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战百里塬群侠共赴死生约
青云山的血腥气还没被秋风吹散,一封封烫金的英雄帖,便如同索命的符咒,又如冬日里最冰冷的雪片,飞向了渤海国尚存的每一个角落。
这帖子不同寻常。纸张是特制的暗红色,厚实挺括,颜色深得近乎发黑,像是用陈年的血浆反复浸泡、晾晒而成,触手冰凉滑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味。帖子的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金线,但那金色并不辉煌,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如同陈旧脓疮般的暗黄。
帖子正面的字,是用某种粘稠的、暗红色的墨汁写成。字迹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凌厉的杀伐之气,仿佛不是用笔,而是用染血的刀尖刻上去的。墨迹在暗红的纸面上并不十分显眼,但当你凑近看时,那一个个字仿佛在蠕动,散发出更浓郁的血腥气。
帖子上的内容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粗暴:
“英雄帖”
“兹有狂徒王冶,籍贯不详,年岁不详,自号游侠,实乃江湖败类。”
“此人自恃武功,接连残杀我登天阁供奉杨熊大人、精锐十二铁骑、云中三凶等忠勇之士,手段卑劣,行径令人发指,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今奉赵王法旨,登天阁首席供奉智兆大师谕令:”
“定于三日后午时,在黑水郡与中京交界的‘百里塬’,设生死擂台。”
“凡渤海武林同道,自诩侠义者,若有不服,或欲为狂徒王冶张目者,皆可前来一试!”
“擂台之上,生死无怨!”
“若届时无人敢来,或王冶鼠辈畏战不至——”
“则渤海国境内,凡有武功传承者,一律视为叛逆同党!”
“渤海武林之名,从此永绝于世!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勿谓言之不预也!”
落款只有一个字,是用更加浓稠、仿佛尚未干涸的鲜血写成的狂草——“兆”。
那个“兆”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一把滴血的弯刀,又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盘踞在帖子的最下方,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这不是江湖挑战,这是一道催命符,一道战书,更是一道**裸的、毫不掩饰的、针对整个渤海武林残余力量的灭绝宣言!
智兆的意图昭然若揭。王冶连杀登天阁高手,包括左护法杨熊,这已经不仅仅是挑衅,而是对登天阁权威、对赵王野心的正面挑战。此子不除,登天阁威信扫地,后续镇压渤海武林的计划也将阻力重重。
但王冶能杀杨熊,实力不容小觑。强攻围剿,代价太大,且容易让王冶逃脱,后患无穷。
所以,智兆用了最毒辣、也最有效的一招——阳谋。
以英雄帖为名,行公开处决之实。地点选在百里塬——一片无险可守的广袤荒原,登天阁大军可以毫无阻碍地展开。时间是三日后,足够消息传遍渤海,也足够登天阁调兵遣将,布下天罗地网。
他赌的,就是王冶不得不来。一个能为了救一个陌生少年、不惜与登天阁为敌的人,一个能被疯道人弟子信任托付的人,心中必然有“义”,有“信”。面对这种将整个渤海武林命运都绑在他身上的公开挑衅,他若不来,就是懦夫,就是背信弃义,就是他害了整个渤海武林。届时,智兆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此为借口,发动对整个渤海国武林残余势力的大清洗,而王冶将身败名裂,再无立足之地。
他更赌的,是那些残存的渤海武林人士,不得不来。这是一场公开的、关乎整个武林尊严和存亡的“邀战”。若无人敢应,渤海武林从此在天下人面前,将彻底沦为笑柄,脊梁骨被打断,再无凝聚力和反抗意志。而若有人来,无论是为救王冶,还是为武林尊严,都正好落入智兆的圈套,可以毕其功于一役,将反抗者一网打尽!
去,是死局。不去,是慢性死亡,身败名裂。
这就是阳谋。你知道是陷阱,却不得不跳。
青河镇,土地庙。
秋日的阳光,透过破败窗棂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光柱中,尘埃缓慢地飞舞、旋转,给这简陋的庙宇带来一丝不真实的宁静。
王冶盘膝坐在土炕上,手里拿着那封暗红色的英雄帖。帖子是今天早上,一个镇上的小孩战战兢兢送来的,说是有人给了几个铜板,让他务必送到土地庙的阿冶哥手里。
王冶已经盯着这帖子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骨节凸起,帖子坚硬的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仿佛有风暴在酝酿、在翻涌、在无声地咆哮。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他,也针对整个渤海武林残余力量的、巨大而致命的陷阱。智兆的目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擂台比武,而是要借这场“盛会”,将所有敢于反抗的、有血性的渤海人,引到那片无遮无拦的荒原上,然后……一网打尽,赶尽杀绝。
他去,十死无生。智兆既然敢公开设擂,必然有十足把握将他击杀在擂台之上。即便他能侥幸胜过智兆,台下那数千登天阁精锐,也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百里塬。
他不去……智兆的威胁绝非空言。这魔头行事狠辣,说灭你满门,就绝不会留一只活鸡。青河镇首当其冲,土地庙里的石破,镇上的百姓,甚至那些只是跟他有过点头之交的普通人,都可能被牵连,血流成河。而他王冶,也将背负“畏战怯懦、累及无辜、致使渤海武林蒙羞覆灭”的千古骂名,从此在天下再无立锥之地,更遑论复仇。
去,是死。不去,是生不如死,且会连累无数人。
他没有选择。
“阿冶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打破了庙里的死寂。石破从外面冲了进来,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焦急。他冲到王冶面前,一把抓住王冶拿着帖子的手臂,用力摇晃。
“你不能去!你不能去啊!”石破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那是智兆!是‘血手如来’智兆!登天阁首席供奉,大宗师级别的高手!连我师父……连我师父燃尽魂魄,都没能杀死他!你去就是送死!就是去送死啊!”
王冶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因激动和恐惧而浑身颤抖的少年。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了石破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我必须去。”王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深潭里结了冰的水,“这不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你们。为了这座镇子,为了那些可能因我而遭殃的无辜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望向远处在秋阳下显得安静祥和的青河镇。
“如果今天,我因为怕死而躲在这里。明天,智兆的大军就会踏平这座镇子,踏平这座山。他们会用最残忍的方式,逼问我认识的所有人,杀光他们看到的每一个人。然后,他们会告诉天下人,看,这就是反抗登天阁、反抗赵王的下场。渤海武林,就是被这样一个懦夫,一个连累所有人的懦夫,给彻底葬送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石破,眼神里有一种石破从未见过的、沉重如山的决绝。
“我可以死。但我不能……让那些相信我、帮助过我、甚至只是与我萍水相逢的人,因我而死。我也不能让渤海武林最后一点尊严和脊梁,因为我一个人的苟且,而被彻底踩进泥里。”
石破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王冶说的是对的,他知道这世道就是这样残酷,但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这个给了他温暖和庇护、像兄长一样的人,就要这样走向一条必死之路。
王冶不再看他。他弯下腰,从土炕下,拉出一个用旧木板钉成的、不起眼的木箱。
打开木箱,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些他这段时间搜集来的东西:从山上采来的、能止血化瘀的草药,晒干磨成了粉;在铁匠铺帮忙时,偷偷熔炼、打磨的一些粗糙铁蒺藜和透骨钉;几张鞣制过的、弹性不错的兽筋,可以用来制作简易的机括;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研磨后可以做染料,也可以混合在暗器上增加威力……
这些都是他闲暇时,为未来可能发生的战斗做的准备。现在看来,或许用不上了。
他将这些杂物推到一边,从箱子最底层,取出两个用油纸仔细包裹、再用细麻绳捆好的小包。
他解开麻绳,打开油纸。里面是两本书。
一本是泛黄发脆、边角破损的《太玄内功心法》残本。另一本,则是纸张较新、墨迹清晰的《白杨剑谱》。
王冶用手指,轻轻抚过这两本书的封面。一本,是他用全部身家和母亲遗物换来的希望,是他复仇路上最重要的依仗。另一本,是他以命相搏,从强敌杨熊尸体上搜来的战利品,是另一条截然不同、却同样通往武道巅峰的道路。
他将两本书重新用油纸包好,又用麻绳仔细捆紧,确保不会散开。然后,他将这个小小的包裹,递到石破面前。
“拿着。”王冶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带着这两本书,立刻离开青河镇,离开渤海国。往南走,去中原,去江南,去任何一个智兆和登天阁势力够不到的地方。”
“不要想着为我报仇。至少,在你觉得自己有能力之前,不要想。”
“这两本书,一本是道门玄功,中正平和;一本是杀伐剑术,凌厉狠绝。你若能参透其中一二,将来未必不能有所成就。到那时……”
他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到那时怎样?是回来报仇?还是开创一番事业?他不知道,也不想去预设。未来的路,太远,太黑。
“你是火种。”王冶看着石破泪眼模糊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是疯道人前辈用命保下来的火种,是渤海武林……或许也是我王家,最后的希望。你需要活着。好好活着。”
石破死死咬着嘴唇,用力之大,已经咬出了血,咸腥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个还带着王冶体温的、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包裹。他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也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剧痛。
“答应我。”王冶说。
石破用力地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他死死忍着,没有哭出声。
王冶看着少年这副模样,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那柄陪伴他多时、刀身雪亮、却已有了好几处缺口的柴刀,用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擦完柴刀,他又从角落里,拿起那杆从登天阁铁骑手中夺来的、普通的长枪,同样仔细擦拭。
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从破门斜射进来,将王冶擦拭兵器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孤独,决绝,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壮。
石破抱着包裹,坐在土炕边,看着王冶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淌。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此刻,记住这个背影,记住这份如山般沉重的嘱托。
不知过了多久,王冶擦拭完毕。他将柴刀插回腰后,将长枪用黑布仔细包裹,背在身后。然后,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数月、给了他短暂安宁的破败土地庙,看了一眼墙角那尊歪斜的、沉默的土地公塑像,也看了一眼哭得双眼通红、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的石破。
“我走了。”他说。
没有告别,没有更多的叮嘱。简单的三个字,是他能说出的全部。
然后,他不再犹豫,不再回头,迈开脚步,走出了土地庙的门。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像一个孤独的、走向末路的侠客,又像一杆宁折不弯的、刺向苍穹的标枪。
石破坐在土炕上,没有动。直到王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暮色中,他才猛地跳起来,冲到门边,扶着门框,望着王冶离去的方向,那个背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即将消失在镇子尽头。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少年的眼中,除了悲痛,更多了一种东西——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疯狂的坚定。
他飞快地擦干眼泪,转身冲回庙里。他将王冶给他的包裹,仔细地、贴身藏好,用布带牢牢绑在身上。然后,他走到墙角,拿起了那根师父传给他的、陪伴他逃亡千里的齐眉棍。
棍身冰凉,上面还有未洗净的血污,那是师父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
他紧紧握住齐眉棍,指节发白。他看了一眼这间破庙,然后,深吸一口气,如同下定了某种决心,也转身,冲出了土地庙,向着王冶离去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跟了上去。
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有些踉跄(肩伤未愈),但他的脚步,却异常沉稳。
他知道自己跟上去,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甚至会成为累赘。但他不能一个人躲在这里,眼睁睁等着阿冶哥的死讯传来。
他是疯道人的徒弟。他继承了师父的“疯”劲,也继承了师父的“道”。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
有些路,明知是死路,也要走一遭。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百里塬。
这是一片位于黑水郡与中京(渤海国都)之间、广袤无垠的黄土荒原。因地势平坦开阔,绵延上百里,故而得名。平日里,这里是商队往来的要道,也是牧人放羊的草场,秋风萧瑟时,满目枯黄,天地苍茫。
但今日的百里塬,却充满了肃杀与压抑,再无半分往日的空旷与宁静。
天空阴沉得可怕,如同打翻了的墨缸,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随时都会崩塌,将这世间的一切丑恶与血腥都彻底掩埋。没有太阳,只有一片昏沉沉的、令人胸闷的灰白光亮,从云层的缝隙中勉强透出。
风很大。是从北方黑水山脉刮来的朔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和荒原上干燥的沙尘,呜咽着,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黄土和枯草,形成一片片昏黄的尘幕,在天地间翻滚、弥漫。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荒原中央,一座巨大的擂台,如同一个狰狞的黑色怪兽,突兀地矗立在那里。
擂台高达三丈,全由黝黑的铁木搭建而成,木料表面涂抹了厚厚的桐油,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般的光泽。擂台四角,矗立着四根合抱粗的黑色木柱,柱顶各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
旗是黑色的,用某种不知名的丝线织成,沉重,不透光。旗帜正中,用银线绣着一个狰狞无比的狼头,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獠牙,一双狼眼是用猩红的宝石镶嵌而成,即使在昏沉的天色下,也反射着幽幽的红光,如同活物,冷冷地俯瞰着下方。
四面狼头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翻卷,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如同无数冤魂在齐声嘶吼、哀嚎,更添几分恐怖与肃杀。
擂台之上,空无一人。但在擂台正后方,临时搭建了一座高台。高台比擂台矮上一截,但更宽大,上面铺着猩红的地毯。
此刻,智兆正盘膝坐在地毯中央的一张紫檀木大师椅上。
他依旧身披那件标志性的大红袈裟,在昏沉的天色和黑色的背景下,那红色深得像凝固的、发黑的血。他双目微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枯瘦如柴的手指,正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捻动着胸前那串新换的、颜色更加猩红、仿佛刚刚从血池中捞出的骨珠。骨珠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单调声响,仿佛死神的脚步,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他身后,如同四尊铁铸的魔神,矗立着四个身影。
那是登天阁威震天下的“四大金刚”。
东方,是一个身高九尺、面如黑铁、**上身、肌肉如同老树盘根般虬结的巨汉,他双手拄着一柄门板大小的“破山钺”,钺刃雪亮,寒光逼人。他是“金刚”力士,传闻有生撕虎豹之力。
西方,是一个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他双目低垂,手中捻着一串普通的菩提子念珠,但周身却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扭曲波动的气机,仿佛他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荡漾。他是“幻魔”僧,精神幻术已臻化境。
南方,是一个千娇百媚、穿着暴露红色纱衣、赤着双足的妖艳女子,她斜倚在一张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翠玉烟杆,红唇微勾,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她是“赤练”仙子,毒功与媚术双绝。
北方,则是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神秘人,他身材瘦高,一动不动,仿佛一根没有生命的旗杆,但偶尔从兜帽阴影中闪过的两点绿芒,却让所有与之对视的人感到灵魂刺痛。他是“鬼影”刺客,来去无踪,杀人于无形。
四大金刚,拱卫着中央的智兆,如同众星捧月,也如同地狱魔王座下的勾魂使者。
而在擂台和高台之下,是更令人窒息的景象。
以擂台为中心,方圆一里之内,被清空。一里之外,则是密密麻麻、如同黑色潮水般的军阵!
足足五千名登天阁最精锐的“黑狼卫”!
他们全身披挂漆黑的玄铁重甲,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的兵器是统一的丈二长枪,枪尖如林,在昏沉的天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的战马也披着铁甲,只露出眼睛和口鼻,安静地站立着,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白气。
五千铁骑,列成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刨蹄声和铠甲摩擦的轻微“沙沙”声。但那股汇聚在一起的、如同实质般的冲天煞气和杀意,却让这片荒原的空气都几乎凝固,连呼啸的狂风似乎都绕道而行,不敢靠近这片死亡之地。
更外围,还有一些零零散散、或明或暗的身影。那是闻讯赶来、或是被“英雄帖”“请”来的各方势力、江湖人士、以及看热闹的百姓。他们被黑狼卫的军阵远远隔开,只能站在更远处的土坡上、或躲在残破的土墙后,紧张而恐惧地观望着。
日头,在厚厚的云层后艰难地移动,渐渐接近了天空的正中。
午时,快到了。
约定的时辰,即将来临。
然而,荒原的四面八方,除了登天阁的黑甲洪流和呼啸的风沙,看不到任何像是来“赴约”的人影。那个名叫王冶的少年,更是踪迹全无。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百里塬。只有风声,旗声,和智兆手中骨珠转动的“咔哒”声。
压抑,越来越重。恐惧,如同瘟疫,在远处观望的人群中无声蔓延。
“怎么回事?那个叫王冶的小子呢?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来?”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颤抖着问道。
“不会是……吓破胆了吧?我就说,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敢来应智兆大师的擂?”
“唉……看来咱们是白跑一趟了。不,是来送死了!智兆大师说了,王冶不来,就要拿整个渤海武林开刀!我们……我们完了!”
“快看!登天阁的骑兵动了!”
人群一阵骚动,恐惧达到了顶点。
只见擂台之下,那五千黑狼卫的方阵,开始有了动作。前排的骑兵,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后方,有军官在无声地打着手势。整个黑色的军阵,如同一头缓缓苏醒的远古凶兽,开始散发出择人而噬的恐怖气息。
高台之上,智兆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陷眼窝中的暗红色瞳孔,扫过下方空荡荡的擂台,扫过远处那些蝼蚁般瑟瑟发抖的观望人群,最后,嘴角缓缓向上勾起,拉出一个残忍而满意的冰冷弧度。
“时辰,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沙,清晰地传遍了小半个荒原。
他缓缓站起身,大红袈裟在风中狂舞。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高台边缘,俯瞰着下方,如同魔神在俯瞰自己的领地。
“看来,”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杀意,“所谓的渤海武林,所谓的侠义,所谓的骨气……不过是一群只会摇尾乞怜、苟且偷生的丧家之犬罢了!连一个公开的擂台,都不敢踏上一步!”
“那个叫王冶的小辈,更是无胆鼠类,只会躲在阴沟里暗箭伤人,一到真刀真枪,便原形毕露,吓得屁滚尿流,不知所踪!”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个有血性的渤海人心上。远处观望的人群中,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屈辱、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复杂神色。
“既然正主不敢来,既然所谓的渤海武林已经烂到了根子里……”智兆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那就别怪贫僧,替天行道,彻底清理这污秽肮脏之地了!”
他猛地抬手,向前一挥!
“传令!”
“今日之后,渤海境内,凡有武功传承者,杀!”
“凡与武林叛逆有牵连者,杀!”
“凡知情不报、包庇藏匿者,杀!”
“渤海武林之名,从此永绝!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杀——!!!”
最后一声“杀”字,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智兆磅礴的邪功内力,震得远处不少人耳膜刺痛,头晕目眩!
“杀——!!!”
随着智兆一声令下,下方五千黑狼卫,齐声怒吼!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直冲云霄,连厚重的云层仿佛都被震得翻滚了一下!
“轰隆隆——!”
前排的黑狼卫铁骑,开始缓缓催动战马。起初是慢走,然后是快走,最后变成了小跑!沉重的马蹄践踏着干燥的黄土大地,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整片荒原似乎都在马蹄下颤抖!五千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又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开始向着……那些远处观望的、手无寸铁或是只有简陋兵器的江湖人士和百姓,碾压过去!
“完了!他们冲我们来了!”
“快跑啊!”
“救命——!”
绝望的哭喊、尖叫、哀嚎,瞬间爆发!人群彻底崩溃,像炸了窝的蚂蚁,没头没脑地向后逃窜,互相践踏,乱成一团。
然而,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更何况是在这无遮无拦的荒原上?
眼看黑色的死亡洪流越来越近,惨剧即将发生,整个百里塬将成为一片血海屠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绝望弥漫的瞬间!
一道清越激昂、却又带着苍老沙哑的声音,如同穿透阴云的阳光,如同劈开混沌的利剑,猛然从荒原的东北方向传来!
那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直击人心的力量,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风声、哭喊声,清晰地响彻在战场上空,也响在每一个绝望或恐惧的人耳边!
“谁说——渤海武林无人?!”
“谁说——我渤海男儿,尽是贪生怕死之辈?!”
“轰——!”
如同平地惊雷!
这声质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即将冲锋的黑狼卫铁骑,冲锋的势头都为之一缓!远处逃窜的人群,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骇然回头!
只见荒原东北方向,那片被风沙笼罩的地平线上,尘土突然冲天而起!那不是自然的风沙,而是大队人马行进扬起的烟尘!
烟尘之中,一面残破的、却依旧挺立的大旗,率先映入眼帘!
旗是杏黄色的,边缘已经破损,沾满污渍,但旗面上,那个用浓墨写就的、铁画银钩的“李”字,却依然清晰可见,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却宁折不弯的厚重与威严!
大旗之下,一支队伍,正迈着坚定而略显凌乱的步伐,冲破风沙,向着百里塬中央,昂然而来!
队伍人数不多,大约只有两三百人。他们穿着各异,兵器杂乱,年纪老少不一,甚至不少人身上带伤,缠着渗血的绷带。但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和一种被压迫到极点后、终于爆发的、熊熊燃烧的怒火!
为首的一人,是一个须发皆白、满脸皱纹如同刀刻斧劈的老者。他身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陈旧的皮甲。他手中拄着一根通体黝黑、顶端雕着狰狞龙头的蟠龙铁拐,每向前走一步,铁拐的底端都会深深陷入黄土之中,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地面也随之微微一震。
他虽然老迈,虽然步履蹒跚,但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历经风雨却永不弯曲的老松。他身后背着一柄长剑,剑用灰布层层包裹,只露出古朴的剑柄。但即使剑未出鞘,一股历经百战、洗练出的、仿佛能刺破苍穹的凌厉剑意,已然隐隐散发开来,让靠近他的人感到皮肤刺痛,呼吸凝滞。
“是……是‘镇关东’李老镖头!是‘蟠龙剑’李镇山!”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他不是二十年前就金盆洗手,归隐山林了吗?据说还受了暗伤,武功大不如前……他……他怎么来了?!”
李镇山,渤海武林传奇人物之一。一手“蟠龙剑法”威震辽东,年轻时单人只剑,护送价值连城的红货,三闯“鬼见愁”一线天,剑下亡魂无数,生生杀出了“镇关东”的名头。二十年前,因一场变故,心灰意冷,宣布金盆洗手,归隐家乡,从此不问江湖事。江湖上都以为这位老英雄早已作古,没想到,今日竟会出现在这必死之局中!
李镇山带着队伍,一直走到距离登天阁黑狼卫军阵不足百丈的地方,才停下脚步。他抬起头,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越过如林的枪尖,越过黑压压的铁骑,最终,定格在高台之上、那个大红袈裟猎猎作响的枯瘦身影上。
“智兆秃驴!”李镇山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却字字铿锵,如同金铁交鸣,在风沙中回荡,“老朽虽已封剑归隐,不问世事。但闻你这邪僧肆虐渤海,屠戮同道,欺我儿郎,还要灭我渤海武林道统……”
他顿了顿,握住蟠龙铁拐的手,青筋暴起。
“……这把老骨头,今日,便再拼上一把!这条老命,今日,便押在这百里塬上!”
“嗡——!”
他话音未落,背后那柄灰布包裹的长剑,竟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仿佛感受到了主人沉寂二十年、今日重新燃起的战意与杀心!
李镇山猛地转身,不再看智兆,而是面向身后那两三百名跟随他而来、大多面带菜色、衣衫褴褛、却眼神炽热的汉子,也面向远处那些仍在观望、惊疑不定的人群。
他举起手中的蟠龙铁拐,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诸位同道!今日我等汇聚于此,名为助拳,实为自救!更是为我渤海武林千年道统、为后世子孙不做亡国奴而战!”
“台上那秃驴,要灭的不是王冶一人,是我渤海武林的魂!是我渤海男儿的脊梁!”
“今日若退,明日屠刀便会落到你我妻儿老小头上!今日若怯,渤海武林将永世沦为笑柄,子孙后代都将抬不起头!”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
“与其跪着生,看家园沦丧,亲人受辱!”
“不如——站着死!马革裹尸,不负手中刀剑,不负这一腔热血!”
“是汉子的,随老夫——杀——!!!”
“杀——!!!”
李镇山身后,那两三百名汉子,齐声怒吼!声浪虽不及五千铁骑,却自有一股惨烈决绝、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悲壮之气!他们纷纷举起手中五花八门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钩、叉,甚至还有锄头、扁担——眼中再无丝毫畏惧,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和同归于尽的疯狂!
这番话,这场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把,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压抑已久的血性和怒火!
“李老镖头说得对!拼了!”
“妈的!老子早就受够了这窝囊气!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跟他们拼了!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骚动,如同涟漪,迅速在远处观望的人群中扩散、蔓延、然后……爆发!
“嗖!”
左侧人群分开,一股彪悍凶戾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一个独臂大汉,提着一柄门板大小、刀背穿着九个硕大铜环的九环大刀,越众而出。他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边眉骨斜划到右边嘴角,瞎了一只眼,用黑眼罩罩着,剩下的一只独眼中,凶光四射,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
“黑风寨!是‘鬼见愁’赵雷!”有人惊呼,声音带着畏惧。黑风寨是横行黑水郡多年的悍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赵雷更是凶名在外。但此刻,这土匪头子却昂着脖子,独眼死死盯着高台上的智兆,嘶声吼道:
“智兆秃驴!听好了!老子赵雷,是土匪!杀人放火,老子认!但老子抢的是为富不仁的奸商,杀的是欺压百姓的狗官!老子是渤海人!身上流的是渤海人的血!”
“你想灭我渤海武林,想骑在我渤海人头上拉屎撒尿?老子手里的九环刀,第一个不答应!”
“黑风寨的弟兄们!今日,咱不做土匪了!咱做一回渤海的好汉!随老子——杀官军!斩邪僧!”
“吼——!”赵雷身后,百余名同样凶神恶煞、却眼神狂热的悍匪,齐声应和,挥舞着兵器,与李镇山的队伍汇合一处。
“无量天尊!”
右侧,又是一声清越的道号响起。只见一群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或长剑的道士,结成一个简单的“两仪阵”,步伐整齐,神情肃穆地走入场中。为首的老道长,白发白须,面如婴儿,手持一柄白玉如意,仙风道骨,正是青云观硕果仅存的宿老——清虚道长。
“贫道清虚,率青云观残存弟子二十八人,今日特来助拳,降妖除魔,卫我正道,护我渤海苍生!”清虚道长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身后的道士们,个个眼神清澈,视死如归。青云观在智兆清洗中几乎被灭门,这些是侥幸逃出的火种,今日,也义无反顾地踏入了死地。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身影,从四面八方的人群中走出。
有白发苍苍、颤颤巍巍,却紧握年轻时兵器的退役老卒。
有稚气未脱、眼中还带着恐惧、却努力挺直胸膛的少年郎。
有断了腿、拄着拐杖的独腿刀客。
有瞎了一只眼、用布条蒙着的独眼剑客。
有浑身补丁、手持猎弓的猎人。
有满手老茧、提着杀猪刀的屠户。
有衣衫褴褛、握着木棍的乞丐。
……
他们身份各异,武功高低不齐,装备破烂不堪。他们有的彼此相识,更多的是素未谋面。但此刻,他们被同一种情绪驱使,被同一种信念召唤,汇聚到了一起。
不再是为了救一个陌生的少年王冶。
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身后的家园,为了心中那份未曾泯灭的、名为“尊严”和“血性”的东西。
一支由散兵游勇、老弱病残、三教九流组成的、彻头彻尾的“杂牌军”,就在这绝境之中,在智兆的死亡威胁下,在李镇山等人的带动下,奇迹般地、迅速而顽强地凝聚了起来!
他们或许不堪一击,但他们眼中燃烧的光芒,却比任何精锐军队都要明亮,都要灼热!
那是被压迫到极致后的反抗!是对不公和暴政的怒吼!是蝼蚁面对巨象时,也要狠狠咬上一口的决绝!
“轰隆隆——!”
就在这时,荒原的另一端,西北方向,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声音不如黑狼卫密集,却更加清脆,带着一种金属的铿锵!
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一支约莫五百人的骑兵队伍,正如同银色的闪电,冲破风沙,疾驰而来!
这支骑兵,与登天阁的黑狼卫截然不同。他们身披银亮的明光铠,在昏沉的天色下依然反射着冷冽的寒光。头盔上是鲜红的缨穗,手中清一色握着丈二红缨长枪,枪尖雪亮,枪缨如血。马鞍旁还挂着制式的角弓和箭囊。
队伍最前方,一杆大旗猎猎飞扬。旗是深蓝色,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海东青,下面是两个古朴的篆字——“银枪”。
“是王都卫军!是‘银枪卫’!”有人激动地大喊,“朝廷……朝廷终于派兵了?!”
银枪卫,渤海国王都禁军中最精锐的一支,由王室直接统辖,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平日里拱卫王都,极少外出。没想到,今日竟会出现在这远离王都的百里塬!
银枪卫在距离战场两百步外勒马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准。为首一将,越众而出。
竟是一员女将!
她身披银色山文甲,头戴凤翅盔,盔缨如火。面甲掀起,露出一张英气勃勃、却难掩倦色与风霜的年轻脸庞。她手持一杆亮银枪,枪尖斜指地面,目光如电,扫过战场,最后落在了高台之上。
“奉渤海王密旨!”女将清叱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金铁之音,在战场上空回荡,“登天阁邪僧智兆,倒行逆施,屠戮我渤海子民,毁我武林道统,人神共愤,天理不容!”
“银枪卫校尉秦红玉,今率本部五百儿郎,前来助阵!凡我渤海热血男儿,今日共抗强敌,卫我河山者,皆是我袍泽兄弟!”
“王少侠何在?!秦红玉,愿为先锋!”
渤海王密旨!银枪卫助阵!女将秦红玉(可视为渤海国类似秦良玉的女将,或杜撰)!
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又一剂强心针,狠狠注入了已经开始沸腾的渤海群豪心中!连朝廷,连王都禁军,都站在了我们这边!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吼——!!!”
震天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所有汇聚而来的渤海武者、百姓,甚至包括赵雷那样的悍匪,此刻都感觉胸膛中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仰天长啸!
李镇山、赵雷、清虚道长等人,也面露激动之色,向着银枪卫的方向,郑重抱拳行礼。
而高台之上,智兆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讥诮和残忍,而是变成了惊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阴沉。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个早已被他视为傀儡、吓得躲在王宫里瑟瑟发抖的渤海王,竟然敢暗中下旨,派出禁军!没算到那个早已被他打残、吓得四散奔逃的渤海武林,竟然能在这种绝境下,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凝聚力和反抗意志!更没算到,连赵雷这种毫无道义可言的悍匪,清虚这种本该明哲保身的出家人,都会站出来!
他精心设计的、要将反抗者一网打尽的“阳谋”,似乎……正在失控。正在演变成一场,他并未预料到的、真正意义上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的焦点,那个最初的理由,那个名叫王冶的少年……
在哪里?
仿佛是为了回答所有人的疑问。
就在群情激昂,战意沸腾到顶点之时。
荒原的东南方向,那片最荒凉、风沙最大的土坡后。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踏着滚滚黄尘,迎着呼啸的北风,一步步,向着战场中央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少年。
他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身形瘦削,脸色因为长途跋涉和紧张而有些苍白。他背上,用黑布包裹着一杆长枪。腰间,别着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柴刀。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也不慢。每一步踏出,都坚定地陷入黄土之中,留下清晰的脚印。狂风卷起他的衣角和头发,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微微眯着眼,目光穿透风沙,笔直地投向远处那座高耸的黑色擂台,和擂台上方,那个猩红的身影。
在他身后一步,紧紧跟着另一个更显稚嫩的少年。他脸色更白,嘴唇紧抿,肩上似乎有伤,走路时身体微微偏向一侧,但他手中紧握着一根齐眉棍,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同伴的背影,寸步不离。
他们的出现,并不显眼。在数千铁骑、数千群豪汇聚的宏大战场上,两个少年的身影,渺小得如同尘埃。
但不知为何,当他们从风沙中走来时,战场上所有的喧嚣、怒吼、马蹄声、风声……仿佛都在一瞬间,安静了片刻。
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他们身上。
李镇山、赵雷、清虚道长、秦红玉……所有站在前方的人,都转过头,看向了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布衣少年。
高台之上,智兆那双暗红色的瞳孔,也骤然收缩,死死锁定了那个身影。
王冶。
他来了。
带着一身风尘,带着一杆裹着黑布的长枪,带着一把豁口的柴刀,也带着……身后那片土地上,无数被点燃的、不屈的魂。
他走到李镇山、秦红玉等人的队伍前方,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如林的刀枪,越过严阵以待的银枪卫,越过黑压压的登天阁铁骑,最终,与高台上那双暗红色的、充满怨毒和杀意的眼睛,遥遥相对。
没有怒吼,没有叫阵,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背上裹着长枪的黑布。
“咔嚓。”
黑布滑落,露出一杆普普通通、枪尖却磨得雪亮的长枪。他将枪身一顿,枪尾插入身旁的黄土之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入了风中,也传入了每一个死死盯着他的人的耳中。
“我,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
却像三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王少侠!”
“是王少侠!他真的来了!”
“好!有种!”
渤海群豪之中,爆发出更热烈的、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呐喊!所有人心中的那团火,仿佛被这三个字彻底点燃,烧成了燎原之势!
智兆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方那个在万千目光注视下、依旧平静得可怕的少年,看着少年身后那片已经汇聚成洪流、战意冲天的“乌合之众”,看着那支意外出现的银枪卫……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但随即,所有的惊怒、意外、阴沉,都被一种更加强烈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暴戾杀意所取代。
“好……很好……”智兆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传出,冰冷刺骨,却又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都来了……正好……省得贫僧一个个去找……”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擂台。
“既然来了,那就——”
“上来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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