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亡命青牛
霉味像一双湿冷的手,攥住了王冶的喉咙。
县衙大牢深处,稻草吸饱了经年累月的潮气和血污,粘在他汗津津的背上,每一根都带着令人作呕的痒。屁股上那四十板子的伤口早就烂了,汗水浸过,脓血透过破布粘在稻草上,稍微挪一下身子,就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针,顺着伤口扎进骨头里。王冶咬着牙,把脸埋进臂弯里,粗重的喘气声在寂静的牢里撞出细碎的回声,可他不敢合眼。
三天了。
三天前,他还是青牛山脚下王家庄老老实实的庄户,跟着爹种着三十亩山坡地,闲了上山打柴,农忙了下地插秧,最大的念想就是攒两年钱,给说媒的张婶送去聘礼,把邻村那个会织布的李家姑娘娶进门。可一切都毁在那张地契上。
晋阳刘氏要圈青牛山的荒地开矿,看中了王家庄那片靠着山泉的好地,刘老虎带着人上门,逼死父母,说这地早就是刘家的,拿出那张叠得皱巴巴的地契,往公堂上一放,县官老爷惊堂木一拍,就成了铁案。王冶话刚说完,就被衙役按在堂上打了二十板子。王冶疯了一样上去和刘家人拼命,被当场按倒,又挨了四十大板,扔进了这大牢。罪名?那还不简单,抗税殴官,图谋不轨,随便安一个就能要了他的命。
公堂上县官老爷接过刘老虎递过去的银票时,那眼睛亮得像狼,王冶看得清清楚楚。那张“透墨”的假地契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爹倒在台阶上,血顺着青石板流进他鞋缝里的温度,母亲在家听见消息哭晕过去的样子,还有刘老虎临走时斜着眼睛瞥他,嘴里那一句“不知死活的小杂种,在牢里好好等着”的阴笑,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心里烧着。
“想活着出去,就得跑。”
这个念头从他进大牢第一天起就没断过。可牢门是上了锁的,外墙是一丈多厚的青砖,他浑身是伤,手无寸铁,往哪里跑?
夜越来越深,大牢门口传来呼噜声,鼾声像打雷一样,震得房梁都好像跟着晃。晚饭的时候,老狱卒拎着一桶馊饭过来,舀了一勺往他碗里一扣,眼睛斜斜地瞟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转身出去的时候,居然没把牢门的小铁栓插死。王冶那时候就知道,刘老虎的人该来了。他忍着浑身的疼,慢慢把一直藏在裤腰夹缝里的东西摸了出来。那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纸是粗糙的黄麻纸,边角都磨破了,是上个月他上山打柴,在一个山神庙的断墙里捡到的。封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破风刀法残本》,那时候他只当是哪个江湖人落在这里的没用东西,随手揣进了怀里,没想到今天居然成了唯一的指望。
天窗在牢墙顶,只有巴掌大,一轮残月斜斜挂在青牛山顶,一缕银灰色的月光刚好漏下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王冶的手因为疼,一直在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小册子翻开。纸页上没有什么天花乱坠的口诀,只有几个用墨线画出来的人形,歪歪扭扭的,旁边用毛笔批了几行小字,墨迹都晕开了:“力由地起,劲贯脊椎,发于刀锋……破风者,一刀即断,无回无往。”
王冶从小没读过几天书,太深奥的道理他看不懂,那些经脉气血的说法,他听得更是云山雾罩。可这四个字“力由地起”,他懂。种地打柴,哪一样不是脚踩在地上才能使出力气?
他不敢大动作,就这么趴在稻草上,悄悄把脚抵住了牢里冰冷的青砖地。按照画上那个人形的姿势,脚指头一点点抠住地面,试着把全身的力气从脚底慢慢往起攒。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伤口扯着疼,他咬着牙,舌尖都咬破了,咸腥的血味在嘴里散开,慢慢顺着一股劲,从脚底顺着小腿,往上走到大腿,再贴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
当那股劲走到手臂的时候,王冶猛地攥紧了拳头,照着身边的稻草堆狠狠挥了出去。
动作僵硬得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可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王冶心里猛地一跳。
不一样。
往常他干农活,抡斧头劈柴,力气都是从肩膀上来,抡得猛了,一会儿就累得胳膊酸。可这一次,这一拳出去,力气像是从脚底下生出来,顺着脊梁骨直接灌到了拳头上,一拳砸在稻草堆上,居然把厚厚的稻草砸出一个坑,那股沉甸甸的劲道,是他从前从来没有感觉到的。
就在这时候,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慢悠悠晃荡的步子,是急匆匆的,靴子底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听得人头皮发紧。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嗓子压着声音传了进来,那声音王冶化成灰都认得——是刘老虎!
“……那小子伤得重,跑不了,今晚必须做了他,别留活口。明天就说他在牢里得了急症暴毙,给县官老爷那里递十两银子,万事大吉。”
“头儿放心,我们哥俩进去,一刀就了账,绝不给您添麻烦。”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了牢门口。王冶心里一沉,手飞快地把小册子塞回了裤腰里,眼睛在昏暗的牢房里飞快地扫着。
小小的牢房,除了一堆烂稻草,就是墙角那根撑着屋顶房梁的朽木。那木头不知在这里立了多少年,早就被老鼠啃得空了芯子,外面只剩下薄薄一层,风吹雨打都朽透了,一碰就能掉渣。
就是它了。
王冶咬着牙,双手撑着墙,一点点挪过去。每动一下,伤口就像是被撕开一样,冷汗瞬间就把他的头发浸湿了,顺着额头往下流,模糊了眼睛。他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刚刚摸到的那股劲,重新从脚底攒起来,顺着脊背聚到肩膀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根朽木最细的地方。
“力由地起……发于刀锋……”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两句,猛地侧身,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一声极轻的“咔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朽木本来就空了,哪里经得住这全身力道一撞,应声就断了,一大片屋顶的碎草簌簌落下来,掉了王冶一身。王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断下来的木头,手一拧,朽木顺着裂开的纹路断成几截,最前面那截尖尖的,刚好是个锋利的木刺,边缘带着毛刺,透着朽木的霉味,却正好当武器。
他攥紧了木刺,脚步轻轻往后退,贴在了牢门旁边的阴影里。这里是进来的死角,开门的时候,第一眼看不到这里。
铁锁“哗啦”一声响,牢门被推开一条缝,两个黑影猫着腰闪了进来,手里都攥着明晃晃的钢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个人进来就往稻草堆那边看,嘴里还嘟囔着:“这小子跑哪去了?不会真跑了吧?”
“不可能啊,门还锁着呢……”
前面那个黑影往前走了两步,弯腰去看稻草堆,脖子刚好露在王冶面前。王冶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快要撞开胸膛,手里的木刺攥得更紧,那股力道又从脚底升了上来。
就在黑影的脸刚凑近稻草堆的瞬间,王冶猛地扑了出去!
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受了重伤的豹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击上。那黑影根本没想到人会在门后,根本来不及反应,王冶手里尖锐的木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咽喉。
“噗”的一声,是木头扎进皮肉的声音,滚烫的血瞬间喷了王冶一脸。那黑影连哼都没哼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直直倒了下去。
“有……”后面那个黑影吓得魂都飞了,刚开口要喊,王冶已经跟着冲了上来。他手里没有刀,可那股劲顺着胳膊走,他一把攥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借着对方往前冲的力道,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拧,只听见“咔吧”一声脆响,那人的手腕直接被拧断了,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王冶眼都红了,爹死在公堂,家被抢了,自己要死在这大牢里,这口气怎么能咽!他捡起刀,根本没有多想,顺着对方的肩膀一刀劈了下去。
血光溅在牢墙上,染红了那片发霉的青砖。第二个哼都没哼,也倒了下去,身体压在稻草堆上,压出一大片深色的血渍。
大牢里瞬间只剩下王冶自己粗重的喘气声。他靠在墙根,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的血混着冷汗往下流,伤口疼得他快要晕过去,可他脑子异常清醒。
不能停,刘老虎还在外面,只要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他蹲下身,借着月光辨认了一下,把那个身材和他差不多的狱卒拖到稻草堆后面,伸手去脱他身上的黑衣。狱卒的衣服带着一股汗臭味和酒气,可王冶顾不上这些,他自己的衣服早就被血浸透粘在身上,脱的时候扯到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栽倒。他咬着牙,把黑衣套在身上,又把狱卒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脸。
做完这一切,他捡起那把钢刀,别在腰上,攥紧了怀里的残本,轻轻走到牢门口,往外探了探头。
大牢门口只剩下那个老狱卒,趴在桌子上打得正响呼,刘老虎早就走了。王冶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老狱卒刚才故意不插门,也是收了刘老虎的话,放任他们进来动手,自己乐得在外面望风,没想到反倒给了他机会。
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一步步往外面走。老狱卒鼾声如雷,根本没醒,王冶就这么从他桌子旁边走了过去,走到了大牢尽头那扇供狱卒出入的小门。小门没锁,他轻轻拉开一条缝,外面就是县衙后院的墙,墙头上种着一圈仙人掌,墙外就是青牛县的后街。
王冶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助跑了两步,双手攀住墙头,忍着伤口的疼,硬生生翻了上去。翻过去的时候,裤子被仙人掌划开了一道大口子,大腿上也被扎了好几个刺,钻心地疼,可他不敢停,落地之后,猫着腰,顺着后街的阴影,飞快地往城门方向跑。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青牛山草木的气息,也带着血腥味。王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伤口一颠一颠地疼,每跑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只要天一亮,牢里的尸体被发现,整个青牛县都会贴满他的海捕文书,刘老虎肯定会派人四处搜捕他。
他现在是杀人逃犯,身无分文,浑身是伤,整个青牛县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母亲早就被刘老虎抓起来关在了刘家,庄户们都被吓得不敢说话,他现在谁也不能找,唯一的指望,就是去三百里之外的青州府城。听说府城有个按察使,专门管着底下县官的贪赃枉法,只要他能到府城,递上状纸,说不定就能翻案,就能给爹报仇,就能救出母亲。
可三百里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简直是登天一样难。
王冶跑到护城河边上,停下来,弯腰扶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血的黑衣,又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本温热的残本,脸上的血被夜风吹得干了,紧绷着像一层壳。
远处青牛山的轮廓在月色里静静伏着,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现在却成了他亡命的起点。身后的青牛县城已经一片寂静,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搜捕的人很快就会出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帽檐压得更低,转过身,沿着护城河的堤岸,一步一步往城外的荒野走去。
路很黑,前面不知道有多少危险,多少荆棘,可他不能回头。爹的仇还没报,母亲还在刘家受苦,那张透墨的假地契还压在他心上,他必须活着走出去,必须站起来。
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野的草从里,慢慢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只有风卷着草叶,沙沙作响,像是青牛山在为这个亡命的少年,低低地吼着一曲未完成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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