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在消散这件事,成了我每天早上睁眼后的第一检查项。
我现在养成了个毛病:起床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是看空气。准确地说,是扫一圈卧室门口到客厅之间的那块区域,看看有没有半透明的灰白色影子飘着。周三早上我扫了一圈,没有。走到客厅扫第二圈,也没有。厨房灶台前没人,沙发空着,阳台门关着,那盆月季旁边光秃秃的。我把整间屋子走了一遍,最后在书房角落的书架侧面发现了一团极其暗淡的影子,蜷缩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块落了灰的薄纱。
我蹲下去凑近了看。她的轮廓淡到几乎分辨不出肩和头的分界,整团影子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边缘洇开成毛茸茸的丝。我伸手在她胳膊的位置晃了晃,指尖穿过的地方几乎感觉不到凉意,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从指缝间溜走。
"你在这儿干嘛?"我压低声音问。
她的脸那一面微微转过来,嘴角的弧线还有,但像用铅笔勾了一遍又擦掉了大半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她抬起手想打字,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就停住了。我看了一眼备忘录,刚打出来的几个字笔画断断续续:"白天。阳光。撑不住。"
我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窗帘拉着,但窗帘布比较薄,外面阴天但毕竟还是白天,光从布面透过来把房间照得灰蒙蒙的。她缩在书架和墙壁夹缝的最深处,那里光线最暗,是她能待的最后一小块安全区。
"今天阴天你都撑不住?"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蹲在书架旁边脸凑得近近的,跟密谋似的。
她轻轻点头。嘴角那个铅笔印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使不上力。然后她指了指书架最底层那排书,我低头看,书脊上多了一行她刻的字:"天黑之前别找我。省着点。"
我站起来把书房的窗帘又拉了一层,双层遮光之后房间暗了不少。她缩在角落里的那团影子看上去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我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下。
上班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个问题:鬼的期限是什么意思?她以前说过"每个鬼都有期限",是像手机电量一样用完就关机?还是有固定的天数到了就自动消失?还是跟我有关系?我做了什么让她变淡的事?
一整天我都在偷偷查资料。午休的时候我猫在工位上用手机百度各种关键词:"鬼魂变淡是怎么回事""魂魄消散的原因""鬼存在的期限有多长"。搜索结果要么是恐怖片解析要么是民间传说要么是心理健康咨询热线,没有一条有用的。
但我注意到一条知乎回答里面有句话被赞了三百多次:"鬼魂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人念着她。没人念了,她就散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有人念着她?我每天在念啊。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她什么时候出现、会做什么菜、会不会又在看《大话西游》。这不算念?那我应该怎么"念"才能让她不散?
下班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城隍庙。别问我为什么去那儿,百度上说的,民间传说城隍庙管阴间户籍,可能能给鬼"续命"。我挤在卖香烛和小吃的摊位中间找到了一座小庙,庙门口有个大爷摆摊卖红绳和护身符,我蹲下来问:"师傅,鬼魂变淡了怎么办?"
大爷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捋了捋胡子:"你见鬼了?"
"我朋友见鬼了,"我面不改色,"他那个鬼最近变淡了,快散了,有没有什么办法留住?"
大爷又捋了捋胡子,沉默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晒月亮。阴气靠月光养,连续晒够七个满月夜就能稳固魂体。"
"七个满月?那得七个月啊!她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了有没有快点的办法?"
大爷又看了我一眼:"那你给她烧点纸钱,烧那种带金箔的,多多地烧,烧够了她在底下有花销了就不急着走了。"
我盯着大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这人可能就是个倒腾香烛的,根本不懂鬼。但我还是买了他推荐的最贵的金箔纸钱,三百块一沓,我买了三沓。
晚上回家我蹲在阳台上偷偷烧纸钱。打火机点着金箔纸的时候火苗蹿得老高,黑烟滚滚地往楼上飘,我吓得赶紧拿扇子扇。烧到第三张的时候楼下邻居推开窗户探出头来吼:"谁在烧东西?着火了?"
"没没没,我在烤红薯!"我抓起没烧完的纸钱塞进花盆底下,冲楼下赔笑,"烤糊了烟大不好意思!"
邻居缩回去了。我蹲在阳台上把剩下的纸钱塞进一个铁盆里继续烧,烧了满满一盆灰。火光映着我一张被熏黑的脸,狼狈得像在搞非法祭祀。烧完了我蹲在灰烬旁边等了一会儿,阳台门推开了,那团极淡的影子飘出来站在我旁边。她低头看了看那盆灰烬,又看了看我那张黑黢黢的脸。嘴角的铅笔印子微微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个字:"你烧纸钱?"
"嗯,"我蹲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城隍庙门口大爷说的,烧纸钱能留住鬼。"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打字:"你被骗了。"
我蹲在阳台上跟一盆灰烬面面相觑。她站在旁边,那团淡到快看不见的影子在夜色里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今晚月亮很圆很亮,她站在月光底下轮廓确实清晰了一点点,我蹲着仰头看她,她空白的脸朝着月亮的方向微微仰着。我忽然想起大爷说的"晒月光",赶紧把花盆和灰烬推旁边,拉住她手腕往月光正中央拽。她被我拽得踉跄了一下,脚底下踩空差点跌倒,我一把扶住她胳膊,她的胳膊轻得像一根羽毛,几乎没有重量。
"站着别动。"我命令道。
她站在阳台月光正中央,仰着脸对着月亮。那团灰白色的轮廓在清亮的月光里慢慢浮现出肩的线条和头的形状,裙摆的边缘也从模糊变得稍微锐利了一点。我站在旁边死死盯着她的变化,心里默数着时间,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她每多清晰一分我就多松一口气。
第七分钟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的轮廓确实回来了一些,能分辨出五根手指了。然后她抬头看我,那抹铅笔弧线重新出现了,弯得虽然浅但确实弯着。她拿起手机打字,这次速度快了一点:"够了,再晒我就把你老婆吵醒了。"
我扭头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灯黑着,吴初实睡得好好的。我转回来低声说:"多晒会儿,你胳膊还是透明的。"
她摇头,自己往阳台门方向走了两步。我伸手挡了一下阳台门:"你回去干嘛?再待十分钟。"
她停下来面对着我。月光照在她那张空白的脸上,把那道浅浅的弯弧映得发亮。她举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屏幕在黑暗里莹莹发着光:"你着急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两秒:"废话,我能不着急吗?你都快没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以前希望我走的。"
那行字在屏幕上亮了好一会儿。月光白晃晃地照在阳台上,照在她身上,照在我攥着阳台门把手的手上。我那个手攥得指节发白,像怕一松手她就飘走了。
"那是以前,"我说,"我现在不想了。"
她站在月光里看着我。那张空白的脸朝着我的方向,嘴角那道弧线慢慢变深了一点点,像有人重新拿铅笔描了一遍。然后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我攥着门把手的手指头,那一下轻极了,像羽毛尖扫过皮肤。碰完她就缩回手转身推开了阳台门飘回屋里,留下一句打好的字悬在屏幕上:"明天晚上再来晒。每天晒一点,能多留些日子。"
我蹲在阳台上把那些纸钱灰烬收拾了,搓着手上的黑灰,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圆圆的,白白亮亮的,像个巨大的人造光源照着十六楼的阳台。我冲着月亮咧嘴笑了一下,笑得腮帮子酸。月亮不会回应我,但阳台门后面那团影子从门缝里探出来半个轮廓,冲我弯了一下嘴。
我回屋躺床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想那个知乎回答:有人念着她,她就不会散。我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阿满。又念了一句:别走。翻来覆去念了大概一百多遍,念到眼皮打架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字迹比昨天深了一点点:"昨晚念我念了一百多遍。吵得我没睡好。"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笑了出来,笑得吴初实从被子里伸脚踹了我一下:"你一大早笑什么?"
"梦见好事了。"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那股笑意压都压不下去,嘴角翘到脸都快裂开了。
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我路过阳台看了一眼,昨晚那盆纸钱灰烬被我倒进花盆里拌了土,花盆旁边多了一支新鲜的月季花,枝干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在晨风里轻轻摆着。绳子上挂着一张小纸条,指甲刻的:"今天的份,收到了。省着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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