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歌身法快若鬼魅,与她错身一闪而过。
即将越过大门之际,客栈外夜风大起,门框乱震,迎面掀来一片紫色诡异烟雾。
李歌身形瞬间不稳,奋力呛咳,一时间气息全乱,肺如火焚。
她动作刚有所慢滞,脚踝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扼住,力度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骼。
天旋地转里,她被黑衣女子重重抡砸在地。
李歌喷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仿佛移位,肩上贯穿伤撕裂越来越深,半边身子都被染红了。
躲在桌子底下的李扶今抱着头瑟瑟发抖,牙齿乱磕。
虞照野提剑走过来:“这忘川镇中,竟还有如此人物,藏得这般深也真是难为你了。只可惜,静烟不仅仅是名杀手,她还是一个灵阵师,再以姚辛的毒烟入阵,方可保万无一失。”
此番衍国为了追回天子,当真是下了血本,折损了一波又一波的死士,害得他禁军弟兄也不知填了多少条命进去。
若非请了两名同门师妹出山,便是他也凶多吉少。
虞照野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歌:“折腾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得我来送你一程,何苦?”
李歌口中呛咳鲜血不止,艰难地动了动眼皮:“是吗?那不妨猜猜,我们当中,谁会先死?”
虞照野皱了皱眉,还未来得及说话,静烟忽然脸色大变,急声道:“虞大人小心!”
心脏狂跳间,根本不及反应,他的身体被一双冰冷坚硬如铁的干瘦手臂死死箍住!
他听到身后有人一边喘息一边朝他张大了嘴巴,强烈浓厚的死人味将他包裹。
肩膀传来撕裂性的剧痛,他凄厉惨叫,巨大的真气爆发,震开身后之物。
他捂着被撕下一大块血肉的肩膀,疼得表情扭曲,转身看去,竟是商队之首,那个叫魏凉的。
可此人绝非魏凉,他已是面目全非,皮肉像是打湿的巨大纸张,不合适得套在身上。
他五官都松垮垂坠着,透过五官面孔之下,是个可怖鲜红没有皮肤的怪物。
随着他嘴里咀嚼下咽的动作,身上的皮肤竟是诡异地一点点收紧服帖。
虞照野目怔口呆,通身发冷:“这是什么鬼东西?!”
静烟脖间的玉石兰佩开始闪烁光辉,好似示警。
这玉石兰佩乃是老祖宗所赐,内藏灵阵。
佩以此兰佩,可做到一定辟邪之效。
可是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妖鬼?!
一开始,兰佩玉石分明并无感应。
她识得镇外灵碑,乃是先古所立,自成结界,妖鬼皆不可侵。
可是为何?!
李歌艰难翻身,捂着伤口,鲜血却止不住的透过指缝涌流。
她虚弱至极,语调却诡异平缓:“碑藏灵阵,阵法之道,最忌以阵克阵,你擅长阵术不假,可你不该在忘川镇中摆阵。护阵变杀阵,是你亲手催化了镇中沙民的异化。”
虞照野快要痛煞过去,咬牙切齿:“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杀了她!”
包着魏凉皮囊的怪物听到动静再度扑了过来。
虞照野顾不上其他,只能仓惶迎敌。
静烟正欲动手,又听到一声熟悉惨叫声:“啊!怪物!救朕!救朕!”
客栈老板娘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力大无穷掀开那张八仙桌。
干枯如鸡爪的手拿着一柄小刀,对准李扶今的眉心,似欲将他皮囊剥下来。
虞照野骇得一口气提不上来,赶紧下令:“先救陛下!”
静烟再也顾及不上其他,闪身过去,一刀劈砍在她的手臂之上,碰撞硬如金石,擦出剧烈火花。
老板娘被逼退几步,可客栈之外,陆陆续续漆黑的人影开始走进来,如同行尸走肉。
以一敌百的骁勇之力,在这一刻似乎全无了作用。
静烟甚至都顾不上她的师妹只是一名药师了,急声道:“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陛下!”
姚辛转了转拇指间的玉扳指,拾起李歌遗落的柴刀:“陛下,到我身后来!”
虞照野无暇顾及这边,余光里捕捉到这一幕,心中忽然多了一个念头:姚辛何时有了戴扳指的习惯?
李扶今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身后。
姚辛肩上背挎药箱被她扔弃在地,她手执柴刀利落转身,一刀贯穿身后之人的胸膛。
李扶今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鲜血飞溅满地都是。
他死死拽着她的衣袖,痛苦地张了张嘴,却发现口中喷涌的鲜血多到咽都咽不下去。
姚辛似觉一刀不够,玉扳指跳出一根银针,扎入他的颈中。
毒素注入,李扶今再吐出来的鲜血都成了乌黑之色。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无从反应。
姚辛推开已经气绝的少年,足下一跃,轻功造诣竟是登峰造极。
她一句话都没给众人留下,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虞照野骇得气血翻涌,只觉得自己也跟着死了一回,他无以发泄心下绝望的狂乱,双眼闪灼着震惊暴怒的光。
李歌看着李扶今倒下去的身体,神色静住了,过了半天才说:“第一个死的人,看来不是我。”
静烟脑子一片空白的绝望,她奋力扯下脖间的环佩兰草,缠于双手合十的掌心之中,口中快速默念着什么。
她的衣服无风自起,颗颗晶莹鲜红的血珠从她脸颊、腰间、身上的伤口之中漫溢出来,漂浮于她周身,如雨逆行而上。
随着那神秘口诀的完成,她身体里流露出春雨般的净化气息,宛若包含着滋润大地的力量。
凛冽霜寒的夜晚里渐渐起了暖意,空气也愈发的潮热。
在客栈中如潮水涌来的镇民僵持不动了,直勾勾的眼神里多了丝忌惮恐惧。
李歌忽然朝着客栈老板娘开口说:“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吃这里的食物吗?我这副皮囊给你。”
原本贴着土黄墙壁准备游离逃走的老板娘听了这话,她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静烟正在起阵,不可分心。
虞照野忿怒难歇:“休想!”
他身体欲暴动阻止,可肩膀传来的剧烈疼痛正飞快蔓延出一种不详的麻木之意。
半边身体冰冷僵硬,一时之间竟是行动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歌被人带走。
鸡鸣声起,锐利之音划开天幕,把凝固肃杀的黑暗犁出一道微光的口子。
如潮水般涌来的镇民又如同潮水般退散。
静烟泄力一般,颓然半跪在地,她呛出一口鲜血,神情深深疲倦:“大人身上伤口有毒,需尽快处理。”
虞照野一言不发,以剑生生剜去肩膀上的腐肉。
他剧烈呼吸着,被汗水打湿的脸庞越发的狰狞,任由伤口淌血也不去处理。
他快步走到少年天子身前,手指探了探他的脉搏还不死心,又低头解开他身上衣衫。
看到那贯穿心脏的狰狞伤口,他才绝望地跌坐在地,久久不能回神。
静烟神思纷杂,看着少年天子死不瞑目的眼睛已经全然失去了光泽,她混乱的思绪骤然挣开桎梏。
“不,大人,事情或许还有转机,方才那名少女,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是碧色的。”
虞照野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下个瞬间眼瞳骤然发亮,宛若在绝境之中抓到了最后一根蛛丝:“你的意思是,她是冥伽培养出来的暗鸦?”
冥伽是宦党一脉培养的暗部组织,势力遍布天下,渗透于列国朝堂之中。
而在暗鸦之中,有着这么一批人的存在,他们是影子。
宦党把持朝政与世家争斗的局势已经持续了百年之久。
历代天子继位,看似奉行祖制,实则天子不过是宦党手中的傀儡,空有其名。
宦权来自于皇权,天子对宦党又是至关重要的。
不论是涉及党争还是国斗,各方势力都不会让宦党安安稳稳的架着天子之位,执掌朝政做大势力。
故此历代天子受到的暗杀不占少数。
对于宦官而言,他们需要乖顺听话的天子,无需太过优秀,也不用太过了解天下政事,更不用知晓何为圣贤之道。
但这一切前提条件下,天子血脉不能断。
他必须是活着的天子。
影子诞生的意义正是源自于此。
各方势力的暗杀毒杀诱杀层出不穷,冥伽一手创下暗鸦部,耗费巨大心力与代价,培养出影子营。
这些影子精通技艺,擅暗杀,终日服用秘药,接受术士的削骨换皮试炼,他们与天子长相几乎是完美复刻。
影子是刺客,藏于皇宫阴影里,行守护天子之责。
同样的,他们也是天子的替死鬼。
只是能够承受住秘药侵蚀以及术士残酷的试炼手段,能够活下来的苗子少之又少。
故此影子的筛选,不分男女。
静烟十年前就加入了冥伽。
她曾亲眼见证过影子‘巢穴’的覆灭之战。
巢穴被捣毁,影子死的死,逃的逃,就连创造影子的神秘术士也死在了赵汝师的手中。
此等改头换面的秘法就此泯灭于世。
这些年,冥伽派出不少暗鸦部队清杀外逃的影子,虽然提回来的人头数量不全,可这些影子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术士会给她创造的每一个影子喂以奇毒。
每个月都需要按时服用续命解药。
毒方唯她一人知晓,巢穴被毁那天,术士知晓大限将至,赶在赵汝师之前,就将毒方与解药尽数毁去。
在这世间,不可能还会存在漏网之鱼。
仅凭那双异瞳,静烟也不能确定。
她沉眸道:“只要我再次见到那少女,就可以确认她的身份。”
好一个木藏于林。
把她脸上那层层绷带扒下来,看清楚她长的是何模样,真相就一清二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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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暗鸦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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