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泥土,带着清晨的凉意,从脚心往上渗,他能感觉到泥土里草根在慢慢舒展,能感觉到不远处石缝里,有蚂蚁在爬过,那种细碎的动静,居然一点点传到了他的脚上。
“意由心生,刀随意走……”老猎户的话,又慢慢浮现在他心里。
王冶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就像是刚才那只天上盘旋的苍鹰,目光里带着一种穿透力,直直落在了前方那块枫树皮靶子上,连半点涟漪都没有。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挥刀,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脚还是原来的脚,腰还是原来的腰,可整个人的气息却变了。就像是他本来就是从这块地里长出来的一棵树,根扎在土里,身子迎着风,和周围的山林融成了一体,连呼吸都和山林同频了。
他感觉到手里攥着的那根榆木杆,慢慢变了。不再是一根冷冰冰、硬邦邦的木头,像是变成了他手臂的延伸,从肩膀到胳膊,再到掌心,最后到刀尖,整个连成了一条线。他动一动手指,刀尖就像是能跟着他的心意动,那木头的纹理,仿佛都和他的脉搏连在了一起。他的意念,顺着手臂流进木刀里,木刀就是他的意念,他的意念,就是木刀。
他盯着那块枫树皮,眼前慢慢模糊了,树皮靶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刘老虎那张圆滚滚的脸——就是那个本县的恶霸,勾结知县,吞了他家的产业,活活打死了他爹。那张脸上,堆满了肥肉,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着看他,带着说不出的狰狞。
再一眨眼,刘老虎的脸又不见了,变成了县衙大堂那块挂了多少年的“明镜高悬”匾额。那块匾被烟火熏得发黑,字都快看不清了,可就是那块匾,背后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多少穷人的冤屈,都被那块匾挡得严严实实,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就是这块树皮!就是要劈开它!
就是要劈开这层黑幕!就是要砍碎这吃人的世道!
王冶的丹田猛地一热,一股劲不用催,自己就顺着经络流了下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僵硬,没有一处不顺畅。
“断!”
他低喝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掉进静水里,震得周围的空气都轻轻颤了一下。
话音落,他的手慢慢挥了出去。
没有像之前那样猛地发力,没有大吼大叫,那一刀挥得很慢,真的很慢,慢到能看清刀尖划过空气的轨迹,就像是风顺着山坳吹过来,就像是流水顺着山谷往下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奇怪的是,这一刀挥出去,竟然没有发出一点风声。之前哪怕是轻轻挥一下,都有“呼呼”的声响,可这一次,刀锋切开空气,就像是刀融进了风里,风带着刀走,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紧接着,刀尖轻轻碰到了那块枫树皮。
“噗。”
一声极轻的响,像是谁用手指头戳了一下窗纸,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没有之前那种震得虎口发麻的反震力,没有木头撞木头的刺耳脆响,就那么轻轻巧巧地,刀尖进去了。
王冶顺着劲,手腕轻轻一送,木刀就那么从树皮这头,划到了那头。
然后,他收了刀,稳稳站在原地。
那块一人高的枫树皮靶子,先是静了两秒钟,然后从被刀划过的地方,慢慢裂开了一道整整齐齐的缝隙,缝隙越来越宽,接着,一半往左,一半往右,顺着裂缝,缓缓向两边倒了下去,“啪嗒”两声,分别砸在面前的泥土上,溅起了两团小小的尘土。
王冶握着木刀,站在那里,大气都没喘一口。
老猎户手里的磨刀石,“咔”的一下停在了刀身上。他抬起头,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那惊讶慢慢漾开,最后变成了一抹深深的赞许,他放下磨刀石,用袖子擦了擦刀身,轻轻点了点头:“成了。你终于悟了‘势’。”
王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完好无损的榆木刀,又看了看地上分成两半的枫树皮,紧绷了三个月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紧绷的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带着疲惫,额头上的汗还在往下流,后背的伤口还在疼,可那笑容里,全是藏不住的欣慰。他知道,自己跨过去了,终于跨过了那道挡住了他三个月的门槛。
可老猎户话没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石屑,把手里那把磨得寒光闪闪的猎刀,往王冶面前一扔,刀把冲着王冶,带着风声飞了过来。
“不过,”老猎户看着他,语气又沉了下来,“木刀毕竟只是木刀,练出来的是势,不是杀招。真正的刀,是活的,是有血性的。你跟木头打一百次,不如跟活物拼一次。要想让刀势真正活起来,让刀认你,你必须让它见血。”
王冶伸手,一把接住了飞来的猎刀。冰冷的刀柄刚碰到手掌,那股寒意就顺着掌心一下子窜到了心口,激得他打了个轻轻的寒颤。可这刀沉得很,掂在手里,分量刚好,重量全落在刀头上,握在手里,说不出的顺手,就像是这把刀本来就该长在他手里一样。他攥紧刀柄,手指扣进刀柄上的凹槽里,那股冰冷的杀意,顺着刀身慢慢往他身体里钻,他非但不觉得怕,反而觉得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劲,一下子被引了出来。
“山里西坡那头,有头活了三十年的老熊。”老猎户抬手指了指青牛山深处,那里云雾缭绕,树木比这边密得多,连鸟叫声都少,“那畜生早就成精了,皮糙肉厚,刀枪不入,这半年吃了我七个陷阱的诱饵,连我布的毒夹子都被它掰碎了。上周还吃了上山采药的老陈头,整个村子都怕它。你若能杀了它,这把刀,就真正归你了。”
老猎户顿了顿,看着王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熊凶得很,你去了,可能回不来。怕不怕?”
王冶握着猎刀,刀刃映着他的眼睛,寒光闪了一下。他抬眼,迎着老猎户的目光,没有半点犹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空,最后,夜色像一块黑布,慢慢盖在了青牛山上。
深山老林里,黑得早,也黑得彻底。参天的大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点月光,能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照出一点一点碎银似的光斑。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冠的哗哗声,还有不知道什么动物在远处叫了一声,又 quickly 停住,只剩下无穷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冶趴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后面,半个身子埋在灌木丛里,连呼吸都放得极慢,快到听不到的地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有多快,就像有一面鼓在胸口狠狠敲着,“咚咚,咚咚”,震得他胸口都跟着疼。昨天挨了老熊那一掌断了的肋骨,现在还歪歪扭扭戳在肉里,每跳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
他的手紧紧攥着那把猎刀,刀柄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湿透了,可他不敢松劲,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就在前方一百步开外,一棵几个人合抱的大栎树下,一个庞大得吓人的黑影,正慢悠悠地在那里徘徊。
那就是老熊。
王冶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个比磨盘还大的脑袋,一双小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幽的绿光,浑身黑油油的毛发,站起来足足有两米多高,比王冶高出两个头还多。它时不时抬起爪子,一巴掌拍在栎树树干上,拍得整棵树都轻轻摇晃,树叶“哗啦啦”往下掉,那声音沉闷得像敲在人心上。
王冶屏住呼吸,盯着那个庞大的黑影,手心的汗越出越多。他知道,这不是劈树皮靶子,这是真真正正的生死之战。他虽然悟了刀势,可那是对着死物,第一次对着这么大的猛兽,稍有一点不对,今天就得埋在这深山里,给这老熊当点心。
他能闻到,风里已经飘过来老熊身上那股子腥臊味,混着血腥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冲得他胃里都有点翻江倒海。
老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停下了拍树干的爪子,硕大的脑袋转了过来,鼻子对着王冶藏身的方向,抽动了两下,鼻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然后,它迈开爪子,一步步朝着王冶这边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巨大的体重踩在地上,都能让地面轻轻震一下,王冶趴在石头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震动从地面传到胳膊上,再传到心脏里。
越来越近了。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腥臭的味道已经浓得化不开,几乎要呛得人喘不过气。王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可他没动,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他闭上了眼睛,又一次想起了白天劈碎树皮靶子的感觉。
他不是王冶,他就是一把刀,藏在风里的刀。无形无影,却能劈开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
老熊走到了离巨石只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它低下头,巨大的鼻子贴在地上,一点点嗅着,慢慢朝着王冶藏身的地方转过来。那双绿色的小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仿佛已经看见了灌木丛后面的他。
就是现在!
王冶的眼睛猛地睁开,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决绝。他再也按捺不住,整个身子像一颗被炮膛推出来的炮弹,猛地从巨石后面窜了出去!
脚下狠狠一蹬,泥土被他踩得崩开两块,力量从脚底而起,顺着脊椎,像拉开一张硬弓,整个后背都绷成了弧形,所有的劲,所有的意,所有三个月的苦练,所有埋在心里的仇恨,全都一下子汇聚到了握着猎刀的右手上!
“破风!”
他一声低喝,猎刀带着一道冷冷的寒光,直刺老熊柔软的咽喉!
这一刀,快得像闪电,势如破竹,带着劈开山岳的气势,连空气都被这刀势挤得往两边分开,发出轻微的裂响。
老熊毕竟是深山里的霸主,反应快得惊人。它猛地往后一缩,巨大的熊掌带着一股腥风,照着王冶的胸口就拍了过来!那熊掌比蒲扇还大,拍出来的风都能把人吹得打个趔趄,要是被拍实了,脑袋都能拍碎。
旁边的树枝被掌风扫过,“咔嚓”一声就断了。
王冶看见了那只拍过来的熊掌,可他没有躲。他知道,这一刀若是偏了,老熊缓过劲来,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把浑身所有的劲都凝在刀尖上,眼睛里只有老熊的咽喉,连熊掌带起来的风都看不见了。
刀,不能停!
“嗤——”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裂响,猎刀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就刺破了老熊脖子上坚韧的皮毛,紧接着,刀刃往里一送,直直刺进了老熊柔软的咽喉。
老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然后发出一声震得山林发抖的凄厉咆哮,那咆哮声震得王冶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与此同时,那只带着千钧之力的熊掌,结结实实拍在了王冶的左胸口。
“砰!”
一声闷响,王冶感觉像是被一座山撞在了身上,胸口瞬间一阵剧痛,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他耳朵里。他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子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干上。
“哇——”一口鲜血猛地从王冶嘴里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草地,也染红了握在手里的猎刀。
可王冶笑了。
他靠着树干,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那头巨大的老熊,两只爪子紧紧捂着咽喉,黑红色的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指缝里涌出来,喷得满地都是。它庞大的身子摇摇晃晃,晃了好几下,四条腿终于支撑不住,“轰隆”一声,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周围的树叶都哗哗往下掉。
老熊不动了。
死了。
王冶喘着粗气,胸口每喘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他知道,自己至少断了三根肋骨,说不定还有内脏震伤了。可他不在乎。他用手撑着树干,咬着牙,一点点挣扎着爬了起来。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胸口都疼得他眼前发黑,额头上全是冷汗,可他还是一步步,走到了老熊的尸体旁边。
他握住猎刀的刀把,微微一用力,把刀从老熊的咽喉里拔了出来。刀锋上沾满了温热的熊血,顺着刀刃往下滴,落在地上的落叶上,染红了一大片。王冶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轻轻擦去刀锋上的血迹,擦着擦着,他就感觉到,手里的猎刀,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陌生感了。那上面带着老熊的热血,带着他自己的血,温热的,有了生气。
一轮圆月爬上了山顶,月光终于冲破了树层,直直洒了下来,照在王冶手里的猎刀上。刀锋上的血迹被月光一照,泛着幽幽的红光,红光褪尽,又是一片慑人的寒光,亮得晃眼。
王冶握紧了刀柄,能感觉到刀锋上残留的血腥气,还有那股实实在在的杀意,顺着刀柄,一点点融进他的身体里,和他的血,他的骨,他的意念,缠在了一起。
他终于懂了老猎户说的话。刀,确实是有血性的。你把血喂给它,它就认你这个主,就会跟着你,一起斩开这世间所有的不平。
山风又吹了起来,吹过山林,吹过王冶染血的衣襟,吹过他手里的猎刀,发出轻轻的呼啸声。那风声,就像刀势,就像王冶心里越来越坚定的意念——
刀已经饮了血,接下来,该去找那些该还债的人了。
王冶抬起头,望着山外县城的方向,月光照亮了他年轻却坚毅的脸,他握紧了手里的猎刀,脚步稳稳,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刀势如风,带着血性,带着仇,也带着希望,吹向了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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