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前一晚,女鬼把厨房变成了她的个人作战指挥部。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灶台上摆着三个电动打蛋器,不同尺寸的烤盘码了整整齐齐两排,面糊盆、糖粉筛、裱花袋、抹刀、转台一字排开,面粉袋子旁边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配方单,上面密密麻麻用指甲划了批注:糖减十克、蛋清提前两小时冷藏、翻拌手法画J字不是画圈。
她站在这一切的中央,围着围裙,手上面糊还没干,听见我脚步转过那张空白的脸冲我招了招手。我裹着睡袍走过去,她递过来一个勺子,勺子里盛着一小口蛋糕糊。我尝了,甜度刚好,细腻绵密,有股微微的香草味。
"今晚就做好了?"我压低声音问。
她摇头,用手指了指钟——凌晨两点半。然后她比了个"六"的手势,又比了个"阳"的手势,我理解为:六点天亮之前必须搞定,否则阳光出来她就没法继续了。
"你通宵做?"
她点头,嘴角弯了弯,然后把我往卧室方向推了一把。那只冰凉的手贴着我后背,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意思明摆着:睡觉去,别碍事。
我被她推进卧室关上门,躺回床上闭着眼,厨房方向传来打蛋器低沉的嗡嗡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早上六点半我醒来的时候厨房已经收拾干净了。灶台擦得锃亮,三把打蛋器洗好晾在沥水架上,面糊盆扣着控水,连面粉撒过的痕迹都擦没了。冰箱门关着,但她不在。我把冰箱打开,最上层隔板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个蛋糕,乳白色奶油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边缘裱着细致的贝壳纹路,顶上一圈新鲜草莓蓝莓和薄荷叶,旁边还用巧克力酱写了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生日快乐。"
字是她的笔迹,每个笔画都带着指甲刻东西的那种笨拙感。蛋糕下面垫着她常用的那张烘焙纸,纸上用指甲划了句提醒:"冰箱里放一个白天不会坏,她晚上回来再拿出来。"
我蹲在冰箱前面看着那个蛋糕看了很久。奶油表面光得能照出我的脸,镜面一样的白色平面上倒映着我一张呆滞的傻脸,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得老高。我伸出手指想戳一下奶油表面,临碰到又缩回来了。
晚上吴初实下班,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就开始紧张。女鬼早就躲进了卧室窗帘后面,但客厅茶几上那个蛋糕盒子敞开着,蛋糕被我从冰箱里请了出来端端正正摆在正中央,旁边放着蜡烛和打火机。她推开门看见客厅灯关着,只有茶几上一圈小蜡烛的暖光,脚步顿了一下。
"生日快乐。"我从沙发后面站起来,手里捧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气球——其实是女鬼白天网购的,快递放到门口她拿进来充了气藏沙发底下了。我捧着那把飘得乱七八糟的气球站在烛光里,场面大概很滑稽,因为气球绳子缠了我一身我胳膊都伸不直。
吴初实站在玄关没动。她手里还拎着包,外套还没脱。烛光映在她脸上跳来跳去的,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她看了我三秒,然后低头看了茶几上的蛋糕,又看了我手里那堆缠成一团的气球。我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攥着气球绳子的手指头都快没知觉了。她盯着那个蛋糕上面的巧克力字看了很久,"生日快乐"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我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写的?"她问。
"嗯。"
"字怎么这么丑?"
我噎了一下。这是她真话,确实丑到像小学生初学写字。但我没法说是鬼写的,只能硬着头皮说:"我手抖。"
她走过来坐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个蛋糕。烛光把她的脸映得很柔和,嘴角有一点轻微的弧度,那个弧度很淡,但比没有好。我赶紧把气球绑在桌腿上坐过去,插蜡烛,点燃。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蛋糕顶上的草莓排列方式——每一颗都是尖头朝上、叶瓣朝外,像一朵朵小红花镶在白色奶油里。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草莓要尖头朝上放,不然不好看。"
"……你知道?"
"以前有人教过我。"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口奶油放进嘴里,嚼了嚼停住了。她放下叉子又挖了一口,这次没嚼,让奶油在舌头上慢慢化开。她闭着嘴没说话,就那么含着那口奶油坐了好一会儿。
"味道不对?"我紧张地问。
她咽下去摇了摇头:"香草味,加了一点点柠檬皮屑。甜度刚好。"她转头看着我,那个表情又回到之前的微妙里,"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柠檬皮屑在蛋糕里?"
我张了张嘴。我根本不知道。吴初实以前吃蛋糕从来没特别提过口味偏好,我也从来没注意过。这个配方是女鬼琢磨出来的,她怎么知道的?她从哪里知道吴初实喜欢柠檬皮屑配香草?
"我……猜的。"我结结巴巴地说。
吴初实没追问。她低头继续吃蛋糕,一小口一小口很慢。我坐在旁边看她吃,忽然发现她吃蛋糕的姿势有个习惯——先挖尖端那个草莓,把草莓整颗放进嘴里,然后才挖奶油裹着蛋糕体。那个习惯我以前没见过,但窗帘后面那团半透明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去年夏天,吴初实在蛋糕店里对着展示柜挑蛋糕,她盯着一款柠檬香草蛋糕看了很久,后来没买,选了巧克力味的。我当时在刷手机没在意。但女鬼注意到了。
一个鬼,记住了她的目光在哪个蛋糕上停留得最久。
"好吃吗?"我问。
吴初实抬起头来,嘴角沾着一小点奶油。她伸手擦掉了,点了下头。那一下点头的动作很小,但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真的亮了一下,不像之前那种平淡无波的静水。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把窗帘后面那团影子拉出来说:你看,她笑了。
但我没干。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她把整个蛋糕吃了四分之一,然后我切了另外四分之一放回冰箱存着,剩下的分装好了让她明天带公司去。她站起来去洗手的时候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窗帘方向,那团影子正从帘子边缘探出一点点,空白的脸朝着吴初实的方向,嘴那个位置弯成了我见过的最大的弧度。
她比我还高兴。
等吴初实洗漱完回卧室,我借口收拾茶几留在了客厅。窗帘后面飘出来,她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那个被挖走四分之一的蛋糕缺口,伸手轻轻摸了摸奶油表面那道叉子的痕迹。
"她喜欢。"我小声说。
她点头。然后拿起我手机打字:"她吃了三口说好吃。第三口咽下去的时候眉毛松了一下。以前她吃甜的都会皱眉的。今天没皱。"
我看着她打完这行字,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一个鬼,比我还知道吴初实吃甜食会皱眉。她一个鬼,数了吴初实吃了几口蛋糕。她一个鬼,记得所有我早就忘掉的细节。
"你到底是谁?"我脱口而出。
她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了一行:"你早点睡。明天阴天,我还能在。"
她把手机还给我就消失了。茶几上那盘蛋糕还留着淡淡的奶油香,柠檬皮屑的清香混在甜味里,在客厅里飘了整整一夜。
我坐在沙发上没回卧室。把剩下的蛋糕用小盘子盛了一块放在茶几上,旁边搁了一把干净的叉子。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声:"你晚上饿了记得吃。"
黑暗里飘过来一丝极淡的凉意,搭了一下我的手背,又收回去了。我没有躲。那丝凉意从手背滑到指尖,从指尖滑到指尖尖上那个被她碰过的位置,带着一阵轻微的痒。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我举着手背对着月光看了很久,那道看不见的凉意还残留在皮肤表面,像有人刚刚吻过那里。
手机备忘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上面多了一行字:"蛋糕我留了一小块,放冰箱第二层最里面了。你明早当早饭吃。不准给你老婆的同事分。"
我笑出声来了,笑得很大声,大到卧室里传来吴初实迷迷糊糊的问话:"你笑什么还不睡?"
"蛋糕太好吃了。"我扯谎。
吴初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多吃点。明天早上我帮你热牛奶。"
她说完就翻身睡过去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背还残留着那丝凉意,茶几上一盘蛋糕一把叉子,手机屏幕上那个醋意十足的嘱咐还在发着微光。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那声音低沉平稳地响着,像是某个人在我听不见的地方轻轻哼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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