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山的晨雾,总比山外浓得太多。像是被谁打翻了天上的棉花糖,一团一团地裹着山林,连林子里的鸟鸣都浸得湿漉漉的,飘不远就坠进了草叶深处。
猎户棚外的那片空地,是老猎户特意辟出来的练功场。地上的泥土被踩得实实的,混着日积月累的草木灰和汗渍,踩上去泛着沉实的暗褐色。此刻,晨雾还像纱帐一样罩在空地上,连远处的松树枝桠都只模模糊糊露出个轮廓。
王冶赤着上身站在空地中央,山风卷着晨雾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刮得他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他浑身的肌肉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块一块棱线分明,顺着脊椎往下,凝成两道坚实的弧线。他手里攥着一把老猎户昨天刚削好的木刀,榆木杆子被老猎户用砂纸磨得溜光,握在手里沉颠颠的,带着木头特有的温润劲儿。
他双脚分开,深深地扎进泥土里,脚尖外展,膝盖微微往下一沉,后背就像插了根笔直的铁棍,连脖子都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只有正前方丈许远那块靶子——那是老猎户从老枫树上剥下来的一块树皮,比磨刀石宽出两倍,厚足足有半寸,被麻绳牢牢挂在一根埋进土里的木桩上,树皮表面皴裂的纹路里,还沾着枫树脂的黏腻。
王冶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嘴里没出声,心里却一遍一遍过着老猎户教的口诀:“力由地起,劲贯脊椎,发于刀锋……势随心动,刀人合一……”这话他已经记了整整三个月,每一刀劈出去前都要在心里默念好几遍,可直到今天,他还是没摸透那“势”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对着那块树皮靶子,又稳稳站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慢慢调匀了呼吸,猛地往丹田沉了一口气。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涌泉穴慢慢涌了上来,顺着脚踝、小腿,一点点往膝盖走,过了大腿根,又顺着腰椎一节节往上窜,每过一节脊椎,那股劲就凝实一分,等到了肩膀,已经沉得像灌了铅,最后“轰”的一下,全都汇聚到了右臂的肌肉里,连握着木刀的手掌都崩得青筋跳了起来。
“走!”王冶在心里低喝一声,整个上半身猛地往前一送,腰胯一拧,右臂带着木刀,就像一根被用力甩出去的鞭子,狠狠劈了出去!
木刀劈开裹在身边的晨雾,带起一阵低沉的风声,“呼”的一声撞在那块枫树皮靶子上。
紧接着就是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啪!”
那把上好的榆木刀,从刀把往前三寸的地方,硬生生断成了两截。前半截带着巨大的惯性,弹出去老远,“咚”的一声掉进了旁边的草丛里。而那块挂着的枫树皮,只是被撞得往后晃了晃,麻绳“吱呀”响了两声,等晃劲过去了,又稳稳垂在那里,树皮表面连个浅浅的白印都没留下。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断裂的刀把冲上来,震得王冶虎口瞬间就麻了,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在扎。他控制不住脚步,往后踉跄了三四步,左脚后跟绊在一块凸起的土块上,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子,额头上已经憋出了一层汗珠,豆大的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滚,划过下颌,滴落在胸前的肌肉上,顺着纹路滑进泥土里。
王冶低着头,看着手里只剩下半尺长的断刀把,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块纹丝不动的树皮靶子,肩膀慢慢垮了下来,沮丧地叹了口气,把头低了下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只有紧咬着的后槽牙,暴露了他心里的不甘。
不远处的那块青石板上,老猎户安安稳稳地坐着,手里拿着那块磨了几十年的磨刀石,正一下一下蹭着那把挂在膝盖上的猎刀。那猎刀是老猎户年轻时用整块玄铁打出来的,刀身狭长,刀背厚,刀刃薄,此刻正映着透过晨雾的天光,泛着一层幽幽的寒光,连磨刀的“沙沙”声,都透着一股子冷冽。
老猎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磨刀的动作没停,只是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他手里的磨刀石,又沉又哑:“又是蛮力。你这架势,拿去后山劈柴烧炉子倒是正好,哪是练刀?”
王冶抬起头,脸上的沮丧还没褪去,却还是恭恭敬敬地问:“师傅,我还是没明白……您说的刀势,到底该怎么找?我明明按您说的,把力气从脚底运上来了啊。”
老猎户这才停下磨刀,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目光扫过王冶手里的断刀,又落回他身上遍布的青紫淤伤上,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软话,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刀势,不是力气堆出来的。是意念,是气势,是把你自己当成一把刀,不是你手里拿着一把刀。你心里总想着‘我要用力劈’,那刀就永远是死的,劲也散着。”
说完,他又低下头,接着“沙沙”磨他的刀,不再说话了。
王冶咬了咬下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老猎户的脾气,说一遍就是一遍,悟不悟全在自己。他转身走到旁边的柳树下,那里靠着好几根削好备用的榆木杆,都是等着做木刀的。他挑了一根最沉实的,弯腰捡起来,反手攥在手里。
阳光慢慢升了起来,晨雾开始一点点散了,金晃晃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背上割出一块一块亮斑。王冶才十七八岁,后背和胳膊上全是这三个月练功磨出来的茧子,还有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青紫——那是每次发力不对,被反震力撞出来的淤痕。尤其是他屁股上那道旧伤,还是三个月前被刘老虎的家丁打的,当时挨了一刀,足足躺了半个月才爬得起来,现在虽然结了厚厚的痂,可每次一发力,伤口就会被扯得裂开,火辣辣的疼,像有把烧红的小刀在里面割。
刚才这一下,那伤口怕是又裂开了。王冶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慢慢渗出来,黏着里衣,贴在伤口上,疼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可他没在意,连手都没往后摸一下。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练好刀,必须快点变强。不然,他爹的仇,县城里那桩冤案,就永远没出头的日子了。
他攥着木刀,重新走回空地中央,再次摆开了架势。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运气发力,反而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听着山里的声音。
风从东边山坳吹过来,翻过青牛山的山脊,穿过松树林,带着松针的清香和树叶上露水的湿气,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风过树林,不是呼呼的响,是“沙沙”的,像老猎户磨刀的声音,一阵接一阵,节奏慢得很稳。
右边不远处的桦树上,一只小松鼠抱着松果在树枝上跳,爪子扒着树皮,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松果掉下来一块碎渣,“嗒”的一声落在地上的枯叶堆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清楚楚落在王冶耳朵里。
更远一点的天空,有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那是一只苍鹰,住在青牛山顶的悬崖上,王冶见过好几次,它总在天刚亮的时候出来盘旋,翅膀展开有一人多长,眼睛尖得能看见地上跑的田鼠。此刻那苍鹰正借着气流盘旋,翅膀偶尔扇一下,气流蹭过羽毛,发出极轻的“簌簌”声,王冶甚至能感觉到,那鹰的目光正从天上落下来,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子,扫过山林,落在草丛里那只乱跑的野兔身上。
王冶的呼吸,慢慢跟着风的节奏走了。一开始他的心跳还有点快,“咚咚”跳得厉害,可听着听着,心跳就慢慢缓了下来,扑通,扑通,每一下都落在风的节奏上,像是和整个山林的心跳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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