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青牛山本就溽热难当,闷雷声在云层里滚了半晌,山风却偏被两侧陡峭的山壁死死卡在隘口,连一丝凉意都挤不出来。青牛山的余脉在这里被硬生生挤成了一道狭窄的隘口,两面都是刀削似的峭壁,中间只留丈许宽的通道,来往行人到此只能侧身而过,不知多少商客曾在这里遭了山匪的黑手,连骨头都没人捡,故而得了个“鬼愁涧”的名头。现如今山匪倒是被官府清了,可这道通往府城的必经之路上,反倒多了一道更让人犯愁的关卡——知府张大人说要搜捕劫牢反贼,特意在这里设了临时卡子,凡过往行人,不分男女老幼,都要翻箱倒柜搜一遍,稍有不慎就得被安上同党的罪名。
王冶趴在一块嶙峋的怪石后面,山石被太阳晒了大半天,滚烫的热气透过破烂的衣摆烫得他皮肤发疼,他却纹丝不动,只透过茂密的灌木枝叶,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隘口。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时辰,从日头偏东趴到了日过中天,腹中早就饿得空了,只有清晨喝的那口山泉水还在胃里晃荡,勾得肠子一阵阵抽搐。
隘口处的歪脖子老槐树下搭着一座简陋的木棚,棚顶铺着些发黑的茅草,风吹过的时候能看见好几处漏下来的日光。两个身穿红黑号衣的官差脱了帽子,光着膀子袒露着黝黑的胸膛,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旁喝酒,粗陶酒碗墩在桌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桌上摆着几碟发黄的咸菜,还有半碟吃剩的煮花生,浑浊的酒液顺着酒碗边缘往下淌,酒香混着汗臭味顺着山风飘上来,钻进王冶的鼻子里,非但没让他觉得呛,反倒更勾得他腹中饥饿难耐,喉头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麻利点!一个个磨磨蹭蹭的,都赶着去投胎啊?”木棚外的土路上,两个腰挂铁尺的捕快正叉着腰盘查过往的行人,凡是经过隘口的,无论挑担的、步行的,都得把包袱解开翻个底朝天,搜不出东西才能放行。这俩捕快显然是惯常吃拿卡要的主儿,碰见看着有钱的商客,翻拣得格外仔细,动辄就扣上一顶“通匪”的帽子,直到人家掏出银子打点才肯放行;碰见穷苦百姓,就随便翻两下,随手打打骂骂赶人走。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背着个半人高的背篓,被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捕快一把拽住了篓子。那捕快力气极大,差点把老农拽一个趔趄。
“把包袱打开!”捕快粗声粗气地吼着,根本不等老农动手,自己伸手就探进背篓里翻找起来,翻了半天,除了几把干野菜,最后抓出一把用稻草拴着的鸡蛋,随手一扬就掼在青石板路上。“咔嚓”几声脆响,鸡蛋碎了一地,金黄的蛋液混着碎蛋壳流得到处都是。“行了行了,走吧!晦气!”捕快抹了抹手,一脸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老农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青筋都暴了起来,眼睛里冒着怒火,却半个字都不敢说,只能低着头,蹲在地上颤巍巍地捡起那些还没完全碎的蛋壳,蛋液沾了他满手,他也不敢擦,捡完了弓着腰,一步步慢慢挪出了隘口,背影看着说不出的委屈。
王冶趴在石头后面,手指死死抠进了石缝里,坚硬的石棱划破了掌心,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来,烧得他胸口发疼,可他只能咬着牙忍住——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他只要露一点痕迹,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鬼愁涧,更别说去府城救她了。
他慢慢松开手,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狱卒黑衣,这是三天前他从大牢里逃出来的时候顺手拽的,原本就旧,这几天在山里逃窜,早已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沾满了尘土草屑。跟着他的手又落在腰间,隔着破布能摸到短刀冰冷的刀刃,那是他昨天从一个落单的捕快那里夺来的,刀刃不长,却异常锋利,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
他现在这副模样,满脸胡茬,衣衫褴褛,活脱脱就是一个从山里跑出来的逃犯,要是贸贸然从山坡下去,肯定会被眼尖的捕快当场拿下。他必须过去,必须穿过鬼愁涧才能到府城,可硬闯绝对行不通——关卡上四个官差,都是带着刀剑的,他身上只有这一把短刀,真打起来,不等突围就得被乱刀砍死。
王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腥气的空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纷乱的思绪里,忽然跳出了师父当年教他刀法时说的话:“破风一刀,无回无往,心定则刀疾,意静则身轻。”他想起了《破风刀法》里的第一句要义,这刀法本就是师父传给他的,讲究的是一击必杀,没有多余的花哨,越是危急,越要沉得住气,要潜行,就得像山里的豹子盯着猎物一样,无声无息,等对手露出破绽,再一口咬断喉咙。
他睁开眼,眼神里的焦躁已经退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镇定。王冶屏住呼吸,慢慢地从岩石后面贴着山坡往下滑,碎石顺着他的衣角滚下去,落在草丛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立刻停住,直到确认下面的官差没有听见,才继续往下挪动。他整个人贴着地面的阴影,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顺着山坡的坡度,一点点向关卡的边缘潜去。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移动一寸,都要停下来,抬眼观察官差的动向,确认他们没有看过来,才敢再动分毫。衣襟蹭过布满荆棘的草丛,刺扎进皮肤里,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他恍若未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酒桌旁的两个官喝得正酣,袒着胸脯划拳,吆五喝六的声音压过了林子里所有细碎的声响,根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阴影里的异动。“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官差粗大的嗓门顺着风飘上来,震得王冶耳朵嗡嗡响,他的心跳得很慢,很沉,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像羽毛,几乎不会搅动周围的空气。
他借着关卡旁边堆着的一堆干草垛作掩护,把半个身子藏在草垛后面,一点点挪动着,接近了那条通往隘口外的小路。小路就在草垛旁边,只要越过草垛前头那堆干柴火,就能贴着峭壁溜进另一侧的山林,进了林子,这些养尊处优的官差根本追不上他,到时候就是天高任鸟飞,谁也拦不住他。
王冶贴着草垛站直了身体,掌心按在短刀的刀柄上,指尖能感觉到刀柄上粗糙的木纹。他慢慢屏住了呼吸,双腿微微弯曲,攒足了力气,正准备一跃而起,冲过那堆柴火——
“什么人!”
一声厉喝突然像惊雷一样,从身后不远处炸了开来。
王冶心头猛地一紧,浑身的汗毛瞬间都竖了起来。他光顾着盯着木棚里喝酒的两个官差,竟然完全没注意到,那个刚才盘查老农的捕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盘查完了行人,正顺着小路往草垛这边走来,估计是想来方便,没想到撞破了他的藏身之处。
“那边的草垛!出来!听见没有!”捕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已经能听见他手按刀柄,慢慢走过来的脚步声。
王冶知道,躲不过去了。这一瞬间,他脑子里没有半点犹豫,一声低喝从喉间滚出来,他猛地从草垛后面窜了出来,身形如电,根本不跟捕快照面,低着头就直奔那条小路而去。
“站住!是逃犯!有逃犯闯卡了!”捕快反应极快,一见有人窜出来,立刻就反应过来,手里的铁尺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王冶的后背狠狠砸了过来。
王冶没有回头,他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腿上,脚底在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顺着小路冲了出去。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身后突然传来一阵 sharp 的破空声,紧跟着,后背就是一阵火辣辣的剧痛,铁尺擦着他的后背划过,直接撕裂了他身上的破布衣衫,锋利的尺边割开了皮肤,一道血口子瞬间就渗了出来,热血顺着脊背往下淌,烫得他皮肤发紧。
“追!快追!别让他跑了!”
身后立刻传来官差们的喊叫声,紧接着就是“锵锵”几声刀剑出鞘的脆响,沉重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地追了上来。王冶头也不回,一头扎进了小路尽头的树林里,茂密的树枝横生,抽在他的脸上,划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他却浑然不顾,只是埋着头拼命地向前跑。
他清楚得很,只要被追上,就是死路一条。三天前他在府衙大牢里,亲眼看见张知府为了吞占林家的家产,诬陷林家小姐通匪,明天就要押去刑场问斩,他要是晚了一步,就只能给林姑娘收尸了。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树林里光线昏暗,头顶都是浓密的树冠,把太阳都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稍不留意就会崴脚。可王冶从小就在青牛山里打猎长大,闭着眼睛都能在这片林子里走路,他凭着山林里长大的本能,在树木之间灵活地穿梭,专挑树枝茂密、荆棘丛生的地方钻,把身后的追兵甩开一截又一截。可官差们都是练过的,又人多势众,紧追着不放,王冶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身后不远处就是他们的喘息声和踩断树枝的“咔嚓”声,还有他们互相吆喝的声音。
“往这边追了!他跑不远!前面就是断崖,他插翅难飞!”领头的官差吼声在林子里回荡,震得树叶都往下掉。
王冶心里一动,知道不能再这么一味跑下去了,再跑一会,他力气耗尽,肯定会被追上。他猛地停下脚步,一个转身贴在了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后面,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树皮,他慢慢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短刀,刀刃露出来的时候,反射了一道林间的微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满是冰冷的杀气。
他能听见两个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前一后,顺着他留下的脚印追了过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个捕快喘着粗气,绕过了老槐树的树干,眼睛还盯着前面的脚印,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这逃犯腿倒挺快……”话音还没落地,就看见一道寒光迎面劈了过来,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王冶手中的短刀顺着他小臂的力道,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正是《破风刀法》里的“断风式”——这一招专讲近身突袭,一刀毙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噗!”
沉闷的入肉声响起,短刀锋利的刀刃直接刺入了捕快的咽喉,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出来,喷了王冶满脸,温热的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
捕快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双手捂着喉咙,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砸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一声闷响,再也不动了。
后面跟着的第二个捕快刚好走到树旁,亲眼看见这一幕,吓得一下子僵在了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刚要张开嘴喊叫,通知后面的人,王冶已经拔出了短刀,带起一串血珠,反手就是一刀,狠狠劈在了他的手腕上。
“啊!”捕快一声惨叫,手腕被刀锋砍开了一道深口子,骨头都露了出来,手里的铁尺“当啷”一声掉在了落叶上。
王冶根本没有给他喊出声的机会,他左手顺势往前一探,按住捕快的肩膀,右脚狠狠踹在捕快的胸口,只听见“咔嚓”一声肋骨断裂的轻响,捕快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飞了出去,撞在一棵小树上,半天爬不起来。
王冶没有恋战,他甚至没有回头再补一刀,他知道,这一声惨叫早就已经惊动了后面的官差,再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他借着踹出去的反冲力,脚下一点,转身就往树林更深处跑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茂密的树丛后面。
没过片刻,更多的官差就追了过来,林子里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叫声,还有人吹响了警哨,刺耳的哨声在山林里回荡,惊飞了一群又一群的山鸟。可王冶早就已经跑远了,他凭着记忆在林子里绕了好几个弯,把所有的追兵都远远甩在了后面,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喊叫声和脚步声,他才靠在一棵巨大的樟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剧烈的奔跑和刚才的两刀,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肺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后背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渗出血来,染红了大片的破布,脸上的血早就已经凝固,绷得皮肤生疼。
他慢慢抬起手,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短刀,深灰色的刀刃上沾满了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刃往下滴落,落在黄褐色的落叶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王冶看着那血迹,心里清楚得很,从他刺入第一个捕快咽喉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再也没有退路了。杀了官差,那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就算今天能活下去,这辈子也只能是个被官府通缉的亡命之徒,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安稳日子了。
可他不在乎。
他抬起手,用脏兮兮的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汗水,将短刀重新插回腰间的刀鞘里,活动了一下有些脱力的双腿,然后迈开脚步,沿着林间依稀可见的小路,一步步朝着府城的方向走去。
夕阳慢慢落下山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苍茫的暮色笼罩了整个青牛山,王冶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深处,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落下的树叶盖住,再也看不见痕迹。而远处的府城方向,沉沉的夜色里,似乎已经隐隐能听见,更猛烈的风雨正在酝酿,等着这个亡命的刀客,一步步走进这场滔天巨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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