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天还没亮透。
温知夏就被外面的敲门声吵醒了。
“世子妃,该起了。夫人说了,辰初之前必须到荣禧堂,迟到一刻钟,加抄一卷经。”
温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她在现代开本的时候,凌晨三点睡中午十二点起是常态。现在让她五点多爬起来去给婆婆请安,比让她超度十个怨灵还累。
“知道了。”她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叮——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睡眠不足,建议饮用提神茶。命簿宝阁有售,20灵蕴值一杯。”
“不买。”温知夏翻身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我自己有手,能掐大腿。”
“……宿主对自己真狠。”
荣禧堂的清晨比傍晚更冷。
青砖地上泛着潮气,温知夏跪在地上行全套大礼,膝盖隔着薄薄的蒲团接触到冰冷的地面,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爬。
陆母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昨日让你抄的经,带来了吗?”
“带来了。”温知夏从袖中取出抄好的经书,双手奉上。
陆母接过,翻了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挑不出毛病。她皱了皱眉,像是没想到温知夏真能完成。
“字太浮。”她把经书放在一旁,“心不静,抄再多也没用。今日重抄。”
温知夏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陆母。
陆母今日化了全妆,黛眉画得精致,唇上点了胭脂,看起来精神奕奕。但温知夏的天眼看得清楚,那缕盘踞在她太阳穴上的阴气比昨日又浓了一些,像一条正在苏醒的虫子。
昨晚那一点玄力疏导,撑不了多久。
“儿媳遵命。”
“还有。”陆母放下茶盏,“今日府里来了客人,是礼部侍郎家的夫人,带了自家侄女来拜访。你随我一同见客,学学规矩。”
温知夏心里咯噔一下。
礼部侍郎家的侄女?这是什么路数?
来的不只是侍郎夫人。
温知夏跟在陆母身后进了花厅,一眼就看见三个穿着华贵的妇人坐在椅子上,每人身边都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十**岁的年纪,或温婉或明艳,个个都精心打扮过。
空气里飘着脂粉香和茶香,混成一股让人头昏脑涨的味道。
“哟,这就是镇北侯世子妃吧?”侍郎夫人第一个站起来,笑得满脸堆褶,“快让我瞧瞧,到底是怎样的美人,能让世子爷都……”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温知夏看着那三个年轻姑娘。她们或低头或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估量。
这是在相看呢。
陆辞深虽然病弱,但名义上还是镇北侯世子,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京城里不知道多少人家盯着这个位置,就等着她这个冲喜的”活寡妇”哪天被扫地出门,好把自家闺女塞进来。
陆母今日让她来见客,既是试探她的反应,也是给这些夫人一个信号。
温知夏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搁现代,这叫什么?相亲局?还是当着正宫的面给小三大比武?
“夫人说笑了。”温知夏面上笑得得体,“我哪算什么美人,不过是命好,嫁了个好夫君。”
侍郎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温知夏这话听着谦逊,实际上是在宣示主权。我嫁进来了,他是我的,你们别想。
陆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接下来半个时辰,是温知夏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社交场合。
侍郎夫人的侄女表演弹琴,琴音叮叮咚咚,弹到一半走了个调。温知夏用天眼一扫,发现那姑娘手指上缠着淡淡的灰气,应当是近日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另一个夫人让自家女儿展示绣品,一幅牡丹图绣得娇艳欲滴。温知夏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那牡丹的花蕊里藏着一缕黑线,绣这花的人心里有事,而且不是好事。
第三个姑娘更直接,拉着温知夏的手”姐姐妹妹”叫得亲热,实则在套她的话。
“姐姐入府这些日子,世子爷的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能坐起来用膳了。”
“那真是喜事。”姑娘眼睛发亮,“我家中有个偏方,治体虚最是有效,改日我给姐姐送来?”
“不用了。”温知夏笑了笑,“我夫君的病,寻常药治不了。”
姑娘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温知夏抽回手,拍了拍袖子,动作慢条斯理。
陆母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莫测高深。她既没帮温知夏解围,也没任由那些姑娘太过分,只是冷眼旁观。
温知夏知道她在试探。
试探她有没有资格坐在世子妃的位置上。
好容易打发走了那群夫人小姐,温知夏被陆母叫进了内室。
“表现尚可。”陆母坐在妆台前,让丫鬟给她卸钗环,“没有失态,也没有太出风头。”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但你别得意。”陆母转过头,盯着她,“今日来的这三家,不过是打个前站。京城里盯着世子妃位置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若行差踏错一步……”
“我知道。”温知夏接口,“就会被取而代之。”
陆母没接话,转过去让丫鬟继续梳头。
温知夏看着她卸下钗环后的侧脸。陆母今年才四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细纹,眉心一道川字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她的头发比同龄人白得多,卸了妆之后,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这个女人,守寡二十年,撑着偌大的陆家,不容易。
“母亲,”温知夏忽然开口,“您昨晚睡得好吗?”
陆母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行。”
“那就好。”温知夏没再追问,行了一礼,“儿媳去佛堂抄经了。”
她转身往外走。
“苏氏。”
她停下脚步。
陆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了之前的凌厉,反而带着一丝不确定:“昨日……你在佛堂,有没有对我做什么?”
温知夏回头。
陆母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我昨日睡着了。三个月来,第一次睡得那么沉。醒来后头疼也轻了很多。你……”
“儿媳什么都没做。”温知夏笑了笑,“母亲不过是太累了,自己睡着的。”
陆母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片刻,陆母挥挥手:“去吧。”
温知夏退出内室,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陆母极低的一声叹息。
佛堂里比昨日更阴了。
温知夏推门进去,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湿。她抬头看了眼天,外面日头正好,但佛堂里却暗得像傍晚。
天眼自动开启。
地面上,那些灰色的纹路比昨天更明显了,像树根一样盘踞在青砖缝里,一条条向地下室的入口汇聚。正中央的那个圆形凹陷处,灰气最浓,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锅煮沸的灰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地下的阵法在活跃。
温知夏在蒲团上坐下,摊开经书,却没有急着动笔。
她在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地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嗡。
不是地震,是玄力波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温知夏攥紧了引路钱。
铜钱在掌心发烫,烫得她掌心刺痛。她低头看去,铜钱表面的方孔里,竟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光。
不对劲。
她站起身,走到佛堂中央的圆形凹陷处。天眼视野里,凹陷周围的符文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心跳的节律。灰气从凹陷中央涌出,比之前浓了至少三倍。
温知夏蹲下身,右手悬在凹陷上方三寸处。
玄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入手臂。她没有直接触碰阵法,而是以玄力为引,向下探查。
她的意识跟着玄力下沉,穿过三尺厚的玄铁浇筑层,穿过刻满符文的甬道,一直探入地下室的中央。
那里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盘坐着一个人形的影子。
不是人,是一团凝成实体的阴气,有头有身有四肢,形状像是个打坐的老者。它的身体由无数细密的灰色丝线缠绕而成,每一根丝线都在蠕动,像是活物。
温知夏的玄力一靠近,那团影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直直地”看”向她。
温知夏猛地收回玄力,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了佛堂的柱子。
“守阵之物……”她喃喃道。
这就是陆辞深说的”守阵之物”。它不是怨灵,不是鬼魂,而是一种由阵法孕育出来的灵体,专门守护诅咒节点。
刚才那一眼对视,温知夏感受到了一股极深的怨恨。那不是针对她的,是针对整个陆家的。
这个灵体,恨陆家。
为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佛堂的门被推开了。
“苏氏,你在做什么?”
陆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嬷嬷。她看见温知夏靠在柱子上,脸色发白,额头上有汗,顿时皱起眉头。
“我……”温知夏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抄经抄累了,起来活动活动。”
陆母走进来,目光在佛堂里扫了一圈。她看不见那些灰气,但本能地感觉到这里比外面冷得多。
“这地方阴森森的。”她皱了皱眉,“明日换个地方抄。”
“不用。”温知夏下意识说,“这里清静,我喜欢。”
陆母狐疑地看着她。
“随你。”她转身往外走,“今日侍郎夫人送了些补品来,我让厨房炖了汤,晚上送去辞深院。你也……也喝点。”
温知夏愣了一下。
这是陆母第一次主动给她送东西。
“谢母亲。”
陆母没回头,脚步却顿了一下。
“别多想,”她说,“是为了世子。你身子垮了,谁照顾他。”
温知夏笑了笑,没戳穿她。
回到辞深院时,天已经黑了。
陆辞深坐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眉头紧锁。听见她进来,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枕下。
“江墨回来了。”他说。
温知夏的心跳停了一拍。
“查到什么了?”
陆辞深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潭。
“虞文远,户部侍郎,正三品。原配夫人柳氏,生了两个女儿,长女温知夏,次女虞锦书。”
他说到”温知夏”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柳氏去年病逝。虞文远今年续弦,新夫人是礼部尚书的庶女。虞锦书三个月前被认回虞府,恢复嫡女身份。”
温知夏攥紧了手指。
“虞府的下人说,”陆辞深继续道,“虞家大小姐温知夏自幼体弱多病,从不出门,连府里的下人都没见过几面。她不会读书,不会写字,更不会什么玄术。”
堂屋里安静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但是,”陆辞深的声音低了下来,“新婚夜之后,这个温知夏突然变了。她识字了,会说话了,还懂得驱邪除灵。”
他看着温知夏,一字一句:“你是谁?”
温知夏站在原地,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陆辞深在查她,而且查到了关键。虞府原来的那个温知夏,是个不识字、不出门、什么都不会的病秧子。而她,不仅识字,还会玄术,性格也完全变了。
这怎么解释?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陆辞深没有逼她。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我说过,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我要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不管你为什么会变成温知夏,”陆辞深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里,“你救了我的命,这是事实。仅凭这一点,我保你周全。”
温知夏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这个人,明明已经查到她身份有疑,明明可以质问她、逼问她,甚至把她赶出去。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等。
选择了信。
“陆辞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会后悔吗?”
陆辞深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后悔的事很多。”他说,“但认识你,不在其中。”
温知夏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然后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少来这套。你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话本,学来的这些肉麻词?”
陆辞深嘴角弯了弯。
“话本没看。”他说,“肺腑之言。”
温知夏的脸红了。
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袖口,心里却在想一件事。
她在现代的时候,被人骗过。那个人卷走了她所有的积蓄,消失在开本行业里,留下她一个人面对一堆债务。从那以后,她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但现在,她忽然想相信一次。
相信眼前这个人。
夜深了,温知夏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佛堂里那个守阵之物的样子一直在她脑子里转。那双漆黑的窟窿眼睛,那种深入骨髓的怨恨,还有它在石台上打坐的姿势。
那个姿势,不像是在守护阵法。
像是在镇压什么。
镇压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引路钱攥在手心。铜钱冰凉,但很快被她捂热。
“叮——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心率异常,是否需要进行冥想辅助?”
“不用。”温知夏在心里说,“我问你,那个守阵之物到底是什么?”
“资料不足。但根据玄力波动分析,该灵体存在时间超过百年,与诅咒网络的节点高度绑定。摧毁节点可能导致灵体消散,也可能导致灵体暴走。”
“就是说,不能随便动手?”
“不建议。宿主当前等级为Lv.2,玄力上限110,不足以应对此级别灵体。建议升级后再行处理。”
温知夏叹了口气。
又是升级。灵蕴值430,离下一级还远着呢。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十八条的规矩要应付,还有佛堂要守,还有陆母那越来越严重的头疼要处理。
她得攒足精神。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似真似幻。
那声音不像是从地面传来的,像是从地底深处飘上来的,带着千年的疲惫和无尽的怨恨。
“……快了……”
“……就快等到了……”
温知夏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引路钱在手心里发出淡淡的青光。
她坐起身,望向窗外。
佛堂的方向,一缕灰色的烟气正袅袅升起,在夜空中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那不是普通的烟。
那是一个人的形状。
一个盘腿打坐的老者,正低头看着陆府的某个方向。
温知夏顺着那方向看去。
那是荣禧堂。
灰影在夜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消散,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温知夏攥紧了被子。
守阵之物在看荣禧堂。
它在看谁?
陆母?
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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