发不太够,有点实,但糖量和火候都调对了。我比了个大拇指,她站在旁边整个人往上一颠,像是原地跳了一下,但脚没离地。

然后她做了一整个下午的蛋糕。从四点到七点,三个小时内她烤了七个。厨房台面上摆满了蛋糕残骸,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有的塌了有的裂了有的中间没熟有的外面焦了。我跟试吃员一样坐在餐桌前面一个接一个地尝,尝到第五个的时候嘴里甜味已经多到发苦,我说:"歇会儿吧,你烤箱也得歇歇。"

她端着第六个站在我面前,那个弧度弯得又期待又忐忑。我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松软了,甜度刚好,柠檬皮屑拌得均匀,表面还刷了一层薄薄的糖浆,亮晶晶的。我嚼完那一块又掰了一块,嘴里鼓鼓囊囊地说:"这个行了。这个店里的水平了。"

她把蛋糕盘子轻轻放在桌上,低头看着那盘成品。然后她抬起手背贴了一下自己嘴那个位置。我看不见眼泪,但她的肩膀在颤,后颈微微弯下来,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出来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那个弯下来的姿势,把嘴里那口蛋糕咽下去。甜味从舌尖滑进喉咙,带着柠檬的清爽和蛋奶的醇厚。那口蛋糕咽下去之后在胃里化开,暖烘烘的,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

我该告诉她我现在嘴里甜得发腻。但我没说。

晚上吴初实下班回来,推开门闻到满屋子的甜香,站在玄关猛吸了两口:"你烤蛋糕了?"

我心跳又漏了一拍。烤箱还开着,灶台上一堆碗盘,女鬼还在厨房角落里站着。她听见吴初实的声音整个人往墙边缩了缩,但没完全消失,半透明的轮廓贴在冰箱侧面,空白的脸朝着客厅方向。

"嗯,那个,今天下午闲着没事,"我站起来挡住吴初实往厨房看的视线,"就试了试,烤得不太好……"

吴初实绕过我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七盘蛋糕摆在台面上,从焦炭到金黄排排坐,场面跟烘焙培训班毕业展似的。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是我看不懂的复杂。

"你什么时候会烤蛋糕了?"

"学嘛,"我舌头打结,"网上看视频学的。"

她走进厨房拿起那个最好的成品看了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我站在旁边心跳快得慌,余光瞟着冰箱侧面那团半透明的影子,她还没走,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吴初实嚼完那块蛋糕放下手,偏头看了我一眼。

"好吃。"她说。

然后她又掰了一小块,嚼了,咽了。转过身来面对我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碎屑,伸手擦掉了,表情挺平静的,但那个平静里头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以前见过的那种"淡"这会儿不在她脸上,她嘴角那个擦碎屑的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吃完什么东西之后习惯性的小动作。

"今天怎么想起来做蛋糕了?"她问。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窜过一堆借口:公司下午茶活动练手?突发奇想?想给你惊喜?最后出口的是:"就想试试,看着挺好玩儿的。"

吴初实点了点头。她没再追问。她拎着包进了卧室换衣服,路过厨房台面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七个并排放着的蛋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指了指那个焦炭色的第一个成品,问我:"这个是什么?"

"第一个失败的。"

"没扔?"

"留着对比用。"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带着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进了卧室关上门。我站在厨房门口长出一口气,往冰箱侧面看,那团半透明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空调冷气吹过来的凉意残留着。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备忘录:"她夸好吃了!"后面跟了六个感叹号,跟了三个表情,分别是一个笑脸一个蛋糕一个烟花。

我回了一个"嗯"和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又翻了一遍备忘录,发现她除了做蛋糕之外还干了别的。日历里多了新备注:"下周三吴初实生日,做蛋糕送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别说漏嘴。"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看着她刻的那两行字。她一个鬼,记住了吴初实的生日。她一个鬼,花了一整个下午练习烤蛋糕,烤了七个才成功,就是为了三天之后让我以我的名义送一个蛋糕给吴初实。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天花板。吴初实的呼吸声在旁边轻轻响着。我把手机屏幕摁灭,黑暗里那两行字还在视网膜上留着残影。下周三她生日,我忘了,我完全忘了。结婚五年,第三年开始我就没记住过。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好像算准了我还没睡。备忘录最后多了一行字:"蛋糕我会做好的。你负责说'生日快乐'就行。这句话别说忘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打字:"忘不了。"

她回了一个月亮,后面跟了一行字:"你睡着了有东西盖,那个披肩在枕头底下。我给你塞的,别让她发现。"

我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那团柔软的米色织物果然垫在底下。我把它抽出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吴初实后背的方向,闭着眼。黑暗里有一股淡淡的香飘过来,柠檬味的,像白天那七个蛋糕留在空气里的余味。那股味道混着吴初实洗发水的花香,混着卧室里温和的暖意,混着枕头上残留的凉意,搅在一起成了一股我说不上来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气息。

我闭着眼低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枕边的吴初实含糊地应了一声:"还有三天呢。"

"知道,"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肩膀,"先练练。"

她没应声,可能是又睡着了。黑暗里我感觉到有一股极淡的凉意从门缝里溜进来,绕到床头停了一下,像是在看看我有没有把披肩收好,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我闭着眼把被子拉高盖住自己半张脸,被角底下那股柠檬香一直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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