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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她来晚了

虞锦书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描眉。

铜镜里的女子柳叶眉、樱桃口,肤白胜雪。她左手捏着螺子黛,右手细细勾勒着眉尾,动作优雅得像一幅仕女图。春桃在旁边捧着胭脂盒子,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打扰了主子。

“小姐,今日穿哪身裙子?”春桃小心翼翼地问。

“那身月白的。”虞锦书头也不抬,“待会儿要去李尚书府上赏花,穿素净些才显气质。”

她是虞家的嫡女,一举一动都要讲究。走路要轻,说话要柔,笑容要浅。十八年来,她把这套规矩刻进了骨头里,演得滴水不漏。

谁都知道虞家大小姐端庄贤淑,知书达理。

谁都知道她本该嫁入陆家,冲喜嫁给那个将死的病秧子世子。

也谁都知道她”不幸”染了风寒,错过了花轿,让一个庶女替了嫁。

只有虞锦书自己知道,那场风寒是她故意吹了半宿冷风换来的。

她才不会为了一个活死人浪费自己的大好年华。那个庶女温知夏命硬,正好去送死。她虞锦书值得更好的。

“小姐!小姐!”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丫鬟夏荷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白得像见了鬼。

虞锦书手一抖,眉尾画出一线歪扭。她”啪”地放下螺子黛,声音冷了下来:“规矩呢?我家教你的规矩喂狗了?”

“小姐,大事不好了!”夏荷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裴、陆家那个病秧子世子……他、他活了!”

虞锦书的手指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世子陆辞深,没死!不仅没死,听说还能坐轮椅出门了!”夏荷抬起头,满脸惊恐,“全京城都在传,说虞家那个替嫁的庶女有旺夫命,冲喜冲好了!”

虞锦书缓缓站起身。

铜镜里的美人脸扭曲了一瞬。她盯着镜中的自己,那道画歪的眉像一条丑陋的疤,横在白净的皮肤上。

“不可能。”她的声音很轻,如同在对自己说,“我离开的时候,他只剩一口气。太医说他活不过三个月。”

“是真的,小姐。”夏荷咽了咽口水,“有人看见他昨日在城外的青云寺上香,坐在轮椅上,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好得很。身边还跟着……”

“还跟着什么?”

“还跟着少夫人。”夏荷的声音越说越小,“两人有说有笑的,世子看她的目光……眼珠子都快粘在她身上了。”

春桃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

虞锦书转过身。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红印。那道画歪的眉在日光下格外刺眼,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突然裂了缝。

“一个庶女。”她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这几个字,“她凭什么?”

半个时辰后,虞锦书换了一身月白色襦裙,戴着帷帽,坐上了去青云寺的马车。

她告诉自己只是去散散心。春天了,去寺里烧个香,求个平安,再正常不过。至于陆家那个病秧子……她只是好奇,好奇一个将死之人怎么突然就好了。

仅此而已。

马车在青石板上颠簸,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虞锦书攥着帕子的手却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她想起三个月前,她站在陆府后门,看着那顶寒酸的小轿子抬着温知夏进去的时候,心里那股得意。

一个庶女替嫡女嫁。多划算的交易。

她当时躲在门后,捂着嘴笑出声来。那病秧子活不过三个月,嫁过去就是守寡的命。她才不要当寡妇。

所以她设计了这一切。买通丫鬟在陆母耳边吹风,说虞家有个命硬的庶女最适合冲喜。再让自己”不小心”染了风寒,高烧不退,错过了花轿。然后眼睁睁看着温知夏被推进火坑。

她以为温知夏撑不过三天。

她以为陆辞深撑不过三个月。

她以为那顶轿子抬进去的是一个替死鬼。

可如今……

“小姐,到了。”

青云寺今日香火旺盛,山门口人来人往。

虞锦书下了马车,没有进大雄宝殿,而是绕到了后山的观景亭。她打听过,陆辞深喜欢清静,如果真如传言所说他身体好转,一定会在后山僻静处歇息。

她站在竹林边,帷帽的薄纱遮住了脸,心跳却越来越快。

风穿过竹林,叶子沙沙作响,带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扬而绵长。虞锦书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檀香的味道。

然后她看见了。

山道尽头,一个灰衣丫鬟推着轮椅缓缓行来。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一袭青衫,黑发束得整整齐齐。他侧着头,正在和身边并肩而行的女子说话。

虞锦书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陆辞深?

她的记忆中,陆辞深是个躺在床上的活死人。面色惨白如纸,骨瘦如柴,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那时候她隔着屏风偷看过一眼,只一眼就够了,够她下定决心,死也不嫁。

可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肤色仍是苍白的,却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灰白模样,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五官分明如刀削,眼尾有一颗极淡的泪痣,在阳光下时隐时现。他侧过头听身边女子说话,唇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很轻,却真实存在。

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冰层下涌动着虞锦书从未见过的暖意。

而那个站在他身旁的女子……

温知夏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裙子,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她没有戴任何贵重的首饰,甚至连妆都化得极淡。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眉眼锋利,浑身散发着一种虞锦书说不清楚的气质。

不是大家闺秀的端庄。不是小家碧玉的温婉。

是一种……有底气的松弛。

仿佛她天生就属于这里,天生就该站在那个男人身边。

“夫君,你看那片云。”温知夏指了指天边,“像不像一只胖兔子?”

陆辞深抬眼看去,顿了顿:“……不像。”

“哪里不像?明明就是。”

“太胖了。”

“胖兔子才可爱。”温知夏哼了一声,“你这个审美水平,也就只能欣赏我了。”

陆辞深弯了弯唇边,没有反驳。

虞锦书站在竹林阴影里,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她感到一股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咬破了嘴唇。

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的。

那个笑容,本该是对着她的。

她才是虞家的嫡女。她才是原定要嫁入陆家的人。那个病秧子,那个被所有人当作废物的男人,本该是她的夫君!

而现在——

她看见陆辞深伸出手,握住了温知夏的手指。

他的动作很慢,仿若怕惊扰什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轻地覆在温知夏的手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

温知夏没有抽回手。她只是低下头,看了那只手一眼,然后反手握住。

十指相扣。

虞锦书觉得眼前发黑。

她想起自己曾经对闺中密友说过的话:“那活死人,谁爱嫁谁嫁,我才不要守寡。”

她想起自己设计替嫁时得意的笑:“那个庶女命硬,正好去送死。”

她想起母亲劝她的时候,她是怎样满不在乎地回答:“陆家没落了,世子活不成,嫁过去就是跳火坑。我虞锦书可没那么傻。”

可现在——

那个”活不成”的男人,坐在轮椅上,握着另一个女人的手,笑得柔和。

而她虞锦书,站在这片竹林阴影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偷窥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小姐?”春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怯生生的,“您……您没事吧?您的手在流血。”

虞锦书低头一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珠。她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回府。”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话。

可她的手指在发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马车上,虞锦书闭着眼,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竹林里看到的那一幕。

陆辞深的笑。陆辞深的手。陆辞深看温知夏时的目光。

那不是看一个替嫁冲喜的庶女该有的目光。那是看一个珍而重之的人的视线。

“凭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凭什么温知夏能得到这一切?

一个庶女。一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病秧子。一个被她亲手推进火坑的替死鬼。

凭什么?

马车在虞府门前停下,虞锦书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柔婉似水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把先前的优雅端庄烧得一干二净。

她推开车门,月白色的裙摆扫过门槛,大步往内院走去。

“锦书?”苏母王氏从内堂迎出来,看见女儿的脸色,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母亲。”虞锦书站定,深吸一口气,“我要回陆家。”

王氏愣住了:“你说什么?”

“陆辞深没死,他好了。”虞锦书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来的,“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位置,我要拿回来。”

王氏的脸色变了。

她拉着女儿的手,压低声音:“你疯了?当初是你设计让那个庶女替嫁的,现在陆家上下都知道嫁过去的是温知夏,你怎么拿回来?”

“我是嫡女,她是庶女。”虞锦书甩开母亲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本该嫁过去的是我!现在陆辞深好了,陆家发达了,凭什么便宜那个贱人?”

“你小声点!”王氏急得直跺脚,“这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去闹,让外人怎么看咱们虞家?”

“我不管。”

虞锦书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月白色的裙摆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春桃,夏荷,备车。”

“小姐,您要去哪儿?”春桃战战兢兢地问。

虞锦书回头,唇边扯起一个扭曲的弧度。

“去哪儿?”她轻笑,笑声里带着一股子疯狂,“当然是去陆府。去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抬头看着陆府的方向,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陆辞深是她的。陆家少夫人的位置是她的。那本就该属于她的一切,她虞锦书要亲手拿回来。

一个庶女而已。她就不信,陆家会为了一个替嫁的庶女,得罪真正的千金小姐。

虞府正厅里,王氏急得团团转。

“你不能去!”她一把拽住虞锦书的袖子,“当初是你不肯嫁的,现在人家好了你又想去换回来,这让外人怎么看?咱们虞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脸面?”虞锦书冷笑,“母亲,您知道现在外头怎么说咱们虞家吗?说咱们有眼无珠,把金龟婿拱手让人。说虞家嫡女蠢不可及,放着世子妃不当,让一个庶女捡了便宜。”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尖利得不像平日里那个端庄贤淑的虞大小姐。

“您知道我今天在青云寺看到了什么?我看到陆辞深坐在轮椅上,脸色好得很。我看到温知夏那个贱人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牵着手,有说有笑。您知道陆辞深看她的目光吗?”

虞锦书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那目光……那目光本该是我的!”

王氏看着女儿扭曲的脸,心里一阵发凉。她骤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她那个知书达理的女儿,而是一个被嫉妒吞噬的陌生人。

“锦书,你冷静点。就算陆辞深好了,陆家也未必会接纳你。当初替嫁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你以为陆母会不记得?”

“她当然记得。”虞锦书抬起下巴,唇角浮起一个算计的笑容,“所以她更应该感激我。要不是我让温知夏替她儿子冲喜,陆辞深能活到现在?”

她理了理衣袖,又恢复了那副端庄优雅的假面。

“母亲,您不用担心。女儿自有分寸。”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柔婉动听,“我只是去陆府……看看姐姐过得好不好。毕竟姐妹一场,我关心她,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王氏看着女儿眼里那抹寒光,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她太了解这个女儿了。虞锦书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与此同时,陆府海棠苑。

温知夏把陆辞深推回辞深院,刚在椅子上坐下,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叮——任务发布。”

“任务内容:应对虞锦书的换婚请求。任务目标:让虞锦书当众承认替嫁真相,或让她自愿放弃换婚念头。任务奖励:灵蕴值 500,玄力 50。”

温知夏挑了挑眉:“还有这种任务?系统,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宿主请注意,检测到虞锦书正在前往陆府的路上,预计半个时辰后到达。建议宿主提前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温知夏嗤笑,“准备欢迎她?还是准备直接把她打出去?”

“建议宿主保持冷静,以理服人。”

“笑死。”温知夏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讲过理?”

陆辞深正在看一本书,听见她的自言自语,抬起眼:“在和谁说话?”

“系统。”温知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它说虞锦书半个时辰后到。”

陆辞深翻了一页书,神色不变:“你想怎么处理?”

“还没想好。”温知夏撑着下巴,“你觉得呢?”

陆辞深放下书,看着她。他的眼睛漆黑如深潭,此刻却映着窗外的阳光,亮得惊人。

“我的处理方式,你未必同意。”

“说来听听。”

“让江墨把她扔出去。”

温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陆辞深,你怎么这么暴力?”

“简单。”陆辞深重新拿起书,“高效。”

“不行不行。”温知夏摆摆手,“直接扔出去太便宜她了。我要让她自己把脸打肿,让她知道什么叫——”

她顿了顿,唇边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偷鸡不成蚀把米。”

“叮——宿主请注意。”

温知夏正帮陆辞深推轮椅往山门走,系统提示音猛地在脑中炸响。

“检测到敌意波动。来源:西南方向,竹林区域。目标身份:虞锦书。情绪指数:嫉妒97%,悔恨88%,攻击意图65%。”

温知夏脚步一顿。

“怎么了?”陆辞深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停顿。

“没什么。”温知夏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有条毒蛇在暗处盯了我们半天。”

陆辞深眉梢微动:“谁?”

“你猜?”温知夏笑了笑,眼底却没有温度,“一个后悔了的……真千金。”

陆辞深沉默片刻,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分。

“不必理会。”

“我理她做什么。”温知夏直起身,继续推轮椅往前走,声音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只是好奇,她后悔的时候,有没有想起当初是怎么把我推进火坑的。”

陆辞深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竹林的方向。

那目光极淡,极冷,像冬日清晨的霜,无声地覆在竹林的阴影上。

竹林深处,已经空无一人。

但陆辞深知道,风暴要来了。

温知夏低头看了他一眼,唇边弯了弯。

来就来吧。她温知夏能从火坑里爬出来,就没怕过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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