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黑风口死战
青河镇外十里,黑风口。
这儿是夹在两座青黑大山之间的一道窄隘,两面陡崖直插云天,只在中间挤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小路,崖壁上到处是裸露的怪石,缝隙里塞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风从谷口钻进来,卷着草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孤魂在哭。平日里也就走山道讨生活的货郎为了省几里路才敢从这儿过,寻常猎户都不愿多待,可今天,这荒僻的死路,成了王冶和刘承志决一死战的战场。
刘承志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里扎着猩红色的蛮带,带着两个精悍的黑衣保镖站在隘口北面的高石台上,居高临下地往下望,一双眼睛像是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王冶身上,那模样,就像猫盯着困在洞里的老鼠,就等着一口咬断喉咙。王冶背靠着一块磨盘大的青灰色巨石,左手扶着岩壁,慢慢解开了衣襟,粗糙的布片蹭过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半个时辰前在望江楼,刘承志藏在酒帘后突然发难,一柄精钢佩刀快得像闪电,直直劈向他后心,王冶转身挡的时候没躲开,刀锋从左臂划了过去,深可见骨,鲜血当时就把半边袖子浸透了。他咬着牙,扯下衣襟下摆,三两下把伤口胡乱缠紧,每缠一圈,伤口就撕裂似的疼,丹田内的太玄内功转起来都带着滞涩,热流走到伤口附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半天绕不过去。
“王冶,你杀我父亲,今天我就算把你碎尸万段,扔去喂山狼,武林同道也只会说我刘承志做得对,说得好。”刘承志的声音像寒风吹过冰碴子,顺着山谷传下来,他手按刀柄,缓缓抽出佩刀,四尺长的刀身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冰冷的青光,刀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你杀了我爹,这笔血海深仇本就没得谈,但我刘承志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我给你留条活路——把你王家的破风刀法残本,还有太玄内功全交出来,再自废武功,我给你留个全尸,让你能入土为安。”
王冶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点冰碴子似的冷,顺着风飘到刘承志耳边:“留全尸?当年刘老虎杀我家人,拆我房屋,霸我田产?怎么不留一线。”他右手攥紧了手里那柄豁了口的朴刀,刀柄上的木纹早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潮,丹田内的太玄内功暗暗提了起来,一股温热的气流慢慢顺着经脉游走,硬生生压下了伤口一阵阵钻心的疼。
他很清楚,今天这场对决,从他离开望江楼引着刘承志来这儿,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要么刘承志死,他报了多年血仇;要么他死,下去陪爹娘和满门亲人,半分退路都没有。
“好,好得很!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刘承志一声怒喝,脚下青砖似的乱石被他踩得粉碎,他脚步一错,整个人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猛虎,猛地从高台上扑了下来,这一扑快得惊人,半空中刀光已经劈了下来,正是刘家黑虎刀的绝招“虎扑食”,刀势凶猛,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王冶中路心口,这一刀要是劈实了,直接就能把人劈成两半。
王冶不敢硬接,他本来功夫就比刘承志差一截,又受了重伤,内力运转不畅,只能拼着腰力猛地往旁边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劈在巨石上,“锵”的一声火星四溅,石屑溅得王冶满脸都是。趁着刘承志刀势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王冶手腕一翻,朴刀贴着地面扫了出去,正是破风刀法里的“扫荆棘”,招走偏门,专攻敌人下盘,刀风带起地上的碎石,狠狠砸向刘承志小腿。
刘承志早有防备,他知道王冶这一路刀法刁钻,立刻提气纵身跳了起来,躲开这一刀,同时反手一刀劈向王冶肩膀,刀背都带着劲风。王冶抬刀去挡,“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手腕发麻,虎口都裂开了,鲜血顺着刀柄流了下来。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翻飞,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山谷里不停回荡,惊得崖壁上的野鸟扑棱棱全都飞了出去,转眼间就斗了三十多招。
王冶的本事本来就不及家学渊源的刘承志,此刻带伤再战,越打越是吃力,身上除了左臂的旧伤,又添了四五道新伤口,肩膀、腰侧、大腿都被刀划开了,鲜血顺着伤口渗出来,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全都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每动一下都扯得生疼。他脚步越来越沉,呼吸也粗重得像拉风箱,眼前都开始微微发黑。
刘承志看出了他的不济,哪里会给他喘气的机会,刀法越来越快,刀风越来越猛,一招比一招狠,招招都是杀招,逼得王冶连连后退,一步步往后退,不知不觉,就退到了黑风口南面的悬崖边上,再往后退一步,就是百丈深渊,掉下去只会粉身碎骨,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我看你今天往哪跑!”刘承志看着背靠悬崖退无可退的王冶,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他吸了一口气,浑身内力都灌注到佩刀上,猛地一刀劈向王冶胸口,这一刀又快又准又狠,力大势沉,王冶已经躲不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冶忽然猛地向前一步,不闪不避,竟然直接迎着刘承志的刀撞了上来。
这一下完全出乎刘承志意料,他心里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就收了半分力道——任谁看到对方不要命了,都会愣一下。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王冶手里的朴刀已经像毒蛇出洞,直直递了出去,刀尖直奔刘承志的小腹。
这是破风刀法里最后一招,名叫“同归”,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杀招,王冶从得到残本那天起,就反反复复研究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在与人对敌的时候用过,今天,他终于被逼到了绝路,只能使出这一招。
“你疯了!”刘承志失声怒吼,他万万没想到王冶会这么拼命,想要收刀回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生生往旁边拧身躲闪,可还是慢了一步,“噗”的一声,朴刀锋利的刀尖直接刺进了他的左腿,刀刃没进去大半,鲜血一下子喷了出来,溅得王冶满脸都是。
刘承志疼得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他红着眼睛,忍着腿上的剧痛,抬手一刀狠狠劈在王冶的肩膀上,这一刀用了十成力,直接劈进了骨头里。王冶半边身子一下子就麻了,手里的朴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差点脱手,他咬着牙,差点栽倒在地,好不容易靠着岩壁才站稳。
就在这时候,刘承志带来的那两个保镖,看到自家主子受伤,哪里还忍得住,立刻拔出腰刀吆喝着冲了上来,两个打一个,想要合力立刻结果了王冶。王冶本来就已经重伤力竭,此刻又多了两个练家子对手,哪里还支撑得住?短短三五招,大腿就被其中一个保镖刺了一刀,力道之大直接透了过去,他腿一软,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乱石地上。
刘承志一手捂着左腿还在喷血的伤口,一手提着刀,一步一步咬牙走过来,脸上满是狰狞扭曲的杀意,他盯着躺在地上的王冶,恶狠狠地说:“小杂种,你敢阴我?今天我非要把你千刀万剐,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说着,他高高举起了佩刀,寒光闪闪的刀刃对着王冶的头颅,就要往下劈。
王冶躺在地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下子闪过爹娘温和的脸,闪过王家庄被烧那天滚滚的浓烟,闪过满院子亲人的尸体,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爹,娘,儿子不孝,熬了两年年才杀了刘老虎,今天没能杀了刘承志给你们报仇,这就下来陪你们了。
刀刃劈下来的风声已经到了头顶,就在这时候,忽然听到“砰砰”两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就是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
王冶猛地睁开眼睛,愣住了——刚才冲上来的那两个保镖,直挺挺倒在了地上,每个人胸口都插着一支短短狼牙箭,箭尾还在因为力道残留微微颤动,黑色的血从伤口慢慢溢出来,染红了脚下的荒草。
刘承志举着刀的手也停住了,他吓得一惊,猛地抬起头看向黑风口的入口,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蒙面人,手里拿着一把深黑色的角弓,背对着阳光,正一步步慢慢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很沉稳,每一步踩在乱石上,都发出轻轻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里发慌。
“你是谁?是谁派你来多管闲事的?”刘承志紧紧攥着手里的刀,刀刃对着蒙面人,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警惕,他能看得出来,这蒙面人绝不是普通人,那一身沉凝的气息,绝不是寻常江湖好手能有的。
蒙面人走到离他们几丈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王冶,随即转回头看向刘承志,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刘承志,你父亲刘老虎杀人家人,拆人房屋,霸人田产,抢人家的武功秘籍,这件事,武林正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没人管。今天我就是来替武林正道,清算你们刘家这笔血债。”
刘承志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往后退了一步,颤声问道:“你……你是武林盟的人?”
“你不用管我是谁,拿命来就是了。”蒙面人说着,话音未落,左手已经搭弓上箭,“嗖”的一声,一支短箭直接射了出来,快得看不清影子。刘承志赶紧往旁边扑出去躲开,短箭擦着他的耳朵射过去,“噗”的一声直直钉在他身后的巨石上,半截箭杆都射进了坚硬的石头里,力道之惊人,看得刘承志魂飞魄散。
他心里清楚,就这一手箭术,自己远远不是对手,今天栽定了,跑才是唯一的活路。他哪里还敢再战,也顾不上杀王冶了,转身就往山谷入口跑,想要逃出黑风口搬救兵。
可蒙面人哪里会给他逃跑的机会?
只见蒙面人脚步一动,身形一晃,已经追了上去,速度快得像是一阵风,转眼就到了刘承志身后,抬起手掌,狠狠一掌拍在刘承志的后心。
“噗!”刘承志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了前面一地乱石,他往前踉跄了好几步,腿一软,一头栽倒在地上,手脚抽搐了两下,就再也没了动静,脖颈歪到一边,气绝身亡了。
不过短短片刻,刘承志和两个保镖就全都没了性命。
蒙面人转过身,一步步走到王冶身边,慢慢蹲下身,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花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黑幽幽的药丸,递到王冶嘴边,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吃了,先止血护住心脉,能保住你的命。”
王冶躺在地上,警惕地看着他,攥着碎石的手紧了紧,哑着嗓子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他闯荡江湖多年,见多了口蜜腹剑的小人,不敢随便吃陌生人给的药。
蒙面人笑了笑,抬起手,慢慢摘下了脸上罩着的黑布。
王冶抬头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只剩下一声声气音:“是……是你?!”
他认出来了,这个蒙面人,就是半个时辰前在望江楼里,坐在靠窗位置喝闷酒的那个灰布长衫老者,那时候他只当对方是个普通的退休老镖师,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救了自己一命。
老者看着他吃惊的样子,笑了笑,开口说:“老夫姓苏,单名一个墨字,当年和你父亲王苍澜,是磕过头拜过把子的结拜兄弟。”
王冶一下子愣住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还有这么一个结拜叔叔,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的,连伤口的疼都忘了。苏墨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怀念又怅然的神色:“当年我和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一起在江湖上闯荡,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杀了一个贪官满门,被朝廷贴了海捕文书全国追杀,是你父亲冒着灭门的风险把我藏在王家地窖里,躲了三个月,帮我逃过了追捕,这份救命之恩,我苏墨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就隐姓埋名,躲在这青河镇附近的深山里,十年前刘老虎血洗王家的时候,我正好去了塞外买药,不在这儿,等我得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王家庄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找了半天只找到你爹娘的尸骨,却没找到你,我以为你也遭了毒手。”苏墨说着,眼睛也红了,“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找你,找了多年,直到上个月你杀了刘老虎,逃到青河镇,我在镇上酒铺看到你,看到你腰上挂着你爹留给你的那块双龙玉佩,我才认出你。”
王冶听到这里,十年的委屈、痛苦、终于找到亲人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眼泪忍不住哗哗往下掉,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抓住苏墨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苏叔……苏叔……”
苏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好孩子,这些年,你一个人流浪,肯定受了太多苦了。血仇你已经报了,刘老虎和刘承志都死了,王家满门的仇算了了,剩下的事儿,就交给我吧。你在这里好好躺着,我把这几具尸体处理了,不会留下一点痕迹,没人会知道你在这儿。”
说完,苏墨站起身,蹲下身把刘承志和两个保镖的尸体拖起来,一步步拖到悬崖边,一松手,三具尸体就直直掉了下去,连一点声音都没传来,山谷太深了。他又抓起地上的杂草,扫干净了地上的血迹,把散乱的刀捡起来扔下去,又搬了几块石头盖住还在渗血的地方,做完这一切,才回来,小心翼翼扶起王冶,半搀半背着,一步步走下黑风口,往青河镇外的土地庙走去。
那座土地庙破是破了点,但是偏僻,少有人来,正好用来养伤。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墨每天都天不亮就从山里出来,给王冶送熬好的药,送来热腾腾的饭菜,还帮他换药清洗伤口。有苏墨这个老江湖亲手调理,加上太玄内功本身疗伤效果就好,王冶的伤势好得出奇的快,没过多久就能慢慢下地走动了。
这一天,苏墨帮他换完药,目光扫到了土地庙神像背后藏着的两本黄纸包着的残本,他示意王冶拿过来,翻开看了几页,顿时惊讶地抬起头:“原来刘老虎抢的太玄内功残本,真的在你这儿!当年这太玄内功,是你祖父当年在一个古墓里偶然得到的,一共分为五重,我们王家只找到了前三重的残本,没想到刘老虎当年血洗王家庄,竟然把后两重也抢了半本去。”
王冶坐在蒲草团上,赶紧点头问道:“苏叔,你也知道太玄内功?”
“那当然了,我跟着你父亲这么多年,也一起练过太玄内功,我现在还停在第一重呢。”苏墨点了点头,问道,“你现在练到什么地步了?”
王冶老老实实回答:“我这些年一直照着残本练,刚练到第一重巅峰,想要突破到第二重,可是口诀缺了好几句,我试了无数次,一直找不到突破的门路,卡了多年了。”
苏墨听完,笑了笑,他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本用蓝布封面包着的小小册子,递到王冶手里:“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王冶赶紧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五个字:“太玄内功补遗”,他赶紧翻开内页,一字一句看下去,正好完完整整补全了第二重和第三重缺失的那几句口诀,连他一直想不通的关窍,都写得明明白白。
王冶又惊又喜,手都忍不住抖了起来,他抬起头看着苏墨,半天说不出话:“苏叔,这……这……”
“这是当年你父亲早就留好的后手。”苏墨笑着摸了摸胡子,“你父亲早就看出刘老虎野心勃勃,一直觊觎咱们王家的太玄内功和破风刀法,知道他迟早会动手,所以早就把缺失的口诀都抄了一份给我,跟我说,要是王家出了意外,就让我拿着这本册子去找王家剩下的后人,把东西交出去。我带在身上带了十年,今天终于能交给你了。”
“这下口诀齐了,你可以放心大胆往下练了。至于你那本破风刀法残本,刘老虎当年抢走的那部分缺了后十八式,我这里也有你父亲抄的完整副本,等你伤完全好了,我回山里拿给你。”苏墨说道。
王冶握着这本薄薄的小册子,眼泪不停地掉在蓝布封面上,十年了。他从十岁那年从王家庄死人堆里爬出来,就成了一个流浪的孤儿,吃百家饭,被人追打过,差点饿死在荒山里,好不容易长大了,杀了刘老虎报了血仇,以为这辈子就要带着一身伤隐姓埋名过一辈子,没想到竟然还能遇到父亲的结拜兄弟,还能得到完整的王家武功。
这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不真实。
苏墨看着他哭,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说:“好了好孩子,别哭了,好好养伤,等你养好伤,就踏踏实实练功,把王家的武功传下去。你父亲在天有灵,也只希望你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堕了你王家祖先的名声,是不是这个理儿?”
王冶听着苏墨的话,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着小册子的手,攥得更紧了。
黑风口的风还在呜呜吹着,可多年的血仇已经了结,从今天起,又是一段新的人生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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