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刀道疑云
残阳如血,将威虎堂的青瓦飞檐染成了古铜色。院子里的枣树落了一地碎金般的光影,王冶收刀立定时,额角的汗珠顺着硬朗的下颌线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自他在威虎堂落脚以来,日子竟过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安稳踏实,作息规律得如同老钟摆: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是绕着镇子跑三圈活络筋骨,上午便在演武场教那些新入门的弟子扎马步、练基础劈砍,手掌粗粝的纹理里,总能蹭上木屑和汗渍;下午就借着指导弟子的由头,寻一处树荫独自琢磨那套破风刀法,每一招每一式都反复拆解,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肯罢休;等到暮色四合,他便回到镇外那座破落的土地庙,就着窗外的虫鸣,稳稳坐下修炼两个时辰的太玄内功。这般有人指点、日夜不辍的修行,比他过去十年在深山里闭门造车进步快了何止一倍,经脉里流淌的内力一天天充盈起来,握刀时的沉稳也越发不同往日。
威虎堂的周馆主确非浪得虚名。他年轻时在边关军营摸爬滚打了十数年,刀术走的是刚猛实用的路子,一刀劈出去能直接劈开敌军的甲胄,虽说路数与王冶的破风刀法截然不同,但他对刀道本身的理解,却比许多纸上谈兵的江湖武师深刻太多。王冶心知对方胸襟开阔,遇到琢磨不透的瓶颈,便常常旁敲侧击地请教,周馆主也从不藏私,总能三言两语出点明要害。就好比那招王冶琢磨了半年都不得要领的“断云”式,此招本是破风刀法里的杀招,讲究的是一刀劈出,如利刃断云,既要迅疾,又要沉稳,力道差一分则劈不开对手防御,差一寸则会露出破绽。王冶先前总把握不好其中分寸,经周馆主点拨“刀随心动,力从腰走,断云不是斩雾,要沉下心,而非猛出力”之后,不过半个月光景,就已经练得炉火纯青。那日在院子里试刀,王冶将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抛向空中,气运丹田,横刀一劈,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石块在半空便被整齐劈成两半,两块碎石落在地上还滚出数步之远,旁边围观的弟子们齐声叫好,周馆主捋着胡须也频频点头,直言这招的威力,已经胜过当年他见过的破风刀法传人。
这般平静日子过了月余,变故却在一个寻常午后悄然降临。
那日下午,夕阳把弟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接一个行礼告退后,喧闹的演武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王冶和周馆主两人。周馆主捧着一把紫砂茶壶,靠在枣树下看着王冶练完一整套刀法,直到王冶收刀站定,才慢悠悠地端着茶杯走过来,茶盖轻刮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哗哗声。忽然,他开口问道:“阿冶,你跟我说实话,你这破风刀法,真的是当年那个过路老武师教你的?我怎么看着,这路数,和几十年前刘家庄刘老虎藏的那套,有点像啊。”
王冶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掌心里瞬间沁出了冷汗。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偏头,露出一抹疑惑的神色:“刘家?哪个刘家?弟子走江湖时日尚短,从未听过这个名号。”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万万没想到,隔着千里迢迢,到了这青河镇,居然还有人能认出破风刀法的来路,刘家庄那笔血债,居然会这么快就找到他头上来。
周馆主看着他的样子,却只是笑了笑,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罢了。当年刘家庄的刘老虎,听说早年走镖的时候,在一个古墓里机缘巧合得到了半本破风刀法,那时候江湖上多少人眼热,可他还没把刀法练成,就被人杀了,家也被抄了,这事儿在江湖上也算不得什么秘密。我看你这刀法的起手式、变招路子都和破风刀法对得上,所以才随口问一句。”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又开口道,“你也别多心,我就是好奇。不管你这刀法是从哪来的,只要你安安稳稳在我威虎堂待着,好好教弟子,我周某绝不会亏待你。”
王冶心中那块石头这才稍稍落地,顺着对方给的台阶往下走:“原来是这么回事,说不准当年我那个师父,也是从哪里学了两手零散的招式,传到我这儿就成了这样,说不定真和刘老虎那本残谱有点渊源也未可知。”
周馆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对了,再过三天就是青河镇镇上李财主的六十大寿,那李财主平生就喜欢看我们武人表演,特意下了帖子请我们威虎堂去凑个热闹。你这手艺也该露露头了,到时候跟着一起去,露一手,给我们威虎堂张张脸面。”
王冶哪里会推辞,当即一口答应下来:“馆主放心,弟子一定尽力,绝不会给威虎堂丢脸。”
三天时间转眼即逝,李财主的寿宴就摆在青河镇最大的酒楼望江楼里。这望江楼依着青溪河而建,一共两层,飞檐雕栋,装修得十分气派,一楼是开阔的天井宴客厅,能摆下十几桌酒席,二楼临窗的栏杆边,还能坐着喝茶赏河景。这日吉时一到,宾客满座,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满厅都是酒菜的香气,热闹得像是要把酒楼的顶掀翻。威虎堂的弟子们先上场,穿着齐整的短打,表演了一套集体基础刀法,刀光整齐,喊声震天,顿时赢得了满堂宾客的喝彩,掌声响得经久不息。
接下来就轮到王冶出场了。
王冶也不怯场,提着那把伴了他多年的朴刀,稳步走到天井中间,对着四周团团作了一个揖,接着后退两步,气运丹田,双脚分开站稳,猛然一声低喝,拔刀出鞘。一套破风刀法使得虎虎生风,刀光霍霍,将整个身子都裹在了刀影里,只听见“呼呼”的刀风之声,却看不清他的人影。从“起手乘风”到“落叶扫阶”,再到最关键的“断云”一出,天井里的纸张都被刀风卷得飞起,满堂宾客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待到最后一招“回马扫月”收刀,王冶手腕一转,刀刃贴着地面狠狠一扫,只听“嗤啦”一声,坚硬的青砖地上都被刮下来一层碎屑,碎屑纷飞,落在他脚边。
院子里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
李财主坐在主位上,捋着下巴上的花白胡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对着身边那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连连夸赞:“贤侄你看,我说周馆主的威虎堂名不虚传吧?这个王教头的刀法,当真是厉害得很啊。”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玉带,长相眉清目秀,鼻梁高挺,唇红齿白,看上去倒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阴鸷。从王冶一出场,他的目光就像粘在了王冶那把朴刀上,一刻也没有挪开。听到李财主的话,他只是勾了勾嘴角,慢慢端着酒杯站起来,慢悠悠地晃着杯子里的酒,一步一步走到天井门口,开口说道:“王教头好刀法,果然是好刀法。只是不知道,王教头这一身精妙刀法,究竟是跟谁学的?我怎么看着,这套刀法,有点像是我刘家的传家刀法啊?”
王冶心里猛地一沉,像是一块石头直直坠进了冰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片刻。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那个锦袍年轻人,握着刀柄的手又一次收紧,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王某走遍大江南北,从未听过什么刘家传家刀法,阁下这话,我听不懂。”
年轻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可那眼神却冷得像是三九寒冬里的冰碴子,直要往人骨头缝里钻:“听不懂没关系,我可以再说明白一点。我叫刘承志,家父,就是刘家庄的刘老虎。三个月前,有人深夜潜入我家,杀了我父亲,抢了我家传的破风刀法残本。王教头,你说巧不巧?你的刀法,偏偏就是破风刀法。”
“哗——”
天井里的宾客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停止了说笑,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王冶,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好奇和探究,嗡嗡议论声不绝于耳,原本热闹的寿宴,一下子就变了味道。
周馆主脸色一变,立刻快步走过来,挡在了王冶身前,对着刘承志拱手说道:“刘公子,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阿冶他……”
“周馆主,这不关你的事。”刘承志摆了摆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周馆主的话,眼神依旧死死盯着王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今天我既然找到这里,就一定要把凶手带回去。若是周馆主非要护着这个凶手,那就别怪我刘某不客气,连你威虎堂也不放在眼里!”
王冶深吸了一口气,一股灼热的血气从胸腔里涌上来,他伸手一把拉开挡在身前的周馆主,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头,直直对视着刘承志的眼睛,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错,你父亲刘老虎,就是我杀的。十年前,他为了抢我父亲手里那另外半本破风刀法,血洗我王家满门,杀我父母,灭我族人,我忍了十年,千里追踪,就是为了今天,杀他报仇,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好一个血债血偿!”刘承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咬着牙,脸色铁青,一字一顿地说道,“原来你就是王老实那个小杂种!我父亲说了,你们王家藏着刀法不交出来,本来就该杀!今天你落到我手里,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挖你的心出来,给我父亲陪葬!”
话音未落,他腰间悬挂的佩刀就“呛啷”一声出鞘,一道寒光如同闪电般直逼王冶胸口,刀风凌厉,隔着几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王冶早有防备,对方话音刚落的时候,他就已经握住了刀柄,此刻见状,立刻抽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金铁相交,火花四溅,震得整个天井都仿佛颤了一下。王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刀柄传过来,手臂一阵发麻,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脚心在青砖上擦出两道深深的印子,心中不由得惊讶不已——刘承志的内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得多,看样子,这些年他确实得了名师指点,功夫远在他父亲刘老虎之上。
刘承志一刀得手,哪里肯给王冶喘息的机会,立刻脚下大步一跨,抢攻上来。他本就身量高大,此刻悍然出手,刀刀狠辣,招招都朝着王冶的要害而去,毫不留情。他练的本就是刘家传下来的黑虎刀,走的是刚猛凶残的路子,后来又跟着华山派的高手学了两年,深得华山刀法奇正相生的精髓,招式精湛,内力浑厚,一上来就压得王冶连连后退。王冶靠着破风刀法的灵动刚猛,左支右绌,勉强支撑,可他的太玄内功才刚刚练到第一重,内力根基远远比不上刘承志,不过二十招过去,王冶就已经渐渐不支,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刘承志的刀风太过凌厉,好几次都擦着他的身子过去,衣角被划破不说,身上也被刀风划开了两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身上的粗布短打。
周馆主在旁边看得心急如焚,哪里还能坐得住,立刻就要上前帮忙,却被刘承志带来的两个黑衣保镖死死拦住了。那两个保镖都是久经沙场的练家子,一左一右卡住位置,出手就是杀招,周馆主一时半会儿竟然冲不过去,只能急得大喝:“刘承志,你在寿宴上动刀,就不怕坏了李老爷的喜事吗!”
其中一个保镖冷笑着开口:“周馆主,这是人家的私仇,我们拿了刘公子的钱,自然要帮他拦住你,你最好别瞎插手,免得引火烧身。”
这边王冶且战且退,不知不觉就退到了酒楼的墙角,背后就是冰冷的砖墙,已经无路可退。
刘承志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小杂种,你倒是跑啊!刚才你不是挺横的吗?今天我就让你下去和你那死鬼父母团聚!”
话音落下,他猛地提起全身内力,双手握刀,狠狠一刀朝着王冶头顶劈了下来。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所有的功力,刀风呼啸,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威势惊人,整个天井的灯光都仿佛被这一刀劈得暗了一下,眼看着就要劈在王冶的头顶,将他劈成两半。
王冶咬着牙,虎口发力,横刀往上格挡,知道这一刀是对方的杀招,就算挡下来,自己也必然内力受损,接下来恐怕再无还手之力,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拼命,哪怕死在这里,也不能连累周馆主和威虎堂。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刀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听到半空中传来“叮”的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紧接着,刘承志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猛地歪向一边,刀刃擦着王冶的肩膀劈在了旁边的砖墙上,“轰隆”一声,墙砖被劈得碎屑纷飞,凹陷下去一大块。刘承志只觉得手上一麻,佩刀差点脱手飞出去,不由得大吃一惊,猛地抬头往上看去,厉声喝道:“谁?!是谁在暗中搞鬼?!”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酒楼二楼临河的栏杆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老者。这老者头发花白,随意挽了个发髻,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精神矍铄,手里拿着半个吃剩的肉包子,正一边啃着,一边慢悠悠地往下看,那语气懒洋洋的,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多大点事儿,吵得老夫吃个包子都吃不香。年轻人火气就是这么大,下手也这么重。要打架杀人,出去找个地方打去,别在人家酒楼里闹腾,打坏了东西,一会儿赔起来多麻烦,人家李财主过生日,讨个吉利,你们在这儿打打杀杀,合适吗?”
刘承志气得脸色发青,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指着老者怒喝道:“哪里来的老东西,敢管你家公子的闲事!你信不信,我一会儿杀了他,再上来把你碎尸万段!”
老者听完,不怒反笑,慢悠悠地把手里最后一口包子吃完,然后将剩下的包子皮轻轻一揉,随手往楼下一扔。那薄薄的包子皮,在他手里竟然变成了厉害暗器,带着呼啸风声,直打刘承志的面门,速度快得惊人。刘承志大吃一惊,赶紧偏头躲开,包子皮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打在身后的砖墙上,竟然深深嵌进了青砖里。
刘承志惊得后背都冒出了冷汗,等他再抬头往二楼栏杆边看的时候,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句话慢悠悠地飘下来,传遍了整个酒楼:“青河镇不喜欢有人在这里杀人,想要了断,就去镇外十里的黑风口打,别在镇上捣乱,扰了百姓的清净。”
刘承志又惊又怒,额头上冷汗直冒,他明明一直盯着二楼,却连对方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看到,这份功力,简直深不可测。他咬了咬牙,知道今天有这位高人出手,自己肯定杀不了王冶了,只能死死盯着王冶,恶狠狠地说道:“算你运气好!今天我给这位前辈面子,你敢不敢跟我去黑风口,我们决一死战!”
王冶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汗水的血,伸手按住了伤口,沉声道:“有什么不敢?我就在黑风口等你,不见不散。”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事儿躲不过去,与其留在镇上连累威虎堂,连累李财主的寿宴,不如自己出去和刘承志做个了断,是生是死,都得有个说法。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看着王冶提着刀,一步步走出望江楼大门,刘承志紧紧跟在后面,一群人转眼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只留下满厅的惊讶,和一场被中途打断的寿宴。青河镇的这场刀道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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