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郡主，交出黑甲军节符，老臣可保世子做个富贵闲人。”
太和殿中，禁军环绕，群臣垂首噤声，唯有太后族兄崇文侯谢岑昂首睥睨，端得威严肃穆，他站在浑身血污的少女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长宁郡主慕妤，衔珠而生的天之骄女。
其父永王一生纵横披靡从无败绩，可惜，他死了。
慕妤半垂着头，纤弱的脖颈上紧紧箍着一道锁环，这是民间驯家畜的拴法，生锈的黑铁磨得她皮肉渗血，在雪白肌肤上显得愈发狰狞刺目，大片血色洇透单薄的囚服，绽于其上似盛放着瑰丽的花。
慕妤抬眸，露出一双潋滟清冷的眼，唇角残留着尚未干涸的一抹殷红为苍白的脸色平添了几分摄人心魄的昳丽。
“富贵闲人？”慕妤蓦然失笑：“天下皆知，祜儿是陛下亲子，当年陛下忧心父王爵位无人承继，是以将祜儿过继给永王府。”
“太后娘娘为了做个摄政太皇太后不惜毒害亲子，陷杀亲孙，扶这个不知打哪寻来的野种上位，现在侯爷却告诉我，你会放过祜儿？”
谢岑早已没了耐心，他回身抽出禁军腰间的长剑抵在慕妤颈侧，锋锐霎时割破她的皮肤，血珠滴落。
“臣知道郡主不怕死，可世子呢？他可只有十岁，若是郡主受过的大刑在世子身上也走一遭，世子可能挨得住？”
慕妤轻轻一笑：“世子？侯爷是说几日前入宫的那孩子么？”
她目光越过谢岑，看向御座之上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祖母，你可还记得，有多久未见过祜儿了？”
“你以陛下病重之名宣祜儿回京侍疾，可自他回京后，你可曾仔细瞧过他一眼？”
闻言，谢岑眼皮狠狠一跳，抬头果然见谢太后也变了脸色。
谢岑沉声吩咐：“请永王世子上殿！”
不多时，一个冷着脸的半大少年被推搡进来，少年模样清俊，眉眼间尚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稚气。
他被带到谢太后跟前押着跪下，谢太后眯起眼盯着这张与永王少时有五分相似的脸，仔细端详良久，终是蹙紧了眉。
见此情形，谢岑的心紧跟着凉了大半截。
慕妤撑起身子，冰冷的青砖透过血肉模糊的掌心传来砭骨寒意，忍着双膝剧痛，她缓缓站起。
“我父永王收复燕州之时，曾得一道圣谕，只要无关储位，无害社稷，皆可应允。今日慕妤代父晓谕群臣，陛下血脉凋零，故将慕祜还（huan）嗣于陛下，复其宗室玉碟，自此大梁再无永王世子，只有七皇子！”
谢太后终于坐不住，将御案拍得震响：“放肆！宗室玉碟岂容你一个女儿家说改便改！”
慕妤眸色清冷，掷地有声道：“是，我说改，便能改！”
“就凭这满殿的魑魅魍魉，唯有我是帝王血亲！就凭我永王府二十万黑甲铁骑撑起了大梁半壁江山！”
“陛下当年赐下的空白谕旨我已拟好，早在我进宫时便命人快马加鞭送往雁北，如今祜儿已是名正言顺的七皇子。”
“太后娘娘，”慕妤笑起来，满是嘲讽：“即便你今朝得意，但只要祜儿活着，你与谢家便永远都是乱臣贼子！”
谢太后气得浑身发颤，自古皇帝继位最忌讳的便是“得位不正”四个字，因慕妤这一招釜底抽薪，将来不知有多少野心勃勃的藩王乱臣要打着诛杀逆贼的名号兴风作浪。
谢太后心思百转间，披甲仗剑的禁军统领肖何疾步进殿，神色慌张。
“太后！东平郡王，反了！”
“东平郡王暗中分兵回京，现下三万辽东军已杀到皇城外了！”
汴京有禁军五万守卫皇城，但禁军过惯了混吃等死的舒坦日子，战力远不及茹毛饮血的辽东军。
谢太后握在龙椅一侧的手不断收紧，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口牙：“倒是哀家小瞧了你，卫昭为了你竟真做得出谋逆之举！但你真以为，三万辽东军便能覆了朝纲！”
慕妤微微昂首，不闪不避与身处高位的谢太后对视：“太后娘娘手中握着青、济两州的守军，卫昭只带三万辽东军说明昭武侯并不知情，只要禁军在卫昭手中撑过几日，自然可等到其他驻军来援。”
“可是娘娘，卫昭年少成名，战功赫赫，他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卫家的前程，他若是死在汴京，素来对你忠心耿耿的昭武侯痛失爱子，辽东可就真的要匡扶正统了。”
谢太后一颗心彻底沉了下来：“长宁，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太后目光定在身形纤弱的少女身上，她只有十七岁，谢太后此时最庆幸的便是自己当初未因她年岁尚轻又是个女子就一时心软。
慕妤绝不能活着回到雁北掌控黑甲铁骑，即使逼反雁北，她也必须死在汴京。
况这副身子，她也不可能撑到雁北。
“护儿，过来。”慕妤朝紧紧盯着她的少年招了招手：“来阿姐这里。”
少年走到她身边，慕妤温柔地牵起他的手：“阿姐说过会给护儿自由，护儿也要牢记阿姐的话，离开大梁，永远别再回头。”
少年张了张口，喉间堵得厉害，对上慕妤那双敛着决然的眼眸，终是什么也没说。
慕妤微微俯身，掸去少年衣摆上的灰尘，转身朝谢太后道：“放了护儿，让我见卫昭。”
“他既不是祜儿，自可安然离开，”谢太后顿了顿：“你要见卫昭亦无不可，但只能在城墙上远远瞧着。”
只要慕妤在她手里，卫昭投鼠忌器便不敢轻举妄动。
谢太后点头示意，谢岑见状亲自上前搀着谢太后随行。
两队禁军左右各一列跟在慕妤身后登上城墙，谢太后的銮驾停在不远处。
为方便卫昭将慕妤瞧清楚，禁军特意叠了个高凳将她扶上去。
城墙下少年身披赤红战甲，手持一杆银枪，高坐马上，素来桀骜张扬的少年身上此时满是冷意，他挥手示意近卫接过被禁军从宫门内推出来的护儿，蓦地余光瞥见一道纤弱的身影被人簇拥着站上城墙，他慌忙转头望去。
春寒料峭，刺骨的寒风吹得慕妤的衣角翻飞，衣上干涸的血色在风中翻滚涌动，刺得他眼眶生疼。
她生来便是金尊玉贵，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长宁！你别怕，我来接你回家！”
慕妤微微勾唇，她此刻没什么气力：“阿昭。”
慕妤的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卫昭却真切地看见了她在唤他。
“别难过。”她说。
慕妤压下睫羽，遮住眼底一片清寒，紧接着决绝自高墙之上纵身跃下。
轰地，卫昭只觉头皮炸开，他在看清她神情的一刹那便下意识地扔了长枪，向不远处的城墙窜去：“长宁！”
此时侧道上猛地蹿出一匹通体雪白的马疾驰而来，马声嘶鸣，马背上一道月白色身影一跃而起，踏着马鞍，脚尖轻点，借力飞身向前，先卫昭一步而至。
慕妤在坠地前倏地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冷意混着梵香将她安然无恙地纳入怀中。
“阿祧。”他唤她，语声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
是谁？只有父王会唤她阿祧，可他是谁？
咳咳！咳！咳咳！
慕妤双眸紧闭，缩在他怀中剧烈地咳起来。
咳！
慕妤喉间腥甜，一股血随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呛出。
“阿祧，阿祧……”
慕妤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小心翼翼拭去她唇角不断溢出的血，他颤抖着，极轻地，像是生怕碰碎了她。
“怎么会这样？”卫昭噗通一声跪在慕妤身侧：“你明明接住她了，明明接住了！”
慕妤指尖微动，叮地一声，一根滴着血的银针自她掌心滑落。
谢太后不惜舍弃一城与南疆王室换来的蛊毒——骨生花，无人可医，无药可解。
她早已是强弩之末，银针刺穴，不过是将毒发的日子提早些罢了。
可现下却有一人，自棋局外忽然闯入。
慕妤黛眉蹙起，吃力地试图掀开沉重的眼皮瞧清楚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但似乎天命如此，她终是无缘看他一眼。
慕妤意识混沌，彻底陷入死寂之前，仿佛有一个怜惜的吻落在她的唇角，血腥气混着苦涩的湿意。
是他的血和泪。
慕妤这般想着，紧接铺天盖地的黑暗涌来，逐渐将她吞噬，淹没。
梁史载：
庆和二十八年，恒庆帝慕承和薨，谥号文宗，谢氏乱国，庆和三十一年内乱平息，天下归心，七皇子慕祜，承袭帝位，史称永宁帝，追封永王慕承御为永亲王，长宁郡主慕妤为镇国长公主，谥号永安。
新帝即位初，论功行赏，尊帝师摄政王，东平郡王封东平王，项勤封镇北侯，祁护为祁王世子。
“我以为，你会杀了他。”卫昭站在地宫中央，看着面前巨大的寒玉棺椁，沉声道。
“我没有一刻不想。”一道低哑的语声自棺椁中传出：“封棺。”
卫昭注视着封死的寒玉棺沉默不语，良久，他喉间溢出一声苦笑。
三年来，这人手段酷烈，冷血弑杀，谢太后母家谢氏一族以及牵涉永王府一案的朝臣，不论是血亲还是远亲，哪怕是流落在外的旁支和外嫁女的夫家，阖族皆惨死于他手，男女老幼，无一活口。
谢太后与谢岑更是被他剥皮抽筋，点了天灯。
朝中但凡谢氏党羽，重则夷三族，轻则诛九族，只满门抄斩都已是宽恩。
他一路踏着尸山血海将慕祜托上帝位，慕祜敬他更怕他，因为他看向慕祜的每一眼都从未掩饰过，他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
卫昭一直在等，等他动手。
心中挚爱为了慕祜千般算计，万般筹谋，甚至死在自己眼前，卫昭怎能不恨？
可偏偏护儿说，让慕祜回到本属于他的位置，这是阿姐的遗愿。
身后地宫入口的断龙石轰隆落下，卫昭踉跄了一步。
外头守着的近卫忙上前扶住他，忧心地唤了声：“王爷。”
“长宁啊，”卫昭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声音不可抑制地掺了几分少年人的哽咽：“我听你的话。”
我怎会不知城墙上那一跃是你为我量身打造的一把刀，专门为了剜我的心。
可我，从来都最听你的话。
“只是下次，你下次来我梦里时……”
“能不能，对我笑一笑啊……”
镇国长公主的陵寝内，地宫中央一口巨大的寒玉棺中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相携而卧，男子容颜如玉，他微微偏头看向身侧无声无息躺着的少女，眉眼间尽是温柔缱绻。
“阿祧，别怕我。”
“若真有轮回，看看我吧。”
“求你，看看我。”
御书房中，祁护垂眸立于年仅十三岁的新帝案前。
“阿护，”新帝轻声道:“摄政王自请入地宫为阿姐殉葬，只剩下东平王了。”
祁护恭敬回话:“永宁长公主说过，东平王是天纵将才，可保社稷无忧，君臣同心，天下方安。”
新帝不置可否：“朕欲封慕姝为长乐郡主，待她及笄后赐婚于东平王。”
祁护瞳孔骤缩，慕姝，传闻中长相与阿姐有三分像的旁系宗室女。
祁护垂眸颔首无声叹了口气。
阿姐，你只怕是看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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