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再战青云山
青河镇的血色刚刚褪去,青云山的阴云又压了下来。
清河郡城外三十里,一座废弃多年的山神庙,如今成了智兆的临时行宫。庙宇破败不堪,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月光从破洞中漏下来,照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斑。正中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身子歪在墙角,脸上的金漆剥落,露出灰褐色的泥胎,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狰狞可怖。
智兆坐在神像前的一张太师椅上,那是手下从附近富户家“借”来的。他身披大红袈裟,在昏黄的烛光下,那红色深得像凝固的血。他缓缓转动着手中那串新制的骨珠,每一颗都有鸽蛋大小,打磨得异常光滑,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白光。仔细看,能看出骨珠上刻着细密的符文,每一笔都透着诡异。
珠串转动时,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在寂静的庙里格外刺耳。
一个黑衣人跪在下方,头深深低下,不敢抬起来。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膝盖下的石板冰冷刺骨,但他不敢动。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处汇成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这么说……”智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低语,“云中三凶,都死了?”
“是……是的。”黑衣人声音颤抖,“三人皆被一刀毙命,死状……极惨。那小子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智兆停下了转动骨珠的手。庙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林里夜枭的啼叫。
“一个能杀三凶的少年……”智兆的嘴角,竟慢慢向上扬起,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反而透着一种发现了有趣猎物的兴奋,“有点意思。看来疯道人留下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重要。”
他缓缓站起身。大红袈裟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是被无形的风吹拂。其实庙里没有风,所有的门窗都被封死了,但袈裟就是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跪着的黑衣人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知道,这是智兆修炼的“血煞功”运行时的异象。据说这门功夫邪门得很,要用活人的鲜血和怨气来滋养,练到深处,一举一动都能引动天地间的煞气。
智兆走到窗前——如果那还能叫窗的话,只是一个被木板封住大半的破洞。他伸出手,用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拨开一块木板,望向窗外。
外面是沉沉的夜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惨淡的星子挂在天边。远处青云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疯道人啊疯道人……”智兆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死了都不安生,还要给我找麻烦。不过也好,你留下的东西,正好为我所用。”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那少年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属下多方打探,只知他自称阿冶,是数月前逃难到青河镇的,平日靠打柴为生,住在镇尾那座废弃的土地庙里。真实姓名、来历,一概不知。”
“阿冶……打柴为生……”智兆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扮猪吃虎,倒是有趣。他用的什么武功?”
“据目击者说,他用的就是普通的柴刀,但刀法诡异,身法极快,不像江湖上常见的路数。三凶中的老大,是死在正面一刀,刀口从左肩斜劈到右肋,深可见骨,一刀毙命。”
智兆的眉头挑了挑。云中三凶虽然不入流,但也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三人联手,寻常的一流高手也要费些功夫。一个打柴的少年,竟然能一刀毙命?
“看来《太玄经》的残卷,果然在他手里。”智兆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疯道人生前将经书藏在青河镇,我苦寻三年不得,没想到被这小子得了去。天意,真是天意。”
他走回太师椅前,重新坐下,手指又开始缓缓转动那串骨珠。
“传令左护法‘一剑白杨熊’,命他即刻率领登天阁十二铁骑,前往青河镇。”智兆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像淬了毒的刀子,“我要活的,还有那个少年的头颅。记住,是头颅,我要亲眼看见。”
“是!”黑衣人连忙应道,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
“还有,”智兆补充道,“告诉杨熊,疯道人的遗物,一件都不能少。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黑衣人浑身一颤,头磕得更低了:“属下明白!”
“去吧。”
黑衣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发麻,差点摔倒。他强忍着,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庙门。
智兆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扭曲变形,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太玄经》……上古奇书,据说练成者可通天地,达造化。疯道人只得了三页残篇,就能纵横江湖三十年,无人能敌。若是我得了全本……”他喃喃自语,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无比狰狞。
窗外,一只夜枭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随即扑棱棱飞走了。
三天后,青云山。
王冶站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上。这块石头呈灰白色,表面光滑,像是被千万年的风雨打磨过。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下的景色:蜿蜒的青溪河像一条碧绿的绸带,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青河镇只有巴掌大小,屋舍像散落的棋子,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清晨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
杀了云中三凶之后,他就知道,事情不会就此结束。智兆那种人,睚眦必报,而且对《太玄经》势在必得。三凶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他必须在这座山上,为青河镇,为石破,也为他自己,争取最后的时间。
石破已经被他送到了后山的一个隐秘山洞里。那山洞是他前几天在采药时发现的,洞口被藤蔓遮掩,极为隐蔽。他在洞里备足了水和干粮,足够支撑半个月。临走时,石破红着眼眶,拉着他的衣袖不放。
“阿冶哥,你还会回来吗?”少年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冶蹲下身,看着这个在青河镇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少年。石破的脸还带着稚气,眼睛清澈,像山涧的溪水。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石破时,少年递过来的那个热腾腾的窝窝头,想起在土地庙里,石破叽叽喳喳讲镇上趣事的样子。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他们找到你。”他摸了摸石破的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那你要小心。”石破用力擦了擦眼睛,“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王冶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山洞。他知道,这个承诺,他可能无法兑现。但至少,他要让石破活着。
此刻,晨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王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衣裳,是石大娘生前给他缝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都打了补丁。但他不觉得冷,体内《太玄内功心法》缓缓运转,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流遍全身,驱散了寒意。
经过这段时间的苦修,特别是上次突破后,他的真气更加雄浑,在经脉中奔涌不息,像一条越来越宽阔的河流。感知也变得异常敏锐,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每一缕风的流动,能听到山下十丈外松鼠在树梢跳跃的声音,能闻到泥土深处蚯蚓翻动带来的土腥味。
这种感知,是《太玄经》带来的奇异变化。书上说,当内功修炼到一定境界,就能“神与天地通”,感知万物的气息流动。他虽然还远未达到那种境界,但已经有了些许端倪。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
来了。
山下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支队伍,训练有素,步伐整齐划一。中间还夹杂着马蹄声,沉重而规律,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王冶眯起眼睛,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柴刀上。柴刀是普通的柴刀,刀身已经有了几个缺口,刀刃也不再锋利。但他只有这个。
他看见,一支黑衣队伍正沿着山路缓缓而上。十二个人,每个人都是一身黑色重甲,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手持长枪,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寒光。□□的战马也披着铁甲,只露出眼睛和鼻孔,远远望去,像十二尊移动的铁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在这支黑色的队伍中,那一身白显得格外刺眼。男子面容清癯,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神淡漠如冰,看人时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深褐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到近乎简陋,但不知为何,就是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登天阁十二铁骑……还有‘一剑白杨熊’。”王冶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杨熊,原是渤海国第一剑客,一手“白杨剑法”出神入化,据说曾一剑连挑七名渤海国宫廷侍卫,剑出必见血。后来渤海国内乱,杨熊的家族被政敌所灭,满门抄斩,只有他一人逃出。再后来,他就投靠了赵王,成了智兆最得力的助手,人称“一剑白杨熊”。
此人剑法超群,更可怕的是,他为人冷酷无情,出手从不留情。据说他曾为追捕一个叛徒,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最后在叛徒藏身的村庄里,将全村一百三十七口人全部杀光,只因为“他们可能藏匿了要犯”。
王冶握紧了柴刀。刀柄是粗糙的木头,握在手中有些硌手,但此刻,这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没有退路了。身后是悬崖,身前是强敌。他只能战,死战。
当杨熊一行人登上山顶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独自站在一块巨石之上。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少年很瘦,脸色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他手中握着一柄柴刀,刀身有缺口,刀刃也不锋利,但握刀的手很稳,稳得像磐石。
风吹过山顶,掀起少年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与这山,这石,这风,成为了一体。
杨熊勒住缰绳。他□□的是一匹纯黑的骏马,四蹄如碗,眼神桀骜。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你就是那个杀了三凶的小子?”杨熊冷冷地问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像冰锥一样刺入耳膜。
王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战意,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这种平静,让杨熊感到一丝不快。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的表现:恐惧的,愤怒的,谄媚的,绝望的。但眼前这个少年,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将要面对死亡的人。
“交出疯道人的遗物,我可以给你个痛快。”杨熊继续说道,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在他看来,这个少年不过是运气好,才侥幸杀了几个不成器的废物。至于三凶的死,他更愿意相信是三人轻敌,或者这少年用了什么卑鄙手段。
王冶依旧沉默。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好了准备。
体内的真气开始加速运转,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奔涌。他能感觉到每一块肌肉的颤动,每一根骨骼的共鸣,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声音。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清晰无比:他能看到杨熊握剑的手指微微弯曲的弧度,能看到十二铁骑中第三个人头盔下露出的疤痕,能听到最左边那匹马因为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
然后,他动了。
不是逃跑,不是防御,而是进攻。
纵身一跃,从三丈高的巨石上跳下,直扑杨熊!动作快如闪电,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找死!”杨熊冷哼一声,右手按在剑柄上,就要拔剑。
但他低估了王冶的速度。经过两次突破,王冶的身法已经快到了极致。特别是这最后一跃,他用上了《太玄经》中记载的一种身法“踏云步”,虽然只是残篇中的只言片语,但他结合自己的理解,竟然摸到了一些门道。
就在杨熊的手刚触碰到剑柄的瞬间,王冶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手中的柴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劈向杨熊的头颅。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劈,但这一劈凝聚了他全身的真气,刀未至,刀风已经刮得杨熊的脸生疼。
杨熊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这少年如此悍不畏死,更没想到这少年的速度如此之快,快到他这个以剑法著称的高手,竟然来不及拔剑!
生死关头,多年生死搏杀的本能救了杨熊一命。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侧身一闪,同时抬起左手格挡。他左手戴着护臂,是精铁打造,上面还刻有防护符文,是他花重金请渤海国匠人打造的,曾多次救他于危难。
“铛!”
柴刀砍在护臂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寂静的山顶格外刺耳。
杨熊只觉得左臂传来一股巨力,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他低头一看,瞳孔再次收缩——精铁打造的护臂,竟然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缺口!刀刃虽然没有完全斩开护臂,但那道缺口触目惊心,若是力道再大一分,他的手臂可能就断了。
“好强的力量!”杨熊心中一惊,终于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这少年,绝不是寻常角色!
他猛地拔出长剑。剑是普通的青钢剑,但在他手中,这剑仿佛活了过来。一道凌厉的剑光瞬间斩出,直取王冶的咽喉。这一剑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封死了王冶所有退路。
这就是“白杨剑法”的起手式——“风拂杨柳”,看似轻柔,实则暗藏杀机,剑到中途可化七种变化,无论对手如何应对,后续的杀招都会如影随形。
王冶早有准备。在柴刀砍中杨熊的瞬间,他已经借力向后跃开。但杨熊的剑太快了,快到他虽然避开了要害,剑锋还是擦着他的肩膀划过。
“嗤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皮肉被割开的声音,很轻,但在王冶耳中却无比清晰。左肩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涌出,瞬间染红了衣衫。
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脚下的青石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但王冶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神更加冰冷,体内的真气如同江河奔涌,全部灌注于右臂。柴刀再次举起,刀身上,暗红色的真气隐隐流动,仿佛有火焰在刀身燃烧。
他要速战速决。绝不能和杨熊缠斗下去。对方的剑法精妙,一旦让他展开剑势,自己必死无疑。而且,身后的十二铁骑一旦冲锋,那铁墙一般的冲击,他根本挡不住。
“杀了他!”杨熊捂着受伤的左臂,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十二名铁骑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咆哮,只有整齐划一的动作。十二个人,同时催动战马,十二匹披甲战马同时扬蹄,马蹄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战鼓在敲响。他们排成锥形阵,最前面三人呈品字型,后面九人分三层,每层三人。长枪平举,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像一片钢铁的丛林。
面对这钢铁洪流,王冶没有退缩。他突然转身,朝着悬崖边跑去。
山顶不大,不过百丈见方。悬崖就在边缘,下面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从边缘向下看,只能看到白茫茫的雾气,和偶尔露出的、狰狞的岩石。
“他想跳崖?”杨熊一愣,随即冷笑,“追!死活不论!”
跳崖?那更好,省得他亲自动手。不过疯道人的遗物,必须拿到。
十二铁骑紧追不舍。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山石簌簌滚落。他们训练有素,即使在这种陡峭的地形,阵型依然保持完整。锥形阵像一把尖刀,直插向王冶的后背。
王冶跑得很快,但再快也快不过战马。很快,他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十二柄冰冷的长枪。枪尖离他不过一丈,他能清楚地看到枪尖上细密的纹路,和反射出的、自己苍白的面容。
他站在悬崖边,转过身,看着步步逼近的铁骑。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一双平静的眼睛。
“你们以为,我真的会束手就擒吗?”
王冶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诡异。然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脚踢在身旁的一块巨石上。
那块石头有半人高,重逾千斤,本来就在悬崖边,摇摇欲坠。被王冶一脚踢中,石头轰然滚落,朝着悬崖下的山谷坠去。巨石滚落的声音惊天动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山鸟无数。
紧接着,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巨石吸引的瞬间,王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柴刀掷了出去。
柴刀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它不是直直飞向目标,而是在空中拐了个弯,绕过最前面的铁骑,精准地击中了第二排中间那匹战马的眼睛。
“噗嗤”一声,柴刀深深嵌入马眼。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马鸣的嘶叫,前蹄高高扬起,人立而起。背上的骑士猝不及防,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后面的铁骑措手不及。战马受惊,阵型顿时大乱。前面的马想停,后面的马还在往前冲,顿时撞成一团。惨叫声、马嘶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王冶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不好!”杨熊冲到悬崖边,只看到王冶的身影消失在云雾之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无踪迹。
“搜!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杨熊怒吼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充满了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如果让这小子跑了,智兆大人那里,他没法交代。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王冶并没有摔死。
跳崖的瞬间,他抓住了悬崖壁上生长的一棵古松。那是一棵老松,树干粗壮,根系深深扎进岩缝。他顺着树干滑下,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猿猴,落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
平台不大,不过丈许见方,上面长满了青苔。从平台往里,有一条狭窄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这是他前几天在采药时发现的秘密通道,从这条裂缝可以一直通到山脚,出口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极为隐蔽。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平台上,仰头看着山顶。云雾在头顶翻滚,隐约能听到上面传来的呼喝声,和马蹄凌乱的声音。
他知道,杨不会轻易放弃。如果他现在下山,杨熊一定会追下来,到时候,他还是逃不掉。而且,石破还在后山的山洞里,他必须在这里,给这些追兵最后一击,才能为石破争取足够的时间。
他必须战,在山里,利用地形,和他们周旋。
王冶深吸一口气,转身钻进了裂缝。裂缝很窄,岩壁湿滑,上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他侧着身,一点一点往里挪。里面很暗,只有从裂缝顶端透下来的、微弱的天光。空气中有股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的气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他来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不大,但干燥,顶上有一道裂缝,天光从那里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洞里堆着一些东西——他前天藏在这里的。
有弓箭,是镇上猎户用的那种普通猎弓,弓力不强,但足够用。有箭矢,是他用山里的硬木削的,箭头用火烤过,虽然比不上铁箭头,但穿透皮肉足够了。有藤蔓,是山里最常见的青藤,坚韧异常。还有几块燧石,和一堆干燥的引火草。
他坐在地上,开始准备。
首先,他将藤蔓截成三尺长的段,一端系在弓弦上,另一端绑在树枝上。然后将树枝压弯,用石头卡住,做成简单的触发机关。只要有人碰到绊绳,树枝就会弹起,将绑在弓弦上的箭矢射出。
这种陷阱很简单,但在这种地形,在迷雾中,足以致命。
他做了十几个这样的陷阱,分布在岩洞周围的各个必经之路上。然后,他又用藤蔓和树枝,做了几个绊马索,隐藏在落叶和草丛中。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西斜。山顶传来隐约的呼喊声,杨熊他们还在搜索。但青云山太大,地形复杂,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
王冶吃了几口干粮,喝了点水,然后盘膝坐下,开始调息。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了一下。体内的真气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了不少,必须尽快恢复。
《太玄内功心法》缓缓运转,那股暖流再次从丹田升起,流遍全身。真气所过之处,伤口的疼痛减轻了许多,血流也慢慢止住了。他能感觉到,断裂的肌肉在缓慢愈合,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愈合。
这就是《太玄经》的神奇之处。它不仅是一门内功心法,更是一种淬炼肉身、修复损伤的无上法门。虽然只是残篇,但也让他受益匪浅。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青云山被浓雾笼罩,能见度越来越低。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和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在山谷间回荡,更添了几分阴森。
王冶睁开眼睛。时候到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伤口还在疼,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他拿起猎弓,背上一筒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迷雾中。
夜幕降临,青云山彻底被黑暗吞噬。浓雾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个山头。即使点起火把,也只能看到周围几尺的范围。
杨熊带着剩下的铁骑在山上一遍遍地搜索,却始终找不到王冶的踪迹。他们又累又饿,士气低落。十二铁骑,在刚才的混乱中折了两人,一个被甩下马摔断了脖子,一个被受惊的战马踩断了腿,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大人,天太黑了,雾又大,不如等天亮再搜?”一个铁骑小心地建议道。他叫陈五,是这支铁骑的小队长,跟随杨熊多年,知道这位左护法的脾气。
杨熊脸色阴沉。他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被那小子砍的。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这份耻辱,让他无法忍受。他杨熊纵横江湖二十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用一把破柴刀,逼到这种地步。
“等?”杨熊冷笑一声,“等天亮,那小子早就跑没影了!搜!继续搜!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杨熊厉声打断他,“智兆大人的命令,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让他跑了,你们知道后果。”
所有铁骑都沉默了。他们当然知道后果。智兆大人的手段,比死更可怕。
队伍继续前进,在迷雾中摸索。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几尺,再远就是一片茫茫的白色。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武器,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铁骑脚下一绊,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还没来得及低头看,就听见“嗖”的一声,一支利箭从迷雾中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
“呃……”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仰面倒下,手中的火把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敌袭!”陈五大惊,立刻拔出腰刀,护在杨熊身前。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陷入了绝望。
迷雾中,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弓弦震动的声音。无数支利箭如同雨点般射来,密密麻麻,避无可避。这些箭矢不是来自弓箭手,而是来自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用藤蔓和树枝制作的简易陷阱。
惨叫声此起彼伏。铁骑们身穿重甲,但面门、脖颈、关节处仍有空隙。而且这些箭矢不是直射,而是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射来,防不胜防。有人被射中眼睛,有人被射中咽喉,有人被射中膝盖,倒地不起。
“是陷阱!有陷阱!”有人惊呼。
但已经晚了。在黑暗中,在迷雾中,他们根本看不清陷阱在哪里,只能被动挨打。不到片刻,又有五人倒在血泊中,有的当场毙命,有的重伤呻吟。
“混蛋!给我出来!”杨熊怒吼连连,挥舞着长剑,将射来的箭矢一一格挡。他的剑法确实高超,在黑暗中,仅凭风声就能判断箭矢的来路,剑光舞成一片,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竟没有一支箭能近身。
但铁骑们就没这么好运了。他们虽然训练有素,但毕竟不是杨熊这种级别的高手。在黑暗中,在箭雨中,他们像待宰的羔羊,一个接一个倒下。
陈五挥刀格开一支箭,冲着迷雾大喊:“有种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
回答他的,是又一支从侧面射来的箭。这次不是木箭,而是一支真正的铁箭,箭头在火光中泛着寒光。陈五猝不及防,虽然避开了要害,但箭矢还是射穿了他的肩膀,将他钉在了一棵树上。
“啊!”陈五惨叫一声,手中的刀“当啷”落地。
杨熊瞳孔收缩。这支铁箭,是猎弓射不出来的。只有真正的弓箭,而且需要很强的臂力。那小子,竟然还藏了这一手。
“他在树上!”杨熊突然抬头,看向头顶的树冠。迷雾中,树影婆娑,根本看不清。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一个黑影突然从他头顶的树上落下,手中的长枪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他的天灵盖。
是王冶!他一直在树上,等待这个时机。
杨熊不愧是老江湖,在间不容发之际,身体猛地向后仰倒,使出一招“铁板桥”,长枪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枪尖在他的额头上划出一道血痕。
但王冶的攻势并没有结束。他一击不中,立刻变招,长枪横扫,扫向杨熊的腰间。这一招又快又狠,根本不给杨熊喘息的机会。
杨熊来不及起身,只能就地向侧一滚,狼狈地躲开。长枪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
“你没死?!”杨熊又惊又怒,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手中长剑直刺王冶胸口。
王冶不答,只是默默挥舞长枪,与杨熊战在一处。此时的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的左肩还在渗血,右臂也被流箭划伤了,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污。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都要冷。
长枪对长剑,一寸长一寸强。但杨熊的剑法太精妙了,他的剑仿佛有生命,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每一剑都指向王冶的要害。而且他的内力深厚,剑上附着的真气凌厉无比,每次兵刃相交,都震得王冶虎口发麻。
但王冶不惧。他舞动长枪,枪影重重,将周身护得严严实实。他的枪法并不精妙,只是最基础的“拦、拿、扎”,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格挡都妙到毫巅。这得益于《太玄经》带来的敏锐感知,他能提前预判到杨熊的剑路,然后做出最正确的应对。
两人在迷雾中厮杀,枪来剑往,火花四溅。每一次碰撞,都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山谷间回荡。剩下的铁骑想上来帮忙,但两人战成一团,他们根本插不上手,而且周围还有陷阱,稍有不慎就会中招,只能眼睁睁看着。
三十招,五十招,一百招……
王冶的真气在快速消耗。他毕竟年轻,内力不如杨熊深厚,而且身上有伤,每动一下,都会牵动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咬牙坚持着,每一枪都倾尽全力,每一招都攻敌必救。
杨熊也暗暗心惊。这少年明明已经强弩之末,为什么还能坚持?他的枪法明明很普通,为什么总能挡住自己的杀招?而且,他身上的伤,似乎对他影响不大,他的动作依然迅捷,力量依然强横。
不能再拖下去了。杨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猛地一剑荡开长枪,然后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狂涌,长剑上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白杨剑法·秋风扫叶!”
这是白杨剑法中的杀招,剑光如秋风扫落叶,瞬间笼罩了王冶周身所有要害。这一剑,他用了十成功力,务求一击毙命。
王冶瞳孔骤缩。他能感觉到这一剑的恐怖,那是死亡的气息。但他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
在剑光临体的瞬间,他突然卖了一个破绽——左肩的伤口暴露出来,那是刚才被杨熊划伤的地方,还在流血。
杨熊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果然还是太年轻,战斗经验不足,在生死关头露出如此大的破绽。他毫不犹豫,剑势一变,直刺王冶的左肩。
然而,这正是王冶的计谋。他赌的,就是杨熊会攻击这个“破绽”。
他不闪不避,任由长剑刺穿他的左肩。剑尖从背后透出,带出一蓬血花。剧痛传来,但王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剑刺中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在同一时间,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将手中的长□□入了杨熊的腹部。
“噗!”
长剑入肉的声音,和长枪入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杨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冶,又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腹部的长枪。枪尖已经完全没入,只剩下枪杆还在外面颤抖。他能感觉到,内脏被刺穿的剧痛,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
“你……你竟然……”杨熊张嘴,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鲜血。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少年竟然如此悍勇,用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
王冶拔出长枪,一脚将杨熊踹倒在地。他自己也到了极限,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鲜血从肩头的伤口和口中不断涌出,在地上汇成一滩。
剩下的几名铁骑见状,吓得肝胆俱裂。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们眼中无敌的左护法,竟然会死在这个少年手里。他们丢下武器,转身就逃,连头都不敢回,很快消失在迷雾中。
王冶没有去追。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杨熊的尸体旁。杨熊还没死透,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他,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王冶弯腰,从杨熊身上搜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不厚,不过十几页,用油纸包裹着,贴身收藏。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白杨剑谱》。
他翻开册子,里面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着白杨剑法的招式、心法,还有一些修炼心得。招式精妙绝伦,与他之前所学的、以及《太玄经》中记载的武功,完全不同。这是另一条路,另一条通往武道巅峰的路。
突然,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瞬间流遍全身。这股暖流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热,都要强大,像火山喷发,像江河决堤。暖流所过之处,先前因激战而受损的经脉,在这股暖流的滋润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强化。断裂的肌肉在愈合,流失的血液在新生,连肩头那个恐怖的血洞,也在缓缓收缩。
《太玄内功心法》,第三层,成了!
在生死搏杀中,在绝境中,他突破了。不仅仅是内功的突破,更是心境、意志的突破。他战胜了恐惧,战胜了强敌,也战胜了过去的自己。
王冶站起身,将《白杨剑谱》贴身收好。他走到悬崖边,望着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晨风吹过,吹散了些许迷雾,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露出轮廓,连绵起伏,像沉睡的巨兽。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的修罗。但眼中,却有光在闪耀。
这场战斗结束了,但战争,还远未结束。智兆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他。
但他不怕。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逃亡、只能躲藏的少年。从今天起,他要主动出击,要让所有欠下血债的人,付出代价。
王冶转身,走向下山的路。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坚定。
在他身后,杨熊的尸体渐渐冰冷。在他脚下,青云山还在沉睡。而东方的天际,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山巅,将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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