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宴的闹剧过去三日,陆府终于恢复了平静。
沈翊被关押在陆府西院的暗房里。陆辞深派了六个护卫轮流看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消息传出去后,侍郎府连夜派人送来书信,说沈翊”行为不端,已与侍郎府断绝关系”,请陆家”自行处置”。
说白了就是弃车保帅。侍郎府怕牵连到自己,一脚把沈翊踢了出来。
温知夏看着那封信,冷笑一声:“跑得倒快。”
“夫人。”翠柳端着茶走进来,“四小姐来了。”
温知夏抬头,看见陆明姝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像只做贼心虚的小猫。
“进来啊。”温知夏招招手,“躲什么?”
陆明姝磨磨蹭蹭地走进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裙子,没戴首饰,素净得不像她平时的风格。
“嫂子……”她嗓音细若蚊呐,“我、我来道歉。”
“道什么歉?”
“之前……之前我不信你,还跟你吵架,还说你看不得我好……”陆明姝越说越小声,头埋得更低了,“我……我知道错了。”
温知夏看着她。
十六岁的少女,前几天还沉浸在待嫁的甜蜜里,现在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那天的打击对她来说太大了。梦想破灭,信任崩塌,整个世界观都在一瞬间碎成了渣。
但温知夏知道,这种痛是必要的。
不受点痛,怎么长记性。
“明姝。”她拉过陆明姝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你没错。”
陆明姝抬起头,目光里满是困惑。
“十六岁的姑娘,被人骗了很正常。”温知夏语气很平,不是在安慰,是在陈述事实,“沈翊那种人,专挑单纯的小姑娘下手。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错。”
“可是……”陆明姝咬着嘴唇,“如果我多听你的话……”
“没有如果。”温知夏打断她,“事情过去了,人还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顿了顿,看着陆明姝的眼睛:“现在我问你,你恨他吗?”
陆明姝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恨。”
“想不想让他受到惩罚?”
“想。”
“那好。”温知夏站起身,“跟我来。”
她拉着陆明姝的手,大步走出海棠苑,往西院走去。
暗房门口,两个护卫看见温知夏,立刻行礼:“少夫人。”
“开门。”
“这……”护卫犹豫了一下,“主上吩咐过,任何人不得——”
“我是任何人吗?”
护卫对视一眼,默默地打开了门。
温知夏拉着陆明姝走了进去。
暗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阳光。沈翊被绑在椅子上,低着头,头发散乱,身上的月白锦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温知夏,他的目光一沉,透出怨毒。但当他看见温知夏身后的陆明姝时,神色立刻变了。
“明姝……”他嗓音沙哑而温柔,像在呼唤最亲密的爱人,“你来了?你是来救我的吗?”
陆明姝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明姝,你听我解释。”沈翊挣扎着,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我是被冤枉的。是那个疯女人陷害我。我对你一片真心,你怎么能信她不信我?”
他的嗓音带着感情,眼眶甚至红了。如果不是温知夏亲眼见过他身上的因果黑线,连她都要被这演技骗了。
陆明姝的手在哆嗦。她看着沈翊那张曾经让她心动的脸,看着那双曾经含情脉脉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你……”她的嗓音在打颤,“你说你是被冤枉的?”
“当然!”沈翊急着说,“明姝,你想想,我对你好不好?我给你买桂花糕,我给你写诗,我说你笑起来像春天的太阳……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陆明姝的眼眶红了。
那些话,那些柔情的瞬间,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
“明姝。”沈翊放缓了语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过来,帮我解开绳子。我带你走,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你说好不好?”
陆明姝往前迈了一步。
温知夏没有拦她。
这是陆明姝必须自己面对的关卡。她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只有陆明姝自己跨过这道坎,才能真正成长。
陆明姝走到沈翊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沈公子。”她的音量很轻,“你说你对我是真心的?”
“当然。”沈翊目光里闪着光,“天地可鉴。”
“那好。”陆明姝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到沈翊面前,“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那是一枚玉坠。
雕着蝴蝶的玉坠,和翠柳身上那枚一模一样——只是已经碎成了两半,用红绳勉强系着。
沈翊的脸瞬间变了色。
“这、这是……”
“翠柳身上的。”陆明姝的语气变得很冷,“苏嫂子给她破咒的时候碎裂的。你说戴上这个,就能永远在一起。”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第二枚、第三枚。那两枚完好无损,玉质温润。
“小桃身上也有一枚。小红身上也有一枚。”陆明姝把三枚玉坠放在沈翊面前,“你对她们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对我也说了。”
沈翊的嘴唇开始哆嗦。
“这不是……明姝,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
陆明姝站起身,把三枚玉坠扔在地上。玉坠碎裂的声响在暗房里格外清脆。
“嫂子说得对。”她看着沈翊,一字一句,“你连骗人的话都懒得换。对每一个姑娘都用同一套,柔情、画像、玉坠,一样不少。”
她的嗓音在打颤,但目光越来越坚定。
“沈二狗,你以为我陆明姝是什么?”她抬起下巴,“我是镇北侯府的嫡女。我嫂子是陆家当家少夫人。我哥是陆辞深。你算什么东西?”
沈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叫我明姝?”陆明姝冷笑,“你也配?”
她转身,大步走到温知夏身边,拉住她的手:“嫂子,我们走。我不想再看见这个人。”
温知夏看着她,笑了。
小姑娘长大了。
不是那个会被几句情话骗得团团转的傻丫头了。她学会了把刀子插回骗子的心脏。
“好。”温知夏握紧她的手,“我们走。”
两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陆明姝猛地停下脚步。
“嫂子。”
“嗯?”
“我要学你的本事。”陆明姝转过头,目光灼灼,“我要变得像你一样厉害。我要让那些骗子看见我就打哆嗦,让他们知道——陆家的女儿,不是好惹的。”
温知夏看着她,笑了。
“成交。”
出了暗房,陆明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把胸口的郁结全部吐了出来。
阳光洒在她脸上,明亮而温暖。她眯起眼,看着天上飘过的白云,笑了。
“嫂子,阳光真好。”
“是挺好。”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陆明姝伸了个懒腰,“总觉得阳光刺眼,不如躲在屋里看话本。现在才知道,能晒到太阳是多幸福的事。”
温知夏没说话。
“嫂子!”陆明姝猛地拽住她的袖子,“你现在就教我吧!”
“教你什么?”
“玄术啊!你答应过的!”陆明姝的眼睛亮得晃眼,“教我怎么看人运势,怎么分辨骗子,怎么——”
“急什么。”温知夏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学玄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先把基础打好。”
“什么基础?”
“望气。”
温知夏带着陆明姝走到院子里,指着天边的云彩:“看那片云。”
陆明姝抬头:“看到了。白色的。”
“不只是白色。你看它的边缘,有一层淡金色的光。那是吉兆。”
陆明姝瞪大了眼,使劲看,但什么也没看出来。
“我怎么看不见?”
“因为你没开天眼。”温知夏说,“天眼不是天生的,可以后天开启。但开启之前,你得先学会’感气’。”
“怎么感?”
“闭上眼。”温知夏说,“感受风的方向,感受阳光的温度,感受脚下的大地。把自己放空,让周围的气流进入你的身体。”
陆明姝乖乖闭上眼。
温知夏站在她身旁,指间凝起一丝极淡的金光,点在陆明姝眉心。
“系统,辅助我。把她的感知灵敏度临时提升。”
“收到。玄力消耗:10点。”
金光没入陆明姝眉心。小姑娘浑身一颤,眉头皱了起来。
“我……我感觉到了……”她嗓音发飘,“风里有……有凉凉的东西……在流动……”
“那就是气。”温知夏说,“万物皆有气。人的运势、物的吉凶、地的福祸,都藏在气里。学会了感气,你就迈出了第一步。”
陆明姝睁开眼,激动得满脸通红:“我感觉到了!真的感觉到了!嫂子,我是不是天才?”
“感觉个屁。”温知夏毫不留情,“那只是我把玄力灌进你身体里,让你短暂感知了一下。你自己还远远做不到。”
陆明姝的笑脸垮了下来:“啊?”
“学玄术要循序渐进。从今天开始,每天清晨在这里站一个时辰,闭眼感受气。一个月后,如果你能在没有我帮助的情况下感受到气的流动,我再教你下一步。”
“一个月?”陆明姝哀嚎,“这么久?”
“嫌久就别学。”
“学学学!”陆明姝立刻改口,“别说一个月,一年我都学!”
温知夏弯了弯嘴角。
小姑娘这股劲头,倒是和她挺像的。
傍晚时分,陆母来了海棠苑。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丫鬟,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走进院子时,看见陆明姝正闭着眼睛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在数着什么。
“一、二、三……气呢?气在哪儿?嫂子说在脚底……我怎么感觉不到……”
陆母:“……”
温知夏从屋里出来,看见陆母,愣了一下:“母亲?”
陆母把檀木盒子递给她:“给你的。”
温知夏接过,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不是普通的物件,笔杆上刻着玄奥的符文,砚台里盛着暗红色的墨,散发着浅浅的朱砂味。
“这是……”
“我娘家传下来的东西。”陆母嗓音有些不自然,“据说是给玄门中人用的。我留着也没用,你……你拿去用吧。”
温知夏看着她。
陆母的眼神躲闪着,像在掩饰什么。她转过身,假装整理衣襟,嘴里嘟囔着:“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放在库房里也是浪费。你既然要教明姝,总要有像样的工具。”
温知夏笑了。
嘴硬的婆婆。
这是在道歉呢。用她自己的方式。
“谢谢母亲。”温知夏说,“我会好好用的。”
陆母”嗯”了一声,脚步却没动。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陆明姝满头大汗的样子,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明姝。”
陆明姝睁开眼:“娘?”
“晒成这样,也不知道擦擦汗。”陆母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走到女儿面前,替她擦了擦额头,“学什么玄术,晒黑了怎么办?”
“娘!”陆明姝撅起嘴,“嫂子说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你嫂子说什么你都信?”
“当然!嫂子说的都对!”
陆母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温知夏。
两人对视片刻。
陆母先移开了目光。她咳嗽一声,说:“知夏,那天……那天是我太固执了。”
温知夏挑了挑眉。
“我不该不信你。”陆母音量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救了明姝,救了陆家。我……我欠你一句谢谢。”
温知夏看着她。
这个曾经处处刁难她的婆婆,此刻站在夕阳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眼角的细纹在余晖中格外清晰。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当家主母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一个为儿女操碎了心的女人。
“母亲。”温知夏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您不用谢我。明姝是我妹妹,陆家是我的家。保护自己的家人,不需要道谢。”
陆母的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回握了温知夏的手,眼眶都红了。
夜里,温知夏和陆辞深在辞深院下棋。
温知夏执黑,陆辞深执白。棋盘上的局势胶着,黑白两条大龙互相纠缠,难分胜负。
“沈翊那边,”陆辞深落下一子,“问出了一些东西。”
“什么?”
“他确实是谢兆的人。”陆辞深语气很平,“谢兆给他假的身份,给他银子,教他噬魂手。条件是——娶陆明姝,夺取她的命格。”
温知夏的手指停在半空。
“命格?”
“明姝的命格为’凤命’,是九大命格之一。”陆辞深看着她,“谢兆要集齐九大命格,完成偷天阵。”
温知夏放下棋子,沉默了。
凤命。九大命格。偷天阵。
这些词语像一块块拼图,拼出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谢兆下一个目标是谁?”
“不知道。”陆辞深摇头,“但沈翊失败了,谢兆不会善罢甘休。”
“他会再派人?”
“会。”陆辞深的目光沉了下来,“而且,下一次会更隐蔽,更难防备。”
温知夏攥紧了棋子。
棋盘上,白子骤然落下,围住了一片黑子。陆辞深淡淡地说:“你输了。”
温知夏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的大龙被断了后路,回天乏术。
“再来一局。”她把棋子一推。
“好。”
陆辞深重新摆棋,忽然开口:“知夏。”
“嗯?”
“谢谢你。”
温知夏一愣。
“为明姝,为陆家。”陆辞深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也为我。”
温知夏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面孔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银边。
“陆辞深。”
“嗯?”
“我说过,我留下来不是只为灵蕴值。”
陆辞深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漆黑如深潭,此刻却映着月光,亮得晃眼。
“我知道。”他说。
两人对视片刻,温知夏先移开了目光。她抓起一把黑子,胡乱撒在棋盘上:“下棋下棋。别废话。”
陆辞深笑了笑。
窗外,玉兰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摇曳。新抽的嫩芽已经长成了小叶,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绿色。
温知夏落下一子,忽然说:“陆辞深,你有没有觉得,这棵树越长越好了?”
陆辞深看了一眼窗外:“是你让它活过来的。”
“不是我。”温知夏摇头,“是你自己。”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还有陆家。你舍不得的,是这个家。”
陆辞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覆上来,力道不轻不重。
温知夏没有抽回手。
两人就这样坐着,任由月光洒在身上。棋盘上的黑白棋子静静躺着,像在见证什么。
远处传来陆明姝的喊声:“嫂子!哥哥!我感觉到气了!真的感觉到了!”
温知夏和陆辞深同时笑了。
“你家小尾巴。”陆辞深说。
“你家妹妹。”温知夏回敬。
两人相视而笑,月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静谧无声。
次日清晨,温知夏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夫人!夫人!”
翠柳的喊声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
温知夏披衣下床,推开门:“怎么了?”
“沈翊……沈翊他……”翠柳脸惨白,“死了!”
温知夏瞳孔一缩。
她大步往西院跑去。暗房门口,护卫们跪了一地,个个面色发青。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沈翊倒在椅子上,七窍流血,面容扭曲。他的胸口插着一根银针,针尾还在颤动。
不是自杀。
是他杀。
温知夏蹲下来,看着沈翊那张已经僵硬的嘴脸,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谢兆。”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灭口。
沈翊失败了,谢兆就杀了他灭口。连同他知道的关于偷天阵的一切,一起带进了棺材。
温知夏站起身,大步走出暗房。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亮起的天空,胸口涌起一股冰冷的怒火。
谢兆。
你以为杀了沈翊,就能掩盖一切?
你以为没了棋子,这盘棋就下不下去了?
你错了。
温知夏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会让谢兆知道,动陆家的人,得先问过她答不答应。
“系统。”
“在。”
“我要升级。尽快。”
“收到,宿主。当前灵蕴值2730,距三品还需1270灵蕴值。”
“那就去做任务。”
温知夏转身,大步走向海棠苑。
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她身上,映得她一身灰衣如同金甲。
温知夏大步走向海棠苑,脚步带风。
暗房的门在她身后吱呀作响。沈翊的尸体还躺在里面,七窍流血,面目狰狞——那是谢兆的警告,也是温知夏的战书。
谢兆以为杀了棋子就能翻盘?
她偏要让那老东西看看,什么叫棋胜先招。
“翠柳,”温知夏推开房门,“帮我备纸笔。我要列出谢兆在京城的所有耳目。”
“是,夫人!”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宣纸上。温知夏提笔蘸墨,落下一行字:
“第一步:护国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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