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鸢虽身居闺阁,却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大周天子,在宦党扶持之下,十三岁登基为帝,由太傅为其冠以表字‘扶今’。
时至今日继位已有四年有余,而今也不过是位十七岁的少年天子。
据传闻,这位少年天子面若好女,有姑射神人之相,天生异色双瞳,眉间一点朱砂红,全然不似男儿面貌。
这也是为何裴鸢方才在客栈之中不敢深想那少年身份的真正原因。
事关朝堂秘事,生死不过他人一念之间。
裴鸢实在不知,该如何抉择。
李歌慢悠悠道:“若在我看来,那位统领虽暂有迟疑,可一旦发生变故,他定会毫不犹豫尽数灭口。”
不过短暂相识几个时辰,裴鸢已然深知此女擅诡辩蛊惑,说的每一句话,即便再不符合常理,也始终给人一种似真非假的感觉。
这种感觉时常让她感到应接不暇,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躁动,语气冰冷:“这个结论的依据是什么?”
李歌动了动纤长的睫毛,轻声道:“这片沙漠是衍、周二国的的交界中弃之地,既然是大内禁军出行,怎么可能就这么一点人。
其中两人身上都带了伤,那名少年却毫发无损,不难推断出,禁军应当是乔装潜入大衍,救走了那位少年,至于为何现在只剩下两人了,自是因为身后有追兵。”
裴鸢深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出声。
堂堂大周天子,自家国土境内,京都皇宫,被衍国派来的细作掳走,穿过江山万里,抵达南境。
抛开这奇耻大辱不说。
这如何是件可能完成的壮举?
论国本气运,兵力之雄厚,周远胜于衍。
宫中更有宦官权臣老祖宗坐镇,禁军两万,这是如何将那龙椅之上的人悄无声息带走的?
可当她想到,如今大衍的新任监国是位千古奇才,以她的雷霆手段,又似乎并非毫无可能性。
这少女分明受困于此镇两年,消息闭塞不说,她这京都人都不知的密事,她仅凭这只言片语的观察,就观清事实走向。
心思当真可怕。
李歌语气依旧平静:“以姑娘的聪明才智,难道不知局势一旦让虞照野难以掌控,他必然会不留余地行灭口之事,以确保万无一失。”
“如今对于虞照野而言,那位贵人的性命胜过一切,安全把他护送离开这片沙漠才是首要之责。
或许他与姑娘家族交好的确能够为他带来极大的利益,但我觉得,这份利益并不能够足以让他把那少年置身于危险之境,去做多余的事。”
与那黑衣女子刀架颈侧的姿态截然不同,少女言辞舒缓,不见任何杀机,和风细雨地同她分析利弊,自始至终,都轻言细语。
“所以除了我,姑娘别无选择。”
可裴鸢却觉得,她比那黑衣女子可怕一百倍。
“你……你这人,口蜜腹剑,与你一道无异与虎谋皮,你比那虞照野又能好得到哪里去,我带你离开,岂知你不会半道截杀,夺我宝玉,独自逃生。”
李歌轻笑:“不会,我既与你定下约定,必然践诺。”
裴鸢整个人如泄气般:“你倒是不否认自己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李歌收好短刃,模样温顺:“怎么会,只是姑娘对我的印象似乎已经根深牢固,我若想要改变姑娘对我的想法,需要花费很大的心力,我只是觉得很麻烦而已。”
裴鸢对她无话可说。
李歌笑了笑,把归鞘的短刃放在她的床上:“送给姑娘防身吧。”
裴鸢知晓李歌这人,每一句话皆有用意。
待她离开后,她拾起短刃,反复观摩,只见刀身上镌刻着二字古文“缘木”。
次日辰时,阳光正好。
裴鸢按照李歌所说,将玉佩置于阳光之下晾晒一日,果真玉中血色褪去部分,却有奇效。
只需静待次日清晨时分,月亮隐去,就可启程。
一轮凄清满月挂上枝头,夜深霜重,窗外枯枝宛若守夜人的骨骼,在风中婆娑低语。
裴鸢抱着匕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刚一闭上眼睛欲养精神,隔壁房间却传来一阵咚咚撞墙之音。
她被吵得心烦,起身开门,正欲敲响隔壁木门,却见门并未锁死,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屋内燃着一豆灯火,有藤蔓自破烂的窗棂外延生至屋中来。
开门瞬间,扑面而来的陈旧潮气,老板娘佝偻着身躯,烛火前磨刀,那张裹满绷带的脸在森冷的月光下颇显诡异。
绷带似乎许久没换了,更加松垮零落,裸露出来的皮肤红褐斑痂连带着皮肤像墙皮般剥落。
她手里磨着一柄半个巴掌大的小刀,好似做裁缝之用,桌面上铺着一张不知什么动物的皮类。
老板娘听到开门动静声,脑袋一卡一卡的抬起来,行为举止比初见时看着还要迟钝。
“姑娘,有事?”
屋内那股不详的死人味十分浓烈,裴鸢不适地皱起眉:“我听到墙壁间有动静。”
老板娘僵硬地勾起嘴角:“沙漠多毒虫,方才我当家的在驱赶毒虫,吵到姑娘了实在抱歉。”
裴鸢看着她手里的刀:“这是在做什么?”
“入冬了,我当家的冬衣穿了好多年,新得了一张还不错的皮子,给她做一件新衣裳,暖和。”
裴鸢并未在房中看到其他人的身影,她想问老板娘新得了张怎样的皮子?
她何以从未见过这种皮类,毛发尽剔,做出来的衣裳又如何能够保暖。
那皮子她瞧着上头的一点黑色纹路又格外眼熟。
身后脚步声响起。
裴鸢头皮一炸,冰寒的颤栗瞬间爬上背脊。
她猛地转身,藏在袖中匕刃夺鞘而出!
李歌身体后倾,制住她的手腕,将她反扭顺势一带,后退几步的力度之下,擒制着她往门口方向撤离。
她朝着老板娘轻轻一笑:“夜深了,我先带裴小姐回房休息,陈大娘制衣裳也莫要太晚。”
老板娘嗓音干哑着呵呵笑出声来:“好孩子,晚上不要到处乱跑,这几日生人太多了,我和当家的都快忙不过来了。”
李歌钳着裴鸢的身体离开客房,把木门关上。
裴鸢奋力挣脱的时候,嗅到了李歌身上有一丝血腥气,她眼眸睁大:“你干什么?”
李歌:“出事了,我们今夜就要离开这里。”
“今夜?”
李歌:“二楼是客房,陈大娘是生意人,怎会自己住客房?”
裴鸢失神不过转瞬,人仿佛被惊雷劈重,惊悚反应过来,她隔壁那间客房,是魏凉所居!
还有桌上那张黄皮子,上头的图案,分明是魏凉颈间的黑鹰刺青。
恶寒之意开始在胃里疯狂搅动。
这些镇民,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歌看了一眼她腰间的玉,了然于心:“看来我说的方法奏效了,今夜最糟糕的并非是镇民的诡异变化,衍国的杀手,也到了。”
“什么?!”
“机会转瞬即逝,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离开?这大漠黄沙,夜黑风高,你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突兀的声音打破夜晚最后的一丝平和。
虞照野自阴影中走出来,手里以剑为杖提着一盏青灯,光影在他面上映出一片肃杀之色。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裴鸢:“裴小姐找了一位好向导,能够在这座诡异村镇存活下来还能够维持自我意识的,果然是不俗之辈,只可惜今夜已至绝境,我不能留下活口。”
裴鸢迎上他阴冷目光,心悸不止。
下个瞬间,衣袍振响,虞照野拔剑出鞘,剑光在烛火之中斩出极快一剑。
裴鸢肉眼难以捕捉他的身影,只有人类本能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胆寒,那个瞬间,她的咽喉已经感受到了剑锋的冰寒。
“噗嗤!”利刃贯穿□□的轻嗤之音。
混乱之中,裴鸢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李歌及时撞开,躲过了这生死一剑。
也不知那少女哪里来如此快的反应,避开心脏要害,右肩被长剑贯穿钉死在门柱之上。
劫后余生的裴鸢惊傻了。
虞照野抽出染血长剑,振臂一甩,墙壁上留下了点点血痕。
李歌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下去,手捂着剑上鲜血淋漓的伤口,声线颤抖艰难:“走……”
为何救我?
裴鸢没有问出这个问题,可怕的局面根本不会给她思考的时间。
她捏紧手中匕首,转身就逃。
黑衣女子应该是在保护李扶今,分身无暇,只要李歌能够拖住虞照野,她便有机会逃出这里。
她还记得李歌的嘱咐,不可走前门,柴房外她留了一匹马给她。
虞照野神情戏谑,重伤状态的李歌对他来说根本毫无威胁。
他不疾不徐地边走边擦拭剑上血迹。
刚一转身,歪倒在地前一刻还奄奄一息的李歌眼底淬起的光芒刹那间亮得惊人,藏于身后的柴刀朝他身后直劈而去,厚重生锈的老柴刀悄无声息,杀机暗藏。
虞照野手中灯盏未弃,在镂空灯罩之中跳跃不止。
他眼瞳急缩,手腕翻转,剑势携带呼啸裂风之音,身未动,剑已出。
少女纤瘦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就连烛光也难以捕捉。
手中柴刀收势自如,肘间发力沉压,以厚重的刀柄与长剑相撞,一时之间竟是接住了那杀机骇人的一剑。
虞照野轻咦一声,只觉得这招式路术有些熟悉。
还未细细琢磨清透,那少女接下一剑也不恋战,在空中灵巧翻转,足尖轻盈无比地踩着墙面,如履平地,跃然而去。
虞照野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他面色冰冷,不再继续追杀裴鸢。
剑锋激荡,铮鸣一声,剑气迸发,将那一面面墙壁尽数土崩瓦解。
追至楼下,休息于一楼的商队人员已被黑衣女子尽数清扫,颗颗硕大头颅如瓜滚地,尸体数量却远超于商队数量。
血泊里躺着的,更多是今夜派来的杀手追兵。
李扶今躲在桌子一角,吓得面色如土,瑟瑟发抖。
黑衣女子杀完最后一人,便听到虞照野的声音响起:“拦下她!”
黑衣女子眼眸一眯,只来得及捕捉一道灰色身影,肩膀有风拂过,却又似比风更重一些。
肩膀落下一点足尖,轻若飘渺得却又绝非是一个人类少女应有的重量。
此人身法,当真玄妙。
李歌是走智商流的,武力值也很高,本文双强设定,不过目前为止女主看着有点像不怀好意的反派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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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间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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