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是被尖叫声惊醒的。
“来人啊!夫人晕倒了!”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抓过外衣披上,连扣子都没系好就往外冲。
“叮——系统警报:检测到荣禧堂方向阴气浓度急剧上升,推测与陆母健康状况相关。建议宿主立即前往查看。”
“知道了!”
她赤着脚跑过回廊,冰冷的石板地刺得脚心发麻。荣禧堂的灯火已经全亮了,丫鬟嬷嬷们进进出出,乱成一团。
温知夏挤进内室。
陆母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她的眼睛闭着,眉头却死死拧在一起,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脸颊上。
“让开。”温知夏推开守在床边的嬷嬷。
“你干什么!”那嬷嬷拦住她,“夫人需要大夫,你别添乱!”
“大夫呢?”
“已经去请了,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温知夏看着陆母的样子。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天眼视野里,那缕盘踞在她太阳穴上的阴气已经不再是”一缕”了,它膨胀了至少十倍,像一团黑色的藤蔓,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右脑,甚至往脖颈方向爬。
再等半个时辰,陆母就没命了。
“让开。”温知夏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能救她。”
“你?”嬷嬷满脸不信,“你一个冲喜的——”
“我说让开!”
温知夏一巴掌推开她,两步跨到床边。她没工夫解释了。
她伸出右手,掌心悬在陆母额头上方。玄力从丹田疯狂涌出,顺着经脉冲向掌心,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团淡金色的光晕。
“护身金光,开。”
金光以她掌心为圆心扩散开来,像一张网,把整张床笼罩在内。金光接触到陆母身体的瞬间,那团黑色藤蔓像是被烫伤了一样剧烈扭曲起来。
陆母的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夫人在叫!你在做什么!”嬷嬷扑上来要拉她。
“不想她死就闭嘴!”温知夏头也不回。
她的玄力穿透陆母的头骨,渗入脑部。这是她第一次深入人体内部进行治疗,视野里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陆母的右脑里,一团黑色的阴气已经凝成了实体,像一块腐肉一样附着在血管和神经上。那块”腐肉”还在蠕动,每一次蠕动都释放出更多的阴气,侵蚀周围的正常组织。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这是被人种进去的。
有人用玄术在陆母脑子里种了一团阴煞,二十年来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健康。这不是病,是命格锁。
温知夏咬紧牙关。
要清除这团东西,普通的玄力疏导已经不够了。她需要把玄力凝成细针,一点一点地剥离阴气和正常组织的粘连,然后将其逼出体外。
这个过程极其精细,稍有差池,陆母就会脑损伤,轻则痴呆,重则丧命。
温知夏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不再用眼睛看,而是完全依靠玄力的反馈来感知。她的意识沉入陆母的大脑,“看”到了那些黑色的丝线与粉红色神经的纠缠。
她开始剥离。
一根丝线被挑起,割断,抽出。陆母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第二根,第三根……温知夏的额头开始冒汗。每一根丝线都比头发丝还细,而且和神经贴得极紧,稍一用力就会伤到正常组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温知夏的玄力在飞速消耗。命簿页面上,玄力值从110掉到80,掉到60,掉到40……
“叮——警告:宿主玄力剩余35,已低于安全线。继续消耗将触发反噬。”
“闭嘴。”
温知夏没停。她的右手开始发抖,掌心的金光也变得暗淡。但她还在一根一根地剥离那些黑色丝线。
还剩最后三根。
她的玄力掉到了20。
头痛开始袭来,不是陆母的那种头疼,是她自己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像有人用锤子在敲。这是玄力透支的前兆。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最后一根。
她凝聚起仅剩的玄力,化作一根极细的金针,刺入最后一根黑色丝线的根部。
割断。
那团黑色的阴气失去了所有连接,在她的玄力包裹下开始萎缩。温知夏用最后的力气,把它往外推。
“噗——”
陆母猛地侧头,喷出一口黑色的血。那血落在床前的铜盆里,发出嗤的一声,像是沸水浇在冰上,瞬间化为一缕黑烟消散。
陆母的身体软了下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她的眉头终于展开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已经不再发青。
温知夏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的视线在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连抬一根手指都困难。
“玄力……还剩多少?”
“叮——宿主当前玄力值:3。已触发轻度反噬。建议立即休息恢复。”
温知夏苦笑了一声。
3点玄力。连一张破煞符都画不出来。
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陆母活下来了。
那个整天挑她刺、给她立规矩、恨不得把她赶出陆府的女人,被她救活了。
不是为了灵蕴值。
不是为了讨好谁。
只是因为……她不能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
“知夏!”
陆辞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知夏想站起来,但腿软得使不上力。她只能扶着床沿,勉强撑住身体。
门被推开,陆辞深坐在轮椅上,被江墨推进来。他的脸色比纸还白,显然是得到消息后急得强行下了床。
“你怎么……”他的目光落在温知夏身上,看见她惨白的脸色、额头的冷汗、还在发抖的双手,声音一下子变了,“你用了多少玄力?”
“没事……”温知夏摆摆手,“休息一下就好。”
陆辞深的目光又移到床上。
陆母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沉沉地睡着。她枕边那滩黑色的血迹已经被丫鬟清理掉了,但铜盆里还残留着一丝焦糊味。
“你救了她。”陆辞深说。
“嗯。”温知夏靠在床柱上,声音虚弱,“她脑子里被人种了阴煞。不是病,是命格锁。二十年了,再不清除,最多撑三个月。”
陆辞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咒?”
“有人要害她。”温知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而且这个咒的手法,和佛堂地下室的阵法同源。下咒的人,和给你下咒的人,是同一个。”
陆辞深的拳头攥紧了。
他转头看向床上的陆母。二十年来,他一直以为她只是普通的头疼,请了多少大夫都说是思虑过度、气血两虚。他从来没想过,这也是咒。
有人在二十年前就开始对陆家下手了。
对他下咒,对陆母也下咒。
对方不是要杀他一个人,是要杀陆家满门。
“知夏。”他转过头,声音低哑,“过来。”
温知夏撑着床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轮椅前。
陆辞深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和她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谢谢。”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温知夏低下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此刻却在发抖。
“谢什么。”她说,“她是你母亲。”
陆辞深抬起头,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在涌动。他想说”我欠你一条命”,想说”你让我怎么还”,想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坐下。你站不住了。”
温知夏笑了笑,顺从地坐在他轮椅边的脚踏上。她的头靠在轮椅的扶手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蜷缩在那里。
陆辞深没有松手,就那样握着她的手指,一直没有放开。
陆母是下午醒的。
她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是帐顶的绣花。然后她转过头,看见温知夏蜷缩在轮椅边的脚踏上,已经睡着了。陆辞深坐在轮椅里,一只手还握着温知夏的手,眼睛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温知夏的脸上。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眉头皱着,像是睡得不踏实。
陆母没有出声。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轻松。脑袋清爽得像被洗过,二十年的沉重和钝痛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不头疼的感觉这么好。
她看着温知夏的睡脸,目光复杂。
这个丫头,骂过她,顶撞过她,一条一条挑她规矩的刺。可也是这个丫头,在她头疼的时候悄悄给她疏导,在她睡着的时候给她留一杯水,在她快要死掉的时候,耗尽力气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想起来昏迷前,温知夏一巴掌推开嬷嬷冲过来的样子。
那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算计,只有两个字:救人。
陆母的眼眶有点湿。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温知夏和陆辞深,用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
“母亲醒了?”
温知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陆母转过身,看见温知夏已经从脚踏上站了起来,正在揉眼睛。她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还是透着虚弱的苍白。
“嗯。”陆母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温知夏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掌心贴在陆母的额头上。
陆母僵了一下。
那只手很凉,但贴上额头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接触点渗入,在脑袋里转了一圈。陆母舒服得差点叹出声。
“干净了。”温知夏收回手,“阴气全清除了。但您身体虚,得养一段日子。”
陆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救我?”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温知夏愣了一下。
“我对你那么差,给你立规矩,让你在那些夫人面前难堪,处处刁难你。”陆母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大夫还要半个时辰才到,我如果死了,就没人给你立规矩了。你为什么不……不……”
她说不下去了。
温知夏在床沿坐下,目光平静。
“因为您是他母亲。”她轻声说,“也因为……您不是真的坏。”
陆母的眼眶红了。
“您给我立规矩,是怕我丢了陆家的脸。您让那些夫人带姑娘来,是想试探我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您处处挑刺,是因为您怕,怕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害了您儿子。”
温知夏顿了顿。
“您所有的刁难,都只因为一个字:护。您护着陆家,护着他,护了二十年。我敬您这一点。”
陆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去,不想让温知夏看见。她守了二十年的寡,撑了二十年的家,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觉得她严厉、刻薄、不讲情面,从来没人看透过那层壳,看见里面那个疲惫不堪的女人。
“谁要你的敬……”她哽咽着说,“谁稀罕……”
温知夏笑了笑,没说话。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到陆母面前。
“擦擦吧。妆花了,难看死了。”
陆母一把夺过帕子,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不像打人,像……像母亲拍女儿。
三日后,荣禧堂。
陆母坐在太师椅上,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她面前的茶盏冒着热气,是新泡的龙井。
温知夏站在堂下,规规矩矩地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起来吧。”
温知夏站起身。
陆母看着她,清了清嗓子:“那十八条规矩……我重新想过了。有些确实不太合理。”
温知夏眨了眨眼。
“每日三个时辰的经,减到一个时辰。针线活计免了,你不会就别勉强。晨昏定省……”陆母顿了顿,“照旧,但不用行全套大礼,意思到了就行。”
温知夏嘴角弯了弯。
“谢母亲。”
“别急着谢。”陆母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有条件。”
“您说。”
“辞深的身体,你继续治。需要什么药材、什么补品,直接从公中支取,不用报我。”
温知夏点点头。
“还有。”陆母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一些,“我脑子里那个……东西,你知道是谁下的吗?”
“暂时不知道。”温知夏老实回答,“但手法和辞深身上的诅咒同源。给我时间,我能查到。”
陆母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我等你查。”
她抬起头,看着温知夏,目光里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从今日起,你是陆家正经的世子妃。府里上下,谁敢对你不敬,就是对我周婉容不敬。”
温知夏愣住了。
这是……护短宣言?
陆母看她发呆,眉头一皱:“傻了?听不懂?”
“听懂了!”温知夏赶紧点头,嘴角忍不住上扬,“就是……有点不习惯。”
“习惯习惯就好了。”陆母挥挥手,“去吧,忙你的去。”
温知夏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苏氏。”
她停下脚步。
陆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了往日的凌厉,反而带着一丝别扭的温柔:
“那日……多谢。”
温知夏回头,看见陆母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侧脸。但那耳尖上,分明泛着一抹红。
温知夏笑了。
“母亲客气了。儿媳应该的。”
她踏出荣禧堂的门槛,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身后传来陆母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丫头……倒也不算讨厌。”
回到辞深院,温知夏一进门就被陆辞深拉住了手腕。
“怎么样?”
“搞定了。”温知夏笑着比了个手势,“十八条规矩,砍了十一条。剩下的七条意思意思就行。”
陆辞深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也弯了起来。
“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温知夏故意拖长声音,“我是陆家正经的世子妃,谁敢对我不敬就是对她不敬。”
陆辞深笑了。
他很少笑,或者说,很少这样不设防地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弯嘴角,而是眼睛里都有了笑意,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是温暖的春水。
“知夏。”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做到了。”
温知夏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
她确实做到了。入府十二日,从一个被刁难的替嫁庶女,到陆家上下默认的世子妃,再到陆母亲口承认的正经儿媳。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佛堂地下室的守阵之物还在等着她。陆辞深身上的八条锁链还需要一条一条去破。那个二十年前就给陆母下咒的幕后黑手,还没有露出真面目。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此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身边这个人握着她的手,温度刚刚好。
“陆辞深。”
“嗯?”
“明天,我们去佛堂地下室吧。”
陆辞深看着她,目光沉静。
“好。”
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温知夏深吸一口气,把引路钱攥在手心。
明天,她将踏入诅咒的核心。
而她不再是一个人。
荣禧堂内。
陆母独坐堂中,手里捏着那串新的佛珠,却没有了往日碾珠子的习惯。
她想起温知夏说的话:“您所有的刁难,都只因为一个字:护。”
她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丫头,眼睛太毒了。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敢说。
但她不讨厌。
不仅不讨厌,甚至……有点喜欢。
陆母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新妇守则”上。她拿起册子,翻到第一条,沉默片刻,然后提起笔,一笔一划地划掉了上面的字迹。
划完最后一条,她把册子合上,放在一旁。
“来人。”
丫鬟应声而入:“夫人。”
“去库房,把我那支百年老参取出来。”陆母淡淡道,“给世子妃送去。”
丫鬟愣了一下。
那支老参是陆母最珍贵的补品,珍藏了十年,连她自己都舍不得用。
“……是。”
丫鬟退下后,陆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恰到好处。
她望着窗外的阳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丫头。”
声音轻轻的,像是嗔怪,又像是……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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