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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倾雨劫说奇案

仙界倾覆的余烬,并非凡人口中缥缈的稗官野史。它是顺着青瓦檐角滑落、滴入脖颈的刺骨冰寒;是浸透泥泞、腐烂殆尽的稻穗散发带着死亡气息的微甜;是每一扇吱呀作响的破旧门扉后,那抔新土未干、散发着潮湿腥气的坟茔。

无人能数清这是第几场仙乱浩劫。只知每一次天崩地裂过后,维系三界的无形法则便腐朽一分,天地间稀薄的灵机便溃散一重。

直至最终那场焚尽三十三重天的决战,云端仙界轰然崩塌。撑持寰宇的昆仑玉柱寸寸断折,污浊黯沉的灾厄如决堤的冥河之水,漫过南天门碎裂的汉白玉阶,一路倾泻,淹没了凡尘的田埂地头。

昔日耀眼的金银,早已贱如尘土,散落泥泞亦无人肯俯拾。唯有能果腹的糙粮、能吊命的盐巴、能驱寒疗伤的草药,才是这炼狱人间通行的硬通货。

求仙?问道?长生?在赤地千里、浊浪滔天、冻馁交迫构筑的人间地狱面前,早已褪色成冷雨深处一触即碎的残梦,遥远而奢侈。

“哎哟——!”

惊堂木的余颤尚在湿闷滞重的空气中嗡鸣,一块棱角嶙峋、裹着泥污的石头便破空而至,狠狠砸在老说书人枯瘦的额角。

一声惨呼撕裂茶棚的沉闷。干瘦的身躯猛地后仰,条凳腿在泥地上刮擦出刺耳的锐响。

乌紫的肿包迅速在说书人指缝间隆起,冰冷的雨水混着粘稠的血珠,一滴滴砸落在油迹斑斑的桌面上,洇开暗红。

投石的疤脸汉子叉腰立于茶棚破败的入口,横肉虬结的脸上凶光毕露。

身后几条精壮汉子影影绰绰,裤腿高卷,泥浆板结在腿上,眼中是饿狼般的贪婪与凶戾:“老棺材瓤子!翻来覆去嚼那仙乱的陈年馊饭!爷们拿活命的粮换你这点唾沫星子,就听这个?没新鲜的,趁早把粮吐出来!”

棚内稀稀拉拉十几个听客,面如菜色,浑浊的眼中先是麻木,旋即被这凶戾点燃,浮起同病相怜又幸灾乐祸的恶意,跟着鼓噪:“退粮!”“讲点有用的!”“不然拆了这破棚!”

老头疼得龇牙咧嘴,半分不敢怠慢。一手死死捂住额上汩汩渗血的肿包,另一手慌忙去捞滚落桌角的惊堂木,掌心沾满湿冷的血污与泥泞。

“有!有有有!好汉息怒!小老儿……有桩新鲜热乎的!就前几日,云梦大陆邱家——那‘神仙草’失窃的惊天大案,诸位可想听听其中蹊跷?”

“邱家?神仙草?”疤脸汉子凶眼一瞪,眉头拧成死结。

身后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凑近,压着嗓子:“大哥,就是巴结上太华宫的邱家。听说以前给宫里送东西,连看门狗都对他们摇尾巴。”

“闭嘴!”疤脸汉子头也不回,粗糙的手指捏得骨节爆响,死死盯着说书人,“讲!再敢放屁,老子拿你的老骨头熬汤!”

“诶,诶!”说书人忍着剧痛坐直,清了清被恐惧堵住的喉咙。

昏黄油灯的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额角狰狞的肿包如同毒瘤,连皱纹沟壑里都浸透了痛楚。

“话说……自那天柱倾、灵机散,多少古籍所载的天材地宝早已绝迹,上古流传的丹方也大多成了废纸,在积灰里慢慢朽烂。炼丹无材,修行无路,那通天仙途……算是彻底堵死啦。”他顿了顿,昏花老眼扫过一张张菜色脸上那点病态的好奇,“可偏偏,百多年前,咱们永安城里那邱家——原先不过是个门脸比这破棚宽不了几尺的药贩子,不知从哪本烂得掉渣的古卷里,竟真摸着了通天门路,种出了只在传说里才有的‘神仙草’!”

棚内死寂一瞬,唯余棚外哗哗雨声。

“这草奇就奇在,”说书人眼中迸出异样的光,仿佛窥见了无上秘宝,“它能顶替好些早已绝种、踏破铁鞋也无觅处的稀世药引!药性据说更温润纯粹!邱家就凭这独一份的神仙草,硬是叩开了仙门魁首太华宫的山门!举家迁入宫内专司灵植丹药的百草门,真真是一步登天!从前鼻孔朝天的县太爷,如今见了邱家的粗使丫头都得点头哈腰!”

角落有人喃喃:“太华宫……听说几次仙乱也塌了半边山门,还没倒?”

“何止没倒!”说书人激动得一拍油桌,牵扯伤口,疼得倒吸冷气,嘶嘶作响,“一万八千载的道统!多少次天塌地陷都扛过来了!如今仍是云梦大陆,乃至其余四大陆残存仙门公认的龙头!邱家攀上它,那真是……泼天富贵!祖坟炸了也换不来的大运!”

“这般金贵,看守想必比阎王殿还森严?”疤脸汉子眯起眼,精光闪烁,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刀粗糙的刀柄。

“何止金贵!那草本就是逆天而长,娇贵无比!需专门法阵聚拢那点微末灵气,再用秘药浇灌,三十年方出孱弱小苗,五十年才算勉强长成。性喜温燥,畏寒惧涝,比伺候祖宗还费劲。”说书人摇头咂舌,“如今这鬼世道……邱家耗尽心血,一茬只得十五株!十株按例孝敬太华宫,剩下五株流到外头,各大仙门世家抢得头破血流,真真是有灵珠也换不到!听说前阵子有个小世家,拿出半座城池的地契,连半根草须都没换到!”

“这般铜墙铁壁,层层阵法,高手环伺,怎就让人盗了去?”瘦猴汉子急不可耐,呼吸粗重,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说书人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恐惧与亢奋的诡秘,声音压得更低:“这……就得扯到太华宫那位年少成名、惊才绝艳,却也被无数人视作禁忌的年轻首席——林云霄了……”

“林云霄”三字一出,茶棚的空气骤然冻结。连棚外喧嚣的雨声都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变得遥远而模糊。

疤脸汉子凶悍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身后那几个精壮汉子,竟不约而同地、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半步,如同躲避无形的瘟疫。

角落里,那个灰衣人手中的粗陶茶碗微微一倾,几滴混着茶渣的浊汤洒在灰扑扑的衣摆上,留下深褐水痕。他却似毫无所觉,手又稳稳端住。

“这位林云霄,据传是太华宫开山以来最年轻的首座,修为深不可测,当年单凭一剑,镇守山门三日三夜,连云岭之乱的魔头都伏诛其剑下。”

说书人语速加快,仿佛慢一秒就会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可偏偏,六十年前,她毫无征兆地叛出师门,杳无音信。太华宫明面不声张,暗地里却遣出无数追兵,凡与她有牵连者,杀无赦!沾点边的小门小派,被扫平了好几个。而这邱家失窃的神仙草——恰恰,就是在林云霄叛逃之后,才出的事。”

疤脸汉子眉头拧成疙瘩,脸上的刀疤扭曲蠕动:“你是说,那姓林的干的?”

说书人慌忙摆手,快得带出残影:“小老儿不敢妄断!只是……时间太过凑巧。有说是林云霄为疗伤所盗;有说是邱家监守自盗,想攀咬宫中对头;还有说是别家仙门眼红,趁乱下手……流言蜚语,沸沸扬扬。小老儿若知真相,早被太华宫‘请’去喝茶了,哪还能在此苟延残喘?唯一确凿的是——”

他声音压得如同耳语,目光警惕地扫过棚顶缝隙,“那十五株神仙草,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培育它们的核心法阵,都被无声无息地破了。能办成此事的,这云梦大陆上,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

死寂,浓稠得化不开的死寂。唯有雨滴砸在棚布上的噼啪声,单调而沉重,敲打着每一颗惶惑不安的心。

良久,疤脸汉子才哑声问道,凶气褪去,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那……邱家呢?”

“邱家?”说书人摇头,长叹一声,“捅了这天大的篓子,太华宫岂能轻饶?虽未明着处置,可小道消息说,邱家上下已被软禁于百草门内,寸步难行。那神仙草的培育秘法……恐怕,也充公了。”

棚内听客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难明,惋惜、愤恨、幸灾乐祸交织,却无一人敢高声。

疤脸汉子沉默片刻,猛地啐了一口浓痰:“晦气!尽他娘扯些没影的淡话!走!”

他转身招呼,几个汉子簇拥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入门外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

那瘦猴汉子临出门前,阴恻恻地回望了说书人一眼,目光如毒蛇的信子,令人脊背生寒。

说书人佝偻的身形微微一僵,垂下眼皮,佯作收拾桌上零落的几枚粗粮,枯瘦的手指却止不住地发颤。

棚内很快空荡,残留着汗臭、泥腥和人群散后盘桓不去的惊惶,混合着潮湿的水汽,闷得人几欲窒息。

那灰衣人却是最后一个起身。他将两枚粗粮轻放在桌角,不轻不重,恰好抵了茶资与听书钱。

经过说书人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极低的声音从斗笠沿下飘出,混在雨声里几不可闻:“老丈额上的伤,回去用艾草灰敷一敷,莫沾生水。”

说书人怔怔抬头,只来得及望见一角灰袍没入雨幕。

方蔼压了压遮脸的斗笠,混在最后几个踉跄离去的听客中,挤出低矮的棚口。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下,仿佛触手可及。狂风迎面撞来,卷起砂砾、碎叶、未干的湿泥,噼里啪啦砸在斗笠上,力道沉重。

暴雨将至。

方蔼心头猛地一沉。连绵的阴雨会滋养那些蛰伏于阴暗角落的“东西”,让它们在白日也敢蠢蠢欲动。

去岁雨季,巷尾王婆子便是这般——雨夜未及归家,次日被人发现在自家门口,浑身乌青,印满细密的指痕,人已凉透。

她不敢停留,撩起早已湿透的粗布裙裾,几乎是奔跑着冲向巷尾那块悬挂着“济世堂”破旧木匾的旧医馆。

推开堂屋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第一声闷雷恰似沉重的车轮,轰隆隆碾过铅灰色的天穹,从云端滚落至地底。

密集的雨点紧随其后砸落,起初疏落,顷刻间便连成一片令人心悸、连绵不绝的淅沥。

屋内未掌灯,昏暗如暮色四合,墙角堆叠的药罐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轮廓模糊。

方晦背对门而立,已换上一身利落的深灰短打。墨黑长发用那支忍冬木簪紧紧绾于脑后,正用浸透桐油的布条,将一柄刃口雪亮的柴刀牢牢捆缚在腰侧。

随即,又将一柄磨得寒光凛冽的窄刃匕首,稳稳卡进小腿外侧的皮制绑腿。

八仙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灰布包袱静静躺着,边角沾染着雨季留下的暗绿霉斑。

包袱旁还搁着三只小陶瓶,瓶口封着蜜蜡,分别是止血散、驱瘴丸与辟邪符水——这是济世堂存了许久的家底,寻常出诊从不轻动。

“阿姐……”方蔼的心脏骤然狂跳,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

方晦手上动作毫不停滞,声音平稳,却比往日快了几分:“有桩生意,需出趟门。短则两日,长则三日即归。”

方蔼急步上前,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她的袖口:“外头雨势成灾,此时出门凶险万分!究竟是何生意?我与你同去!”

方晦已行至门边,骨节分明的手搭上冰凉的门闩,回眸看她时,素来冷硬的眉眼难得地柔和了一瞬:“药柜最下层左首陶罐,存有干菜、小米。水缸已满。锁好门窗,入夜后任谁叩门莫应。真有万不得已之事,可寻隔壁成婶,但……能避则避。”

“阿姐!”方蔼攥紧她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忧惧浓得化不开。

方晦看着妹妹急红的眼眶,沉默一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常年握刀磨砺出的薄茧蹭过肌肤,带着一丝粗粝的暖意:“听话。”

她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小巧木牌,塞进方蔼手心。

木牌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古拙的“晦”字,背面是一道浅淡得几乎难以辨识的符文。

那是多年前姐妹俩流落永安时,一位云游老道所赠,言能挡一次灾厄。那老道赠牌时曾盯着方晦看了许久,留下一句“姑娘命格带煞,却是个护人的命”,便拄杖而去,再未见过。

“若真遇险,”方晦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尾余光扫过窗外沉得发黑的天幕,“握紧它。莫示于人。”

话音未落,她已果断抽回手,一把拨开门闩。

狂风裹挟着暴雨的湿冷腥气,轰然灌入,吹得方晦额前碎发狂舞。她没有半分犹豫,抬步便跨入那片被灰蒙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地之中。

深灰的身影在连绵厚重的雨帘中疾速模糊,如同一滴墨汁坠入浑浊湍急的水流,转瞬便被吞噬殆尽。

方蔼追至门槛,扶着冰凉湿滑的木框,怔然望向阿姐消失的巷口。冷雨打湿她的额发与肩头,冰寒刺骨,她却浑然不觉。

她下意识低头,望向掌心那枚木牌。红绳已被雨水洇湿,颜色深了一重,如同凝固的血。

心底那团不安,如同巷口漫溢的浊水,无声地、冰冷地,洇透了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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