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今日胆战心惊地陪着崇山君上朝，躲在幕后记录朝堂上的一举一动。果然，先前玄帝的安排极为完善，朝中效忠玄帝的肱骨大臣，早已提前得到授意，再加上崇山君多年在朝堂任职、身居高位，如今玄帝身体抱恙，由他代理政务，暂时并未出现任何纰漏。
下朝之后，崇山君立刻被大臣们拉去偏殿处理奏折，栖霞则抽身赶往祭司的住处。
祭司从昨夜见过玄帝之后，便一直泡在皇宫的炼丹房里。栖霞刚踏入房门，就看见祭司身边堆满了古籍与图册，几乎铺满了半个殿宇。她刚想迈步上前询问，就听见一声尖利的呼喊。
“别踩！别动！”祭司失声尖叫，“这些全是我费尽心力从北境藏书阁找出来的孤本！”
栖霞默默收回迈出的脚，转头便看见了另一侧的霁月，霁月显然也彻夜未眠，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模样憔悴至极。
“祭司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栖霞隔着满地书卷，几乎是扯着嗓子喊道。
“炼药。”祭司也扯着嗓子回了一句。
“什么药？”栖霞满心疑惑，昨日祭司明明断言，陛下的病症已然无药可医，又何须这般大费周章，摆满半个殿的典籍来炼药。
祭司一直盯着丹炉的脸猛地转向栖霞，脸上挂满泪水，却扯出一抹诡异又邪恶的阴笑，看得栖霞心头发怵。
“世上最厉害的药！”祭司高举双手，泪流满面地嘶吼，“止痛药！”
等到丹药终于炼制成功，天色早已彻底黑透。
霁月、栖霞、祭司三人不敢耽搁，匆匆赶往崇政殿。霁月与祭司从宫中密道前行，栖霞则前往后殿外围值守，留意周遭动静。
栖霞刚走进后殿范围，就看见一道素衣身影蜷缩依偎在墙角，心中正觉纳闷，走近一看，竟是森山君。
森山君看见来人，猛地站起身，像个犯错被抓的孩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栖霞姑姑。”
“若初，你在这里哭什么？！”栖霞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急。
森山君本是崇政殿的小奴，自幼由栖霞教养长大，栖霞便是他的养母，平日里对他向来照拂有加。
“陛下，陛下她疼得厉害，额头磕伤了，还吐了好多血……”森山君声音哽咽，一边断断续续诉说，一边不停抹着眼泪，“姑姑对不起，我好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对不起……”
栖霞闻言瞬间愣在原地，鼻尖骤然发酸，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少年，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与这孩子又何尝不是一样，满心担忧与无力，只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别担心，我们已经找到给陛下止痛的法子了，你别哭，你这般模样，只会让陛下心里更难受。”栖霞抬手，轻轻拍了拍森山君的肩膀，柔声安抚。
“真的吗？真的吗！”森山君的眼睛早已肿得像两颗核桃，眼缝都挤得变了形，听完这话，原本紧闭的眼缝微微睁开，眼中因为流尽泪水，反倒显得亮晶晶的，满是希冀。
“快去梳洗一番，换身干净衣裳，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栖霞无奈叹了口气。
“好，好，好！”森山君连连应下，手脚麻利地起身，一溜烟跑离了后殿。
安抚好森山君，栖霞推门走进崇政殿内殿，利落地上锁关门。
玄帝已经强撑着坐起身，呼吸看似平稳，额头上却依旧不停冒冷汗。栖霞拿出锦帕，细细擦拭着她脸上的汗珠。
“他们来了吗？”玄帝开口，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差不多了。”
栖霞话音刚落，殿内侧面的墙壁传来一阵咔嚓的机关声响，霁月与祭司从密道中快步走了出来。
霁月规规矩矩地向玄帝躬身行礼，祭司却全然不顾这些礼数，直接绕过玄帝，拿起殿中的白玉茶壶，掀开盖子便仰头豪饮，吞咽声响格外明显，仰头的角度大得险些让头上的发冠掉落。
一壶茶饮尽，祭司才停下动作，随意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下一秒才想起此行目的，拿着空茶壶朝着玄帝走去。
可走到半路，祭司突然拐了个方向，走到霁月面前，扯出一抹笑意，将空茶壶递过去：“再去沏一壶。”
霁月看着她，一时无言。
玄帝无奈扶额，栖霞也忍不住轻咳两声，提醒祭司注意仪态。
祭司这才终于走到玄帝面前，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到玄帝面前。
“这是焕神丹。”祭司面色恢复平静，语气毫无波澜。
玄帝的目光从木盒移到祭司眼中，二人皆是面无表情，眼底一片死寂。
“焕神丹……”玄帝微微歪头，神色有片刻失神，“冥族禁药。”
“没错！正因为是禁药，绝大多数相关典籍都被销毁，我能将它炼制出来，已是天大的奇迹。”祭司沉声说道。
此时霁月端着新沏好的茶水走来，顺带摆好茶杯，暗自希望祭司能收敛几分，注意皇家仪态。
“它能治好我的病症？”玄帝缓缓打开木盒，里面盛放着一颗颗银色的小丹药，泛着冷光。
“它不能治好你，但能让你活得体面，帮你完成后续的计划。”祭司直白回答。
“代价是什么？”玄帝自然清楚，能被列为禁药，必有可怖的副作用，可她本就是将死之人，唯一在意的，只是这药会不会影响自己的筹谋。
“它能极大缓解你身体的痛楚，甚至会让你产生伤势痊愈的错觉，但你必须每日按时服用，一旦断药，便会遭到反噬，承受比以往强上数倍的痛苦，最终彻底失去神志。”祭司如同背书一般，一字一句念着古籍上的记载，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还有呢？”玄帝轻蔑一笑，语气笃定，“应当不止这些。”
“长期大量服用，会让你神智昏聩，日渐不清醒。”祭司的眼眶慢慢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以你如今的身体状况，必须大量服用，我无法确定你何时会彻底失去神智。所以，你必须立刻服药，即刻推行计划，否则，你可能再也护不住她了。”
祭司拿起玄帝面前的玉壶，倒满一杯茶水，将茶杯轻轻推向玄帝。杯底沾染着晨起玄帝吐出的血迹，早已干涸粘稠，如同糖浆一般，随着茶水晃动拉扯。
玄帝的咬肌不自觉地绷紧，又是叹气又是自嘲地轻笑，嘴唇微微颤抖。她缓缓伸出手，正要触碰茶杯，目光却骤然被一样东西牢牢抓住。
是殿中那幅挂画，表面画着傲雪寒梅，画下遮掩的，却是她昔日心尖上的人。她始终无颜面对他，若不是因为自己，他本该平安顺遂一生，受尽世人赞誉。
玄帝不再多想，拿起焕神丹服下，再饮下杯中茶水。
片刻后，一股寒气自体内缓缓游走，从腹腔蔓延至四肢百骸，直至大脑，周身蚀骨的疼痛一点点消退，涣散的筋骨仿佛重新归位，撕裂般的痛感渐渐愈合。她微微伸长脖颈，静静享受这难得的轻松，眼中从痛苦迷离，渐渐恢复清明，呼吸也不再小心翼翼压抑，干涸的身体仿佛重新找回了力量。
祭司、霁月和栖霞看着渐渐放松下来的玄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可下一秒，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悲痛，也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玄帝静静坐了许久，反复确认周身的疼痛已然消失，才终于留意到自己身上湿透的衣衫，以及桌案上刺眼的血迹。
“栖霞，我要沐浴。”玄帝转头看向栖霞，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如同幼时、年少时，无数个安稳岁月里那般，纯粹又温柔。
“是，我的陛下。”栖霞看着这般模样的玄帝，再也压抑不住泪水，死死捂住嘴，滚烫的泪水从手背不断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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