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青云山斩三恶
清河郡外,青云山。
此地已是渤海国腹地,距离南境的血腥战场已有三百余里。山不算高,但连绵起伏,层峦叠嶂,山中多生奇松怪石,又有清泉飞瀑,景色颇为清幽。在山腰处,有一座道观,名“青云观”,始建于前朝,传闻曾有得道真人在此羽化飞升,故百年来香火鼎盛,是远近闻名的道家福地。
但此刻,这座昔日的道家清修之所,已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修罗场。
道观前的广场上,青石铺就的地面被暗红色的血污浸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油亮的色泽。几十具道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的身穿青色道袍,是观中的普通道士;有的身穿紫色法衣,是观中地位较高的执事;甚至还有两位须发皆白、穿着杏黄八卦袍的老道,那是青云观的观主和监院,此刻也倒在血泊中,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有的头颅被钝器砸碎,红的白的流了一地;有的被利刃腰斩,断成两截;有的则浑身发黑,七窍流血,显然是中了剧毒。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在广场中央,原本供奉着三清祖师神像的殿前,一块巨大的、天然的青黑色山岩被鲜血染红了大半。此刻,一个身穿大红袈裟的枯瘦身影,正盘膝坐在这块染血的巨石上。
正是“血手如来”智兆。
他双目微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身下坐的不是染血的石头,而是西天极乐的莲台。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正缓缓捻动着胸前那串惨白的骨珠。骨珠相互摩擦,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在他面前三步外,跪着三个人。
正是当初在清河镇外,追杀石破不成,反而折损了两名同伴的那支登天阁黑衣死士小队。此刻,这三人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冷酷和肃杀,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如同秋风中最后几片挂在枝头的枯叶。冷汗从额角、鬓边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处汇成水珠,一滴滴砸在身下冰冷的、沾满血污的青石板上。他们的额头紧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喘息声稍微大一点,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只有骨珠转动的“咔哒”声,和远处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呜”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乐章。
终于,智兆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先看跪着的三人,而是先望向了远处的天际。那里,夕阳正在缓缓下沉,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红,与这片道观的血色,竟有几分相似。
“三个废物。”
智兆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这平淡的声音,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让跪着的三人浑身剧颤,几乎要瘫软下去。
“连一个重伤的小道士都抓不住,”智兆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三人身上。那双深陷眼窝中的暗红色瞳孔,如同两点幽幽燃烧的鬼火,冰冷地扫过他们的头顶,“还折损了我登天阁两名精锐。你们……”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停下了捻动骨珠的动作。
“……有何面目,回来见我?”
最后一个“我”字吐出,声音骤然压低,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三人的心上。
为首的那名刀客头领,身体猛地一抖,像是被鞭子抽中。他不敢抬头,只是将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语无伦次:
“禀……禀告供奉!属……属下无能!罪该万死!但……但那小子……那小子不是自己跑掉的!是……是被人救了!”
智兆的眼神微微一动,那两点红芒似乎亮了一丝。
“哦?”他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示意继续说下去。
刀客头领如蒙大赦,连忙继续磕头,急声道:“就在清河镇外十里,一处荒坡,眼看就要得手……突然……突然有暗器!是从树上射下来的!速度极快,无声无息!阿大和阿三……当场就……就……”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回想起当时那两个兄弟无声无息倒下的场景,仍然后怕不已。
“属下……属下根本没看清暗器是什么,也……也没看到人!等反应过来,那小子已经被救走了!属下拼死追赶,但……但那救人的身法极快,转眼就消失在山林里……属下……属下该死!”
他一口气说完,额头已经磕破,渗出血来,混合着地上的血污,糊了一脸。但他不敢停,依旧不停地磕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心中的恐惧。
智兆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望向了东方,望向了清河镇的方向。
“青河镇……”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倒是个有趣的地方。看来渤海的武林余孽,比我想象的……要多一些,也,更会躲一些。”
他缓缓站起身。
大红袈裟无风自动,如同被无形的气流托起,轻轻飘荡。夕阳的余晖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枯瘦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血污斑驳的广场上,像一个从地狱中走出的魔神。
“传令。”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命令式的口吻。
跪着的三人立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传令给‘云中三凶’,”智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群山,落向了遥远的青河镇,“命他们三人,即刻动身,前往青河镇。”
“云中三凶”!
听到这个名字,跪着的三人都是浑身一凛,眼中闪过强烈的恐惧。那是比他们级别更高、手段更残忍、在登天阁中也凶名赫赫的杀手组合!智兆供奉竟然要派那三个煞星去?
“我要知道,”智兆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那个救了小道士的人,是谁。什么来历,什么武功,藏身何处。”
“我更要知道,”他顿了顿,暗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杀意,“疯道人留下的东西,到底在不在那个小道士身上,又被他藏在了哪里。”
他缓缓抬起右手,枯瘦的食指和拇指,拈起了胸前骨珠串上,最大、最白、打磨得最光滑的那一颗指骨珠。
然后,轻轻一捏。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
那颗坚硬无比、能承受刀劈斧砍的人骨珠,竟在他两指之间,如同腐朽的土块般,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细细的、惨白色的骨粉,从他枯瘦的指缝间簌簌落下,随风飘散。
“若敢违抗……”
智兆松开手指,任由最后一点骨粉飘落。他低头,看着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三人,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令灵魂冻结的寒意。
“或者,办事不力……”
“杀,无,赦。”
“是——!属下明白!谨遵供奉法旨!”三人如蒙大赦,再次重重磕头,然后连滚爬爬地起身,逃也似的退了下去,去传达这道血腥的命令。
智兆独自站在染血的巨石上,望着东方渐渐沉入黑暗的地平线。山风呼啸,卷起他大红袈裟的衣角,也卷起广场上淡淡的血腥和焦糊味。
“疯道人……你的魂,散了。但你的东西,还有你那些不知死活的徒子徒孙……”他喃喃自语,嘴角缓缓向上扯动,拉出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贫僧会一点一点,把他们都挖出来,碾碎,烧成灰。”
“渤海武林……呵呵,从今日起,这名号,就该从这世上抹去了。”
三日后,黄昏。青河镇。
夕阳依旧,但镇子里的气氛,却与往日有些不同。一种莫名的压抑和不安,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在镇子上空。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而且行色匆匆,很少交谈。店铺大多早早关门,只有几家客栈和饭铺还亮着灯,但里面的客人也寥寥无几,安静得反常。
土地庙,后院。
这里原本是庙后的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和灌木。王冶花了些时间,清理出了一块约莫三丈见方的空地,夯平了土地,就成了他和石破平日练功的地方。
此刻,石破正盘膝坐在空地中央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他肩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痂,虽然还不能用力,更不能剧烈动手,但至少不再流血,疼痛也减轻了许多。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神采,不再是刚被救回来时那种灰败的死气。
他按照王冶的指导,尝试着练习一套最基础的吐纳法门。这是王冶从《太玄经》残本中摘取出来、又根据自己的理解简化过的入门心法,虽然粗浅,但胜在安全,适合石破这种有武功底子、但内功几乎为零的人从头练起。
石破眉头紧锁,双眼紧闭,鼻翼微微翕动,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试图去感应王冶所说的“丹田气感”。但他试了很久,除了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和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肌肉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流下。
“心静如水,意守丹田。”王冶站在他身旁三步外,声音平稳而低沉,像山涧流淌的溪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要急于求成。气感这东西,玄之又玄,强求不来。你越想感觉到它,它反而离你越远。”
石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点了点头,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继续尝试。
王冶看着石破认真的侧脸,心中微微点头。这少年心性坚韧,悟性也不差,更难得的是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有所成就。只是……这世道,还有没有那个“时日”给他们?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充满恐惧的惨叫,猛地从镇东头的方向传来,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那惨叫短促而尖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王冶和石破同时身体一震,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是更多的声音。
鸡飞狗跳的扑腾声、翅膀拍打声、狗疯狂的吠叫声、瓷器摔碎的脆响、木门被暴力撞开的“哐当”声、女人惊恐的哭喊、孩子撕心裂肺的啼哭、男人愤怒的呵斥和痛苦的闷哼……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沸水倒进了滚油,瞬间打破了青河镇表面那脆弱的平静。
然后,一股风,从镇东头吹了过来。
风里,带着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新鲜血液的腥甜味!还有尘土味、烟火味、以及一种……暴戾的、毫不掩饰的杀气!
王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进入了战斗状态。这种味道,这种动静,他太熟悉了!是杀戮!是毫无顾忌的、针对平民的屠杀!
“回屋!躲好!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王冶对石破低喝一声,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石破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发白,但他没有犹豫,立刻从石头上跳下来,捂着还有些隐痛的肩膀,快步跑回了土地庙里,躲到了王冶事先告诉过他的、神像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墙里。
王冶则抄起那柄一直放在手边、被他在河滩石头上磨得雪亮锋利的柴刀,脚下一蹬,身形如狸猫般轻盈,几个起落就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土地庙那低矮破败的屋顶。
他伏在屋脊的阴影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向镇东头望去。
只见镇东那条通往官道的青石板路上,三个人,正大摇大摆地、如同逛自家后院般走来。
这三人的长相和打扮,怪异到让人过目不忘。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巨汉。
身高绝对超过九尺,站在那里,像一尊移动的铁塔。他**着上身,只在下身穿着一条不知什么兽皮鞣制的、毛茸茸的短裤。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肌肉不是那种好看的流线型,而是一块块虬结鼓凸,如同坟起的小山,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盘绕在肌肉表面,随着他的走动而微微跳动。
他手里提着一柄兵器。那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柄门板大小的——狼牙棒!棒身是黝黑的铁木,上面密密麻麻镶嵌着无数三寸长的、泛着幽蓝寒光的尖锐铁刺。那狼牙棒看起来沉重无比,被他单手随意地拖在身后,铁刺刮擦着青石板路面,发出“刺啦——刺啦——”的、令人牙酸的噪音,所过之处,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白痕。
他每走一步,地面都仿佛随之轻轻震颤一下,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鼓,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走在巨汉左侧稍后一点的,是个瘦子。
瘦得惊人,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竹竿,偏偏又穿着一身紧绷的黑色劲装,更显得瘦骨嶙峋。他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阴恻恻的表情,一双三角眼不停地左右扫视,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而粘腻。他双手各持一把兵器,是判官笔,但比寻常的判官笔更长,笔尖不是钝圆,而是尖锐如锥,泛着一种不祥的幽绿色,显然是淬了剧毒。
走在最后,几乎被前面两人身影挡住的,是个侏儒。
身高只到常人的腰部,但四肢比例正常,并不畸形。他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缀满各种零碎布条的古怪衣服,背着一张几乎和他整个人一样高的铁胎弓,弓身乌黑,弓弦是某种兽筋鞣制,绷得极紧。腰间挂着一壶羽箭,箭羽是鲜艳的翠鸟羽毛。他的一双眼睛不大,却贼亮贼亮,不停地骨碌碌转动,扫视着街道两旁的屋顶、窗户、巷口,像是在寻找什么有趣的猎物。
“云中三凶!”
王冶伏在屋顶,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甚至在王家还未遭难时,就听说过!这是赵王麾下、登天阁中,凶名最盛的杀手组合之一!老大“人熊”熊力,力大无穷,残忍嗜杀;老二“毒秀才”文秀(一个极具讽刺的名字),阴险狡诈,用毒高手;老三“鬼眼”侯通,箭术通神,眼力惊人。三人横行北地多年,杀人无算,手段极其残忍,老弱妇孺从不放过,是真正恶贯满盈的魔头!
他们出现在青河镇,目的只有一个——石破!或者说,是石破身上的东西,和救走石破的人!
王冶握紧了手中的柴刀,木质的刀柄被他的手心汗水浸湿。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强烈的危机感,在他胸中燃烧、升腾。
以一敌三,而且是面对“云中三凶”这种配合默契、经验丰富、手段狠辣的成名魔头,胜算……微乎其微。
但他不能退。
身后,就是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就是庙里那个躲起来的、信任他的少年,就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暂时找到的、唯一的一点羁绊和温暖。
“大哥,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真有那小子的线索?”侏儒侯通搓着手,尖声尖气地问道,声音像是用铁片刮锅底,难听至极。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贼眼四处乱瞟,看到街边一户人家窗台上摆着的一盆野菊花,随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嗖”地射去。
“噗!”箭矢精准地射穿了花盆,泥土和破碎的瓦片四溅,那盆菊花歪倒下来,摔在地上。
“嘿嘿,智兆大师的命令,岂能有假?”“毒秀才”文秀阴恻恻地笑着,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里面瑟瑟发抖的人,“听说那小子是被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救了。咱们啊,就把这镇子翻个底朝天,男的杀光,女的嘛……嘿嘿,姿色好的带回去给兄弟们乐呵乐呵,差的……就地快活快活也行!”
他的话,引起了熊力一阵粗野的狂笑。
“别他娘的废话了!”熊力瓮声瓮气地吼道,似乎被文秀的话勾起了凶性,眼中冒出嗜血的红光,“先找几个不长眼的开开荤!活动活动筋骨!老子这几天都快闲出鸟来了!”
说着,他随手一挥手中那柄门板大小的狼牙棒。
“轰——!!!”
目标不是人,是路边一间门面不大的杂货铺。
狼牙棒带着恐怖的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杂货铺的木板墙上。
那木板墙如何能承受这等巨力?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粉碎!木屑、碎板、货架上的瓶瓶罐罐、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如同爆炸般向店铺内部和街道上激射开来!
“啊——!”店铺里,传来店主——一个五十来岁、老实巴交的老汉——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但惨叫只持续了半声,就戛然而止。
一根被狼牙棒砸碎、又带着巨大惯性飞射而出的粗大木刺,如同长矛般,穿透了老汉的胸膛,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后面的土墙上!鲜血顺着木刺汩汩流出,老汉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生命已经迅速离他而去。
“哈哈哈!痛快!”熊力看着自己的“杰作”,发出满意的大笑,随手从破碎的货架上抓起一坛还没打碎的酒,拍开泥封,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随手将酒坛子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杀——人——啦——!!!”
直到这时,街上的其他人才反应过来,发出了更加惊恐、更加凄厉的尖叫!人们如同炸了窝的蚂蚁,从各自的房子里、店铺里冲出来,哭喊着,尖叫着,没头没脑地向四面八方逃窜。
老人、孩子、妇人、男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屠杀吓破了胆。
“跑?往哪儿跑?”文秀阴笑着,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飘出,手中的判官笔毒蛇吐信般点出。
“噗!噗!”
两声轻响,两个跑在最后面的、相互搀扶的老夫妇,身体同时一僵,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他们的后心处,各有一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点,但很快,那黑点周围的皮肤就开始发黑、溃烂,散发出恶臭。
“嗖!嗖!嗖!”
侏儒侯通也来了兴致,他站在街心,不慌不忙地从箭壶中抽出箭矢,搭在弓上,甚至不用怎么瞄准,随手就射。
每一箭射出,必定有一声惨叫响起。
一个抱着孩子、想要躲进巷子的妇人,被一箭射穿了小腿,惨叫着扑倒在地,怀里的孩子摔出去老远,哇哇大哭。
一个试图反抗、举起锄头的青年汉子,被一箭射穿了手掌,锄头落地,紧接着第二箭就射穿了他的喉咙。
一个跑得慢的老头,被一箭钉在了自家门板上,兀自挣扎不休。
不到片刻功夫,原本还算整洁的青石板街道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下了十几具尸体。鲜血从这些尸体身下流出,在青石板的缝隙间蜿蜒流淌,汇聚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水洼,在夕阳下反射着妖异的光。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破碎货物的味道,弥漫了整个镇东头。
哭喊声、尖叫声、哀求声、狂笑声、兵器破空声、东西破碎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残酷而血腥的死亡交响乐。
王冶伏在屋顶,看着这一切。怒火,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中奔涌、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穿!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这些镇民,虽然与他非亲非故,平时也少有往来,但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是这条街上的店主,是邻居,是早上还在跟他打招呼、卖给他米粮的普通人!他们本不该死,不该以如此凄惨、如此毫无价值的方式,死在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头手里!
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自己和石破也搭进去。
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人,扫过街道的地形、建筑、可能的逃生路线,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一切可能性。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不远处的“青云桥”。
青云桥,是青河镇的标志,也是连接镇子东西两部分的唯一通道。那是一座古老的单孔石拱桥,横跨在湍急的青溪河上。桥身由大块的青石砌成,饱经风雨,表面爬满了深绿的青苔。桥面不宽,仅能容两辆马车并行,两侧是半人高的石栏,石栏上也雕刻着简单的花纹,但早已模糊不清。
桥下,青溪河在此处拐了一个急弯,水流变得异常湍急,冲击着河床中的乱石,发出哗啦啦的巨响。河岸是陡峭的、长满湿滑青苔的石壁,难以攀爬。
那里,是王冶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限制对方人数优势、并借助地利进行周旋甚至反击的地方。
打定主意,王冶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其实是腰间一个小皮囊里)摸出一颗鸡蛋大小、边缘锋利的鹅卵石。这是他平时练暗器手法用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伏低身子,借着屋顶的阴影和越来越暗的天色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镇东头移动了一段距离,选了一个能看到三凶、但自己不易被发现的角落。
然后,他看准时机,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石子掷向了街尾一户人家屋檐下挂着的一口破水缸。
“当——!”
清脆的、带着回音的撞击声,在嘈杂的哭喊和狂笑声中,依然清晰地传了出去。
“谁?!”毒秀才文秀反应最快,立刻停下了追杀一个妇人的动作,猛地转头,三角眼中寒光一闪,如同受惊的毒蛇,死死盯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没有立刻逃跑,而是故意在巷口露出半个侧影,甚至还“不小心”踢翻了墙边的一个破竹筐,制造出一点响动,然后才装作惊慌的样子,转身向着青云桥的方向,发足狂奔!
“小兔崽子!往哪儿跑!”侏儒侯通眼睛最尖,立刻看到了王冶的背影,虽然没看清脸,但看身形和速度,绝不是普通镇民。他怪叫一声,立刻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几乎不用瞄准,凭着感觉,“嗖”地就是一箭射出!
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快如闪电,直取王冶的后心!
王冶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箭矢即将及体的瞬间,身体猛地向右侧做出一个极其狼狈的、连滚带爬的闪避动作。
“嗤!”
箭矢擦着他的左耳飞过,带起几根发丝,然后狠狠地钉在了前面一堵土墙上,箭羽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声响,箭杆没入土墙近半!
好险!好快的箭!
王冶心头一凛,这侏儒的箭术,果然名不虚传!但他不敢停留,脚下发力,将“踏云步”的身法催动到极致,速度再次加快,在狭窄曲折的街巷中左拐右绕,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既不让对方跟丢,也不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弓箭的射程之内。
“哼,自寻死路!”人熊熊力看到王冶逃跑的方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笑。在他看来,这少年简直是昏了头,往桥上跑?那不是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吗?桥那边是河,是峭壁,上了桥,就是瓮中之鳖!
“追!别让他跑了!”熊力吼了一嗓子,提着那柄沉重的狼牙棒,迈开大步,如同人形坦克般,轰隆隆地追了上去,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
文秀和侯通也立刻跟上。文秀身法飘忽,如同鬼影;侯通虽然腿短,但步频极快,而且对地形似乎有种天生的敏感,总能找到最近的路。
三人一前两后,紧追不舍,很快就追着王冶,冲上了青云桥。
桥面不长,不过二十余丈。
当熊力那庞大的身躯踏上古旧的青石桥面时,整座桥都仿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王冶已经跑到了桥的中央,靠近对岸的位置。他停了下来,转过身,背对着湍急的河水和对岸陡峭的石壁,冷冷地看着从桥头追上来的三人。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西边的山峦缝隙中漏出,斜斜地照在桥上,将王冶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桥下翻滚的河水中,随着水波破碎、晃动。
“怎么不跑了?小娃娃。”毒秀才文秀第一个追到桥头,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桥,而是用那双阴冷的三角眼,上下打量着王冶,嘴角挂着那令人厌恶的阴笑,“胆子不小啊,敢管我们登天阁的闲事。说说,那个小道士,被你藏哪儿了?说出来,道爷我给你个痛快,让你少受点罪。”
王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右手垂在身侧,那柄雪亮的柴刀贴在腿边,刀锋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寒芒闪烁。
他的沉默,让文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轻视的恼怒。
“大哥,跟这小杂种废什么话!宰了他,搜他的身,再把这镇子翻过来,不信找不到那小道士!”侏儒侯通不耐烦地叫道,他站在文秀身后,已经再次张弓搭箭,箭簇闪烁着寒光,锁定了王冶。
“嘿嘿,老三说得对!”熊力也走上了桥,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小半个桥面,狞笑着,拖着狼牙棒,一步一步向王冶逼近,狼牙棒上的铁刺刮擦着桥面石板,发出刺耳的噪音,“小子,看你这次还往哪儿跑!老子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三人成扇形,缓缓逼近。桥面狭窄,他们的阵型虽然无法完全展开,但也封死了王冶左右闪避的空间。前方是三个凶神恶煞的魔头,后方是湍急的河流和峭壁,看似已是绝境。
但王冶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
就在熊力踏上桥面中央、文秀和侯通也紧随其后、三人全部踏上桥面的瞬间——
王冶动了!
他没有向前冲,也没有向左右闪避,而是猛地向后一跃,身体如同大鸟般,凌空向后翻去!
目标,不是对岸,而是桥外侧!
“想跳河?”熊力一愣,随即狂笑,“跳吧!跳下去摔死,省得老子动手!”
然而,王冶的目标根本不是跳河。
他在向后跃出的同时,左脚在桥外侧的石栏上,狠狠一蹬!
“砰!”
他这一脚,用上了全力,体内《太玄经》真气灌注于腿,力量奇大无比。蹬踏的位置,正是石栏上一块早已松动、只是用灰浆勉强糊住的千斤巨石!
这块巨石,是桥栏的基石之一,年久失修,本就摇摇欲坠。被王冶这蓄谋已久、全力一蹬——
“轰隆隆——!”
巨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猛地脱离了桥体,翻滚着,朝着桥下湍急的河水坠落下去!
“什么?!”熊力三人脸色微变。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这少年要干什么,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王冶在蹬开巨石的瞬间,借力再次腾空,身体在空中一个灵巧的转折,竟然不是落向河中,而是如同乳燕投林般,轻巧地落向了桥墩下方、一块凸出水面的、长满湿滑青苔的礁石上!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而那块坠落的巨石,如同陨石般砸入河中。
“轰——!!!”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如同下了一场暴雨,浇了桥上三人一身。
但这只是前奏。
真正的杀招,是巨石坠落激起的巨大水花和声响,完美地掩盖了另一处更加微弱的动静。
是火星,点燃引线的“嗤嗤”声。
早在今天清晨,天色未亮时,王冶就悄悄来到了青云桥。他用柴刀,仔细检查了这座古桥的结构。他发现,由于年久失修,加上河水冲刷,桥身靠镇子这一侧的两个主要承重桥墩,其根基早已被掏空了大半,只剩下几根关键的、深入河床的粗大木桩在勉强支撑。而这些木桩,也因为常年浸泡,下半部分已经腐朽不堪。
于是,他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潜到水下,用石头砸,用刀砍,将其中几根最关键的朽木进一步破坏,只留下最后一点点连接。然后,他在这些朽木的断裂处,塞上了大量干燥的、极易燃烧的枯草和芦苇,又在上面浇了厚厚一层桐油——这是他前几天去镇上铁匠铺帮工,顺手“拿”的。
最后,他用防水的油纸包裹了一长截浸了油的麻绳作为引信,一端埋在枯草桐油中,另一端则悄悄引到桥墩上方一个隐蔽的石缝里,用一块小石头压住,只露出一点线头。
整个布置,他做得极其小心,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然后,他计算了引信燃烧的速度和长度,确保在他需要的时候,能够点燃。
就在刚才,他跃上屋顶、观察三凶、决定将战场引到青云桥时,他经过那个石缝,用火折子飞快地点燃了那截引信,然后才掷出石子引诱三凶。
从点燃引信,到三凶追上桥,时间过去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而此刻,引信正好烧到了尽头。
“嗤……”
微弱的燃烧声,被巨石落水的巨响完美掩盖。
然后——
“轰——!!!”
一声远比巨石落水更加沉闷、更加震撼的巨响,从桥墩底部猛地爆发出来!
不是爆炸,是燃烧!是桐油和枯草被引燃后瞬间爆发出的高温火焰,将那些本就脆弱不堪、只靠最后一点连接支撑的朽木,瞬间烧断、碳化!
失去支撑的桥墩,再也无法承受上方数十吨重的桥身重量。
“嘎吱——嘎吱——轰——!!!”
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木材断裂、石块崩塌的巨响,从桥身内部传来!
整座青云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地摇晃、倾斜!桥面上的石板开始错位、崩裂,石栏纷纷倒塌、坠落!
“桥要塌了!快退!”毒秀才文秀第一个察觉到不对,脸色剧变,尖声厉叫,想也不想,转身就向桥头飞掠!
“他娘的!”人熊熊力也吓得魂飞魄散,他体重大,在剧烈摇晃、倾斜的桥面上更是难以保持平衡,踉跄着想跑,但脚下石板松动,差点摔倒。
“啊——!”侏儒侯通更是发出一声尖叫,他体重最轻,下盘也最不稳,桥面一斜,他直接站立不住,翻滚着向桥边滑去!
但一切都太迟了。
青云桥的坍塌,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都要彻底。
“轰隆——!!!”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这座屹立了上百年的古桥,在王冶精心设计的“点火”下,靠镇子这一侧的小半截桥身,轰然崩塌!无数巨大的青石块、断裂的木梁、破碎的石栏,如同山体滑坡般,向着下方湍急的河水倾泻而下!
桥上三人,如同下饺子一般,随着崩塌的桥体,一同坠入了冰冷、湍急、翻滚着白沫的青溪河中!
“噗通!噗通!噗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接连响起,瞬间就被河水巨大的轰鸣声吞没。
崩塌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停止。烟尘、水汽混合在一起,弥漫了整段河道。原本完整的青云桥,此刻只剩下对岸一小截残破的桥身还矗立着,中间部分已经彻底消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浑浊的河水卷着断裂的木板、破碎的石块、以及各种杂物,向下游汹涌奔去。
王冶伏在桥墩下的那块礁石上,紧紧抓住石头上凸起的部分,防止自己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他屏住呼吸,冰冷的河水不断拍打在他身上,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盯着崩塌的桥体和下方翻滚的河水。
他成功了。第一步。
但这只是开始。云中三凶,绝不可能这么容易被淹死。
果然,不到片刻,崩塌的桥体废墟中,传来了动静。
“咳!咳咳!他娘的……咳咳……”
是熊力!他仗着力大无穷,在水中拼命挣扎,竟然抱住了一根粗大的、随着桥体落水的木梁。木梁浮力大,带着他在水中载沉载浮。但他那柄沉重的狼牙棒,在水中成了最大的累赘,拉扯着他,让他无法自如地游动,只能被动地被水流冲着走,不时撞上水下的暗礁或落石,撞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大哥!救……救我……”不远处,传来了毒秀才文秀虚弱的呼救声。他运气不太好,落水时似乎撞到了头,此刻虽然也在挣扎,但明显有些晕头转向,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几次想抓住漂浮的木头,都没能成功,反而呛了好几口水。
至于侏儒侯通,则完全没了声息。他落水的位置附近,正好有一块磨盘大小的落石砸下,他似乎没能躲开,此刻不知是死是活。
就是现在!
王冶眼中寒光一闪。他没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浑浊的河水中。
水下能见度很低,水流湍急,暗流涌动。但王冶的感知,在《太玄经》内功的滋养下,远比常人敏锐。他能模糊地感知到水流的走向,能避开危险的漩涡和暗礁。
他的目标,是那个侏儒,侯通。
此人箭术通神,威胁最大,必须先除掉!而且他体型最小,在水中目标也小,万一让他缓过气来,躲到暗处放冷箭,后患无穷。
王冶如同水鬼,顺着水流,快速向下游潜去。很快,他就看到了目标。
侯通果然被那块落石砸中了。他没有死,但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正随着水流无力地漂浮,偶尔本能地蹬一下腿。他背上的铁胎弓早已不知去向,腰间的箭壶也空了,只有几支箭散落在周围。
王冶潜到他身后,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手中的柴刀,在水中划出一道冰冷的轨迹,悄无声息地,抹过了侯通的咽喉。
“噗……”
水中冒起一串细密的气泡,混合着暗红色的血雾,迅速在浑浊的水中扩散开来。
侯通的身体猛地一抽,眼睛骤然瞪大,似乎想回头,但生命已经迅速流逝。他张了张嘴,吐出最后一串气泡,然后四肢彻底放松,随着水流向下游漂去,渐渐沉入水底。
王冶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向着熊力和文秀的方向潜去。
但就在他刚转身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心悸感突然传来!
他想也不想,身体猛地向旁边一窜!
“嗖!”
一支短箭,擦着他的肋下飞过,在水下带出一道白色的轨迹,然后射入了一块礁石中,箭尾剧烈颤动。
是文秀!他刚才的虚弱,竟然是装的!或者说,他已经从撞击中恢复了过来!
只见文秀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了一根浮木,正用怨毒无比的眼神盯着王冶,左手死死抓着浮木,右手则握着一把精巧的、能在水下发射的机簧短弩!刚才那一箭,就是他射出的!
好险!王冶心头一凛。这毒秀才果然阴险狡诈!
一击不中,文秀立刻再次装填短箭,但水下装填速度很慢。而王冶,已经如同一条愤怒的鲨鱼,向着他猛冲过去!
文秀脸色大变,他知道在水下,自己绝非这灵活如鱼的少年对手。他怪叫一声,松开浮木,手脚并用,拼命向岸边游去——那里有一处水势较缓的浅滩。
王冶紧追不舍。但就在他即将追上时,前方水流突然变得异常湍急,是一个暗流形成的漩涡!文秀似乎早有预料,身体诡异地在水中一扭,竟然借着漩涡的边缘力量,猛地加速,冲出了暗流范围,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片浅滩,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岸边的树林踉跄逃去。
王冶想追,但被暗流阻挡了一下,慢了一步。等他冲出暗流,文秀已经消失在了茂密的树丛之中。
跑了。
王冶心中一沉。跑了一个,还是最阴险、用毒的文秀,后患无穷。
但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还有一个更大的威胁——熊力!
王冶浮出水面换了口气,目光扫过河面。很快,他看到了熊力。这家伙运气不错,竟然被水流冲到了一处回水湾,那里水势平缓,他正抱着那根木梁,大口喘息,挣扎着想要爬上岸。
不能让他上岸!上了岸,以这巨汉的力量和凶悍,将是巨大的麻烦!
王冶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向着熊力所在的位置快速游去。
熊力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他一边费力地往岸边扑腾,一边警惕地看向水面。当他看到水下那道快速接近的黑影时,脸色大变,怒吼一声,竟然松开了木梁,挥起沙包大的拳头,向着水下的黑影狠狠砸去!
“砰!”
拳头砸入水中,激起了巨大的水花,但砸空了。
王冶如同游鱼般绕到了他的侧面,手中的柴刀,狠狠斩向他的脚踝!
熊力虽然力大,但在水中行动不便,勉强躲开了要害,但小腿还是被柴刀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河水。
“啊——!”剧痛让熊力发出一声怒吼,他更加疯狂地挥拳踢腿,但水中阻力巨大,他的动作在王冶看来,缓慢而笨拙。
王冶不与他硬拼,只是如同附骨之疽,绕着他游动,不时用柴刀在他身上添上一道伤口。腿上,胳膊上,背上……鲜血不断涌出,将周围的河水染得越来越红。
熊力又惊又怒,他从未如此憋屈过!空有一身神力,在水中却发挥不出一成!伤口越来越多,失血越来越快,体力也在飞速流逝,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他的体温,他开始感到眩晕和无力。
“小杂种……有本事……上岸……跟爷爷……光明正大打……”熊力喘着粗气,声音因为脱力和寒冷而断断续续。
回答他的,是王冶从水下刺出的一刀,正中他大腿动脉。
“噗!”
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
熊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缓缓向水中沉去。他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抓住了一把浑浊的、带着自己鲜血的河水。
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王冶看着熊力彻底沉入水中,冒了几个气泡,然后不再动弹,被水流缓缓带向下游。他这才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解决了两个。跑了一个。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连续的高强度战斗、精密的算计、生死一线的搏杀,耗尽了他的心力。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游到岸边,爬上一块干燥的岩石。夕阳已经完全沉没,最后一缕天光也即将消失,深蓝色的夜幕从东方迅速蔓延过来。远处的青河镇,响起了零星的、压抑的哭声,更多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寒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浓烈的血腥味,吹在他湿透的身上,冰冷刺骨。
他喘息片刻,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拖着疲惫不堪、又冷又饿的身躯,一步一步,向着土地庙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智兆不会善罢甘休,逃走的文秀一定会回去报信。更大的风暴,更凶残的敌人,还在后面。
但至少今晚,他赢了。
他守住了土地庙,守住了石破,守住了心中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
夜幕,彻底笼罩了青云山。山风呜咽,如同鬼哭,仿佛在为刚刚逝去的生命,也为这片土地即将到来的、更加残酷的风雨,奏响悲凉的序曲。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