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的物理能力正在随着她的变淡一起衰减,这成了我继"她今天还剩多少"之后第二个需要每天检查的项目。
这个发现是从上周四早晨开始的。那天我洗漱完去厨房倒水,发现灶台上的水壶位置不对。平时我上班前会把水壶放在最左边烧一壶开水,今天它出现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壶盖没盖严,歪在旁边。我把壶盖重新盖好,往壶里灌水准备烧,灌到一半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水壶是我昨晚用完之后放回原处的,中间谁动过?
我扭头往客厅方向看。她蜷在沙发角落里,轮廓淡得几乎跟沙发靠垫一个颜色,嘴角那抹弧线微微撇着,带着一种"你别看我我什么都没干"的心虚。
"你动水壶了?"我问。
她摇头,摇完又点头。然后拿起手机打字,手指划屏幕的速度明显慢了,打了半天才出一行字:"想帮你烧水。拿不动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字,又看了看她伸出来的手。那双手比上周明显透明了很多,掌心和手背的分界开始模糊,五根手指虽然还能看清长度但指尖已经淡得快要和空气融为一体。她刚才拿手机的那几下已经使了全身力气,手机搁在她膝盖上,她胳膊垂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肘那个位置从实变虚像信号不好的视频通话。
"你别动了,"我把她手机拿起来放在一边,"需要什么我帮你。"
她抬头看着我。那张空白的脸朝着我的方向,嘴的弧线浅浅弯了一下,然后做了个口型——没有声音但嘴在动,像是在说"谢谢"。
我愣了两秒,这是她第一次做口型,以前她连嘴都动不了。她的嘴唇确实在动,虽然幅度很小,但能看出来她在努力尝试发出声音。那股气流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带出一个极轻微的气声,几不可闻,像是冬天地暖管道里走水的声音。
"你……能说话了?"我蹲下来凑近她嘴的位置。
她看着我凑过来的脸,那个弧形弯得更深了,像是不太好意思。她又努力做了个口型,这次我看清了:她说的不是"谢谢",她说的是"水"。
"要喝水?"我扭头去桌上拿了杯水递给她。
她伸手接,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杯身晃了一下差点脱手。我赶紧两只手托住杯底帮她把杯子稳住,她握着杯子的手正在微微发抖,指甲盖那一截几乎透明,只有手掌心还留着一点点灰白色的实感。她把杯子凑到嘴边那个位置停了一会儿,杯里的水纹丝不动。
她不是在喝水。她是在感受那个动作。端着杯子、凑近嘴边、假装喝一口——这个仪式本身比喝水更重要。
"你以前能端起来的,"我说,"上周你还帮我倒了杯热水。"
她放下杯子打字:"上周比现在多。一天比一天少。"字打到这里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但没关系的。"
我蹲在沙发前面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但没关系的"这四个字她写得特别轻,轻到最后一个"的"只划了半笔就停住了,像没力气写完。我伸手把她手机拿过来搁茶几上,然后把沙发上那团影子连同她盖着的披肩一起往里推了推,自己坐到了她旁边。
"你告诉我,怎么样能让你恢复?"我问。
她没动。
"除了晒月亮,还有没有别的?烧纸钱不管用,那供水果呢?点香呢?找个法师给你做法呢?"
她听到"法师"肩膀抖了一下,那个弧度明显是笑。她打字:"法师上次被你赶跑了。"
"那是之前!现在我再请他回来,保准好好说话!"
她摇头,又打字:"没用的。消耗完了就没了。就跟那个蛋糕一样,烤完了就吃掉了。"
我坐在那儿被她那个比喻噎住了。蛋糕烤完了就吃掉,鬼耗完了就消失,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从来没想过我每天看见的她是"正在被消耗"的状态。她出来见我一次,跟我待一小时,消耗一点。给我做饭洗衣服,消耗更多。看《大话西游》的时候笑,消耗。通宵烤蛋糕,几乎耗尽。她用自己"魂魄"的当量在置换我每一天的生活。
"那你别出来了。"我脱口而出。
她转过来面朝着我。空白的脸上那道弧线平了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你每天待在暗处休息,"我语速快得自己都听不清,"别做饭别叠衣服别管我别操心了,攒着,攒到满月出来晒一晚上,慢慢地恢复。你别再——"
她抬起手捂住了我嘴。冰凉的掌心贴着我嘴唇,力道轻到几乎没有,但那个动作本身很有力。她捂了我三秒钟然后收回去,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那我出来干嘛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又打了一行字:"我出来就是为了见你。你不让我出来,我留着给谁看?"
那行字在屏幕亮光里闪了闪。我坐在她旁边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抬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劲压回去。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我手背,凉意淡到只剩一个影子了。
那天下午我们哪都没去。她窝在沙发上看完了整部《大话西游》,我坐在旁边陪她看,中间她去端了两次水都只端起来几秒就放回去了,后来的水都是我帮她端着杯子她凑过来做个喝水的样子。她"喝"水的时候会微微仰头,露出下颌到脖颈的那条线。那条线在变淡,但我看得清清楚楚,跟吴初实仰头喝水的弧度一样一样的。
我看得呆住了,她放下杯子用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才回神。她歪着头看我,嘴角那个弧带着点狡黠,然后手机打了一行字:"看呆了?"
我抢过手机迅速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拿回去看完那个"嗯",整团影子往后靠在沙发垫上,空白的脸微微仰着,嘴角那个弧弯成了我见过的最大的角度,大到整张脸上唯一的线条在发光。那个表情我花了很久才翻译过来:这是开心,是满足,是一个鬼被一个活人"看呆了"之后发出的无声的哈哈大笑。
那天晚上晒月亮的时候我提了一个要求。我说:"你对着月亮站着别动,我出去一下。"
她转过来看我,表情困惑。我没解释,去阳台柜子里翻出工具箱翻出一卷软尺,又翻出我妈之前寄来的那台老式胶片相机。我把相机架在阳台栏杆上设好定时,然后跑回去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月光正中央。
"拍张照片。"我说。
相机咔嚓响了一声,闪光灯亮了。白光闪过去之后她愣住了,转过来看我,表情里写满惊愕。她拿起手机打字:"拍鬼照片会拍不出来的。"
"试试。"
我取下相机看了一眼显示屏。那张照片上面月光明亮,阳台栏杆清清楚楚,花盆里的月季叶子清晰可见,但我身边只有一团极其暗淡的灰白色轮廓,跟她站的位置完全重合但填充不满,像是有人用半透明水彩照着我的形状在空气里涂了一笔。那张照片里我咧着嘴笑着,我旁边的空气里飘着一团若有若无的微光。
我把相机举起来给她看。她凑近了盯着屏幕里的自己——那团微光,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原来我长这样。"
"不好看吗?"
她点头。又摇头。然后打了一行字:"好看。"
那个字打完之后她把相机拿过去又看了一眼,空白的脸贴着屏幕,像是要把那张照片印进她不存在的大脑里。我站在旁边看着她那个贴着屏幕的姿势,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被一种柔软的、涩涩的东西塞得满满的。
晚上回屋的时候她把相机放回桌上,临走前打了一行字留在备忘录里:"照片存好了。以后你看不见我的时候,就看这张。"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行字,客厅灯关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我一张僵住的脸。阳台的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根细细的银色线。那根银线从阳台门口一直延伸到沙发脚下,像一条铺好的路。
她在黑暗里传来极轻极轻的气声,像在说"晚安"。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脑子里那张月下合影一直没散。照片里我笑得傻乎乎的,照片里她是一团灰白色的光。那团光贴在我胳膊旁边,虚虚的,像个永远对不准焦的影子。
我翻了个身,枕边手机亮了一下。最后一行备忘录:"明天我还来。省着点用也要来。"
我在黑暗里对着那个屏幕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弯了弯。然后打字回:"明天给你带那个蛋糕店的新品。你省着,我用吃的养你。"
她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了一个月亮。那个月亮符号比之前淡了一点点,但还在,倔强地亮着。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