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殇的备婚事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切都按照宗法礼制安排。
宗法规定，备婚的男女是不可见面的，直到婚礼，所以被折磨得快发疯的流殇深信，曲水应该跟她一样惨。
当然，事实是，曲水比她惨得多。临幽殿不仅在忙着备婚事宜，他还要分出身来处理朝堂上的一系列政务。
没错，玄帝几乎把四分之三的折子都赏赐给了他，大多数朝堂事都要他来处理。他现在只恨玄帝没有教授过他分身之术，这样他可以效率高一点。
很遗憾，玄帝也不会分身之术。
尚衣局的管事姑姑每天都来给流殇测身体数据，然后精确记录带回尚衣局。而曲水则是每四天测量，便于成衣修改。
掌事姑姑拿回流殇的数据时，尚衣局所有顶尖的织娘和掌事都会集中在织造殿里，进行商讨里面架着那关乎着所有人未来的婚服。婚冠专门让司饰掌事拿去保养。
那天整个尚衣局上下所有人被霁月传达了一段话，然后霁月很贴心，简略了一下。
“做好，尚衣局，升阶，万两金。失误，全族吞碳之刑，吞霜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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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有渐渐的变化的。
离婚期还有六日左右的时候，玄帝开始频频传召流殇，常常就是流殇刚用完她所谓的早膳时，栖霞就过来说玄帝邀她喝茶，吃点点心。
一开始流殇有些奇怪，但想到或许是母亲对女儿出阁的一种眷恋，一切好像又是说得通了。
但是未来她住昭阳殿，走几步就到了，何必如此眷恋？
但是她又很快自洽，毕竟身份不同了，一定是来自身份变换的眷恋。
这时的流殇还是年少之时，等她后来回望这段过去，才知道，那是母亲整理完一切，放下一切，想要和她好好告别。可是这时候，她，她真的，忘记了很重要的话，很重要的东西，甚至忘记了要和母亲好好告别。
玄帝邀请她的时候，往往是和她坐在廊下喝茶，母女两人沐浴着初春的阳光，栖霞会给她们身边生好暖炉，盖好绒毯。
玄帝给流殇喝的茶味道很特别，是流殇尝过最特别的茶，茶汤清润甘醇，花香幽香萦绕，回甘清甜沁人心脾。流殇很喜欢，问玄帝这是哪来的茶。
玄帝淡然一笑，“这是你祖母的茶。”
“哇哦。”流殇眉毛飞起，继续喝下一口。
玄帝召见了很多次流殇，给她喝了很多自己珍藏的茶，也给她讲了许许多多故事，像母亲哄孩子睡觉一样，细细道来，温温柔柔。那一刻，她不像个帝王，她是个母亲。
“寒渊氏，并不是我们的原本的姓。我们祖先原本，姓九渊。我们曾是魔族人。跟现在的残存的魔族后裔一样，是同一族。但是，先祖与当年的魔王政见不合，因此两支血统交战，先祖不敌，被驱逐至冥河边。”玄帝默默描述着历史。
“冥河，是上古战神流干血液所化之河，他斩杀了无数神、魔、妖，还有异兽，血液里面流淌着他斩杀的无数怨灵，这些怨灵无法渡化，无法超脱，每日挣扎于冥河水中不停嘶吼。不论神魔还是妖，一旦踏入，则立刻会被怨灵拖入冥河，血肉灵魂被腐蚀殆尽。冥河处于极北之地，河上飘着层厚厚的迷雾，终年不散。”
“当年的魔族，就是想让我们先祖死！”玄帝咬牙切齿。
“当先祖束手无策时，出现了一个人影，他踏着河面而来，他说他是护境使者。背后的北境，是先战神的安寝之地，不可闯入。让先祖和族人快速离开。先祖听闻冥河后有安居之地，求护境使者让先祖带领族人们过河求生，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流殇并不知道这段历史，这段历史被美化过，她听到的不是这个版本。但她听母亲的描述，慢慢眼前，勾勒出先祖的画面。
“那个护境使者全体通黑，看了先祖和无辜的族民很久，很久，然后他提出了要求。”玄帝垂下头。
“什么要求？”这时候的流殇正在和玄帝赏月，月光洒在母女俩身上，照得她们的灰眸发亮。
“他说，我要你们承受诅咒。”
流殇愣住了。
玄帝摇头，继续道，“先祖拒绝了，他说，所有的罪孽都由我来承受，与我的族民无关，是我带领他们离开故地，挑起战争，是我应该承受惩罚。”
“于是，护境使者说，好，可以。他拿出了一把全体通黑，布满戾气的剑，那个戾气像蛇一样移动，缠绕着剑身，剑柄上雕刻着上古战神的图腾。”
“那是战神剑。”玄帝感觉自己的眉心有些异动。
“护境使者将战神剑剑尖对着先祖，说道，汝与汝之血脉，子子孙孙，永失所爱，情深不寿。若汝后人不守护北境，族灭。”
玄帝冷笑，如此恶毒的诅咒，精准命中冥族皇室每一任子孙，没有任何一个遗漏。
流殇张着口，整个人跟吓傻了一样。她感觉月光像是一道寒霜，旁边的暖炉形同虚设。
“说完这句诅咒，迷雾就散去了，露出了一条大道，那是唯一能进北境的入口。而护境使者当场折断了手中的黑剑，黑剑裂为两半，被族中的祭司守护。”
玄帝重重叹气，看着流殇，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庞，又抚了抚她的头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冥族在北境的原因，和你祖父为什么一定要灭了魔族的原因。因为这里，不仅是因为世仇，更因为曾经这也是我们的故土，我们曾经也有四季，而非终年的苦寒。”
“先祖和族民们到了北境，立誓不忘此等耻辱。于是改号冥族，与魔族彻底脱离，皇室的姓氏也改为了寒渊。但是北境没有亏待我们，她容纳了我们，锻炼了我们，赐予了我们免疫冥河水的能力，北境冰火同疆，她给了我们坚强的意志，巨额的矿产，取之不尽的稀世药材，族人们利用资源经商，商脉遍布三界，冥河永远保护着我们形成天然无法攻破的屏障。北境刺激我们励精图治，韬光养晦，才让我们有了今天。”
流殇听到的历史跟这个有重合的，也有不重合的，但确实，没有一个王朝愿意主动承认自己的惨痛过去，美化历史也是正常的。
想完，流殇继续喝茶，嗯，今天这茶她还是没喝过的，可能也是祖母的茶，祖母的茶真不错。
玄帝这几日也给流殇尝了很多点心，她知道流殇爱吃甜，让崇政殿后厨做了甜而不腻又不失别致的各色糕点。每次流殇点心吃得正起劲时，甜羹就端上来了，甜羹里还加了她喜欢的八宝圆子，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放下点心还是拿起汤匙。
玄帝用广袖捂着嘴，微微笑，有时候，头上的步摇也会悄悄抖一下。
等栖霞或霁月再端上来一些的时候，流殇就会举起手说：“不能吃了，不能吃了，到时候婚服会炸的。”
这时候笑的是栖霞和霁月了。
玄帝笑得淡淡的，然后端起茶盏，吹气茶上的蒸汽，喝下一口，“该吃就吃，又没吃多少，怎么做衣服是她们的事。”
然后再放下茶盏，“她们聪明着呢。”
这时候流殇才露出笑颜，像孩子一样，小鹿眼睛看着护着自己的母亲，眼睛里是点点微光。
这几天是流殇后期生活里和玄帝最像母女的日子，她们一起在廊下喝茶，赏月，用膳。
玄帝在用膳时会亲自给流殇夹她喜欢的菜，每天让人给她做不重样的点心，也会教她怎么打理后宫事宜，虽然流殇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但是日子就是过得很温情，对流殇来说是难得，是她梦里才会有的。
玄帝给流殇说曾经的宫中秘闻，先祖们的故事，流殇则跟玄帝说她在北境的岁月，那些玄帝不在她身边的岁月，比如祭司教她打牌，但是祭司牌技不如她这个新手，祭司的三个师兄弟对她很好天天带她玩，她在藏书阁阅读古籍，祭司他们还会带她去逛北境的燃灯节。
玄帝都在认真听，很认真，似乎要把这些话刻进骨子里，听着听着就会摸起流殇来，摸她的笑脸，然后再抚摸她的头发。她似乎想把流殇的样子刻在脑袋里，多一分，越多越好。还有那双小鹿眼，浸满水的小鹿眼，她想永远记住，记在灵魂里，带进轮回都不要忘记。
流殇能感觉到母亲有些异常，但是她当时并没有那么敏锐，反而是奇怪的迟钝，这造就了她后来的钝痛。
婚礼前玄帝最后一次召见流殇，理由还是赏月。
她们坐在廊下的躺椅上，看着月光倾泻而下，母女对望，两双灰眸显得格外妖异美丽。
“你不像我。”玄帝还是说了这句话。
“是是是，一点都不像。”流殇端起甜羹准备吃圆子。
“我送你一样东西。”玄帝笑着看着女儿，极温柔的笑，温柔得像今晚的月光，淡淡的如活水一般。
玄帝打开了放在台子中央的木盒。
是冰凌花冠。
流殇看见花冠，眼睛都发直了，立刻放下甜羹，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拿了起来。
“天呐！这是什么！好漂亮！”流殇打量着这个简单但是泛着幽蓝光的花冠，月光下，泛着神圣的光芒，折射出柔和但是淡雅的光晕。
“青阳的冰凌花冠，这是你祖母的嫁妆，今天，我送给你，你看看，喜欢吗？”玄帝歪头，看着满脸惊喜的女儿。
流殇语无伦次，开心得手舞足蹈，小心翼翼把花冠戴上头。她今天只是束了发，但是花冠将她从素雅直接变为神圣华丽。
“好看吗？母亲，好看吗？”流殇站起身，面对玄帝进行多方位展示。
“好看，很好看。”玄帝看着开心的女儿，眼睛默默地酸涩了。
流殇小心地把花冠取下来，一遍一遍端详，仔细看它的细节，过了很久，她才注意到玄帝一直在看着她，她不知道玄帝看了她多久，但是那种眼神，她从未在她眼中见过，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眼神。
很快，流殇就回偏殿回去休息了，而玄帝站在廊下，看着流殇的身影慢慢消失。
宝宝，妈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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