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补全残功
院外的梧桐叶被夏风卷着擦过窗棂,细碎的光影落在王冶挺直的背脊上。他裹着布衣的肩膀早已不复当年流亡时的削瘦,颧骨上也长开了些棱角,唯有一双眸子,始终沉得像深潭——那潭水藏了十年的血与火,直到今天,才终于要映出光来。
缠在手腕上的布条早被汗液浸得发皱,那是上月在黑风口搏杀时留下的刀伤,苏墨换了三次药,终于把那深入筋骨的伤势养了回来。此刻门轴“吱呀”一声响,王冶猛地抬头,就见苏墨双手捧着两本泛黄的线装册子,从外间一步步走进来,布鞋底碾过青石板,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弦上。
“苏叔。”王冶猛地站起身,膝盖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呼吸都放轻了。他看着那两本册子封面上墨迹,“破风刀法”四个字苍劲有力,正是父亲当年亲手题写的笔迹,而另一本太玄内功,边角处还留着被血浸透后晕开的暗褐色痕迹——那是十年前刘家满门抄斩时,父亲拼着最后一口气把残卷塞进他怀里时染上的。
苏墨把两本功法轻轻放在桌上,粗糙的手掌在封面上摩挲了片刻,抬眼看向王冶时,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父亲当年把残功托付给我,就料到有这么一天。小子,从今天起,这完整的功法,终于物归原主了。”
王冶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泛黄的纸页时,竟忍不住微微发颤。十年了,从十五岁逃出王家大院,他揣着半本残功乞讨流浪,躲进黑风口啃树皮挖野菜,多少次在梦里摸到父亲温热的手掌,醒来只有满襟的冷风。如今这两本完整的功法就摆在眼前,那些夜夜磨剑的日子,那些咬着牙熬过来的苦难,一下子都涌到了喉头,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没等苏墨再说什么,王冶“噗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上,腰身弯得极低,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一声,两声,三声,三个响头磕得扎扎实实,青石板都震得轻响。
这一下猝不及防,苏墨吓了一跳,慌忙弯腰去扶,枯瘦的手拽着王冶的胳膊:“你这孩子,行这么大的礼干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苏叔,”王冶不肯起,抬眼看他时,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掉,“当年要不是您冒死把我从乱葬岗背出来,我早就喂了野狗;黑风口这五年,若不是您偷偷送粮送药,我也活不到今天。如今又给我带来完整的功法,这份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苏墨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还是用力把他拽了起来,拍了拍他胳膊上的尘土:“什么恩不恩的,我是你父亲的师弟,我不帮你谁帮你?都是自己人,说这些就见外了。”他往椅子上坐下,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王冶身上,满是期许,“我现在就盼着你把这功法练成,不辜负你父亲当年把你救出来的一番苦心。往后修炼遇上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找我,我这点本事虽然拿不出手,帮你指点一二还是没问题的。”
从这天起,小院里的灯灭得更晚,亮得更早了。
王冶天不亮就起身,在院子里扎马步蹲桩,晨光刺破薄雾的时候,他的衣襟早就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勾勒出紧实的线条。白日里要么打坐吐纳,按着口诀运转内力,要么就在院子里挥刀,刀锋破风的声响从清晨响到日暮。夜里万籁俱寂,他还坐在蒲团上凝神静气,顺着口诀一点点梳理经脉,半点都不敢懈怠。
说来也怪,之前缺了口诀的时候,内力走到丹田下方就像撞上了石壁,怎么冲都冲不破,总堵得滞涩难受。如今完整的口诀在手,就像有人在迷障里劈开了一条路,内力顺着拓宽的经脉一路畅行,不过短短一个月,那层卡在第一重和第二重之间的窗户纸,就被轻轻捅破了。
这日午后,王冶盘腿坐在院子中央,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道精亮的光。他缓缓握拳,丹田之内原本像溪流一样平缓的内力,瞬间奔腾起来,顺着经脉涌遍四肢百骸,原本狭窄的经脉被这股粗壮的内力一遍遍冲刷,竟硬生生拓宽了整整一圈。他大喝一声,一拳朝着面前铺的青石板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震得院角的梧桐叶簌簌往下掉,王冶收拳站定,垂眼看向脚下那半尺厚的青石板,只见石板以拳印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飞快蔓延开,一直爬满了整块石板,稍一用力就能碎成好几块。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内力在经脉里流转顺滑,那种卡在瓶颈好几年的滞涩感,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王冶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凸起的骨节,嘴角终于忍不住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苏墨端着茶碗,捻着下巴上的胡须,看着院子里的王冶,眼睛里的欣慰都快溢出来了,连连点头:“好,好!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根骨悟性都是上上之选!你父亲要是能亲眼看到今天,肯定也能含笑九泉了。”
他放下茶碗走过来,踢了踢脚下开裂的青石板,继续说道:“太玄内功第二重既然已经成了,接下来就该练破风刀法的后十八式了。咱们这破风刀法,就得靠太玄内功托着,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内力越深,刀势越猛,我这就教你起手招式。”
王冶闻言,收好内力,转身走到院墙根下,取下了挂在那里的锈铁刀。这把刀还是当年他从黑风口死人堆里捡来的,跟着他摸爬滚打了五六年,刀身早就磨得发亮,刃口上崩了好几个豁口,刀柄上的缠布换了好几次,早已被汗水浸得发黑,可在王冶手里,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趁手。
他攥紧刀柄,双脚分开,沉腰立马,摆好起手式,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墨,等着长辈点拨。
自此之后,小院里的刀声就没断过。
王冶白日里挥刀练招,苏墨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树荫下守着,见他下盘不稳,立刻就扔过去一颗石子提醒;遇上招式不对,刀路走偏了,苏墨就亲自上前,握着他的手一点点纠正角度。有时候王冶内力运转到刀路上不对,经脉堵得发胀,苏墨就亲手帮他推拿按揉,把当年跟着王父亲传学来的经验,一点都不藏私,全都说给王冶听。
王冶也争气,从早练到晚,除了吃饭打坐,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院子里,一刀一刀磨得格外扎实。也就不到两个月的功夫,破风刀法的后十八式就被他练得娴熟无比,一刀挥出去,风声呼呼作响,比前些日子的前二十四式,威力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这日练到傍晚,王冶深吸一口气,太玄内力顺着经脉涌到刀柄上,他大喝一声,对着院中央那棵碗口粗的梧桐树劈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刀光闪过,那棵梧桐树从中间齐齐断开,上半截树干带着满枝的叶子,轰然倒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
王冶握着刀柄,刀刃还在微微发烫,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树干,胸口那口憋了十年的闷气,终于长长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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