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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忽然出现了一位风华绝代的贵妇人,妇人仪态万千,气韵不凡,平日里凶神恶煞的狱丞到了她面前,大气也不敢出。

“太后娘娘,这地方晦气得很,您怎么会来这儿呢?”狱丞和大小狱卒点头哈腰,恭敬至极。

谁不知道,如今这位陛下心狠手辣,皇室中人已经被杀的不剩几个。可这位陛下唯独对将他养大的林太后情深义重,尊崇备至。上行下效,谁又敢对林太后有半点不敬呢?

“少啰嗦,你们将我侄儿关在何处?”

“您、您的侄儿?”

“林家的长乐公子。”

狱丞恍然大悟,明明这个地牢鬼气森森,阴冷得很,他却出了一身冷汗。“回、回禀太后娘娘,长乐公子属于是重犯,未经陛下许可,任何人不能探看”

“本宫也不能?”

“太后娘娘!”几人纷纷跪下去,“求您不要为难卑职几个。”

“是你们在为难本宫,还是本宫在为难你们?”林太后微微笑着,“本宫不过是想来探望一下自己的侄子,你们就把陛下搬出来。”她冷哼一声,仍是往里走,却在这时见到了许千岭和莘如玉。

这两人她认识,尤其是莘如玉,医术极好,又有救治世人的仁心,却不知为何会愿意帮林奚若谋害赵景兰?如今被擒住关在这里,倒也算不得意外。奇怪的是,赵景兰为了救治那两个已经去世的人,四处搜罗名医,为何不让这位莘姑娘试上一试?听说许达远一早就得知了女儿已死的消息,几次找赵景兰要人,想让女儿入土为安,却被赵景兰拒绝,如今心灰意冷,已称病不上朝。

错身间,双方脑海中各自闪过种种思绪。

等林太后走远后,莘如玉才对许千岭道:“能让太后亲自来看望的,就只有林家人,看来林奚若尚在人间。”

许千岭点点头:“也不知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莘如玉柔声安慰他:“林奚若尚且还活着,千澜的境遇只会比他更好些。”

就在这时,隔壁牢房里有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说道:“这境遇再差,还能差过许鸿胪的女儿吗?”

许千岭一惊,他往那男人的方向走去,隔着牢房的墙问他:“你说什么?许鸿胪的女儿怎么了?”

“哎呦,这事你们都不知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们未免也太孤陋寡闻了,怎么活这么大的?”

莘如玉也着急:“是是是,我们是孤陋寡闻,许鸿胪的女儿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那男人十分得意,卖弄似的说道:“咱们这位陛下真不是一般人,听说许家小姐人都死好久了,他还眼巴巴地找大夫救人,你说这不是有……”说到这里,他才想起自己说的人是皇帝,连忙捂住嘴,他虽然犯了法,却还远没到死罪的程度,差一点就要祸从口出了。

“你说什么,你说许家小姐……死了?”许千岭悲从中来,颤着声音问道。

“是啊,但这不是关键。”说到这里,他将声音压得极地低,绕过那个“疯”字,声音又渐渐大起来,“关键是,咱们这位陛下,像疯了一样到处找神医来救人,你说人都死了,这还怎么救啊!”

许千岭咆哮着痛哭起来:“什么不是关键,死者为大,怎么就不是关键了?!”

莘如玉连忙安慰她,“许大哥,你先别难过,也许事有蹊跷。赵景兰又不是真疯,若是千澜真的没了,他怎么还会找人医她呢?”

许千岭的哭声方一止住,就听隔壁牢房的男人又道:“哎哎哎,你们两个怎么还不信呢,这事千真万确啊!你可以质疑我老李头的人品,但不能质疑我的老李头打探消息的本事。我说姑娘,你这胆子是真大,居然敢直呼陛下的名讳。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许千岭便问他:“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你怎么就敢确定消息是真的?”

老李头漫不经心道:“最初是那些自告奋勇去给许鸿胪的女儿瞧病的大夫传出来的,一个大夫这般说,大家觉得是这大夫为自己的医术不够高明挽尊;两个大夫这般说,大家觉得是他们串通好了为自己个儿挽尊;后来,所有的大夫都这么说。又听说许鸿胪去见陛下,想要回自己女儿的尸身,想让许小姐入土为安,陛下不答应,坚持要把许家小姐治好。再后来,这事传得满城皆知,再没有哪个大夫敢去给许家小姐诊治。”

许千岭的眼泪不住往下流:“不会的,我不相信千澜就这样去了……”

莘如玉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忍着宽慰他:“许大哥,还有我,纵然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还有我。”

许千岭怔怔地望着她,望了一会儿再也忍不住,抱住她放声痛哭起来。

另一边,林太后被大理寺的人百般阻拦,她恩威并施,终是得偿所愿见到了林奚若。

望着浑身是伤,却仍被关在这种地方饱受折磨的林奚若,林太后心痛不已,眼泪滚滚而落。

“姑母,我没什么事,您别哭了。算算时间,爹和芷若应当已经到了北庭境内,赵景兰手再长,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了,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林太后仍是不住流泪:“是姑母没用,保不住你们……”

“姑母,我有些话想对您说。”他神情冷凝,用目光扫过林贵妃身后那几个大理寺的人。

林贵妃立刻会意,让大理寺的狱丞和狱卒退出去,几人面露难色,执意不肯退。

林奚若笑道:“我正要给太后娘娘说道说道,当初陛下是怎么逼宫造反把先帝给逼死的。几位如若感兴趣,那就留下来一起。”

几个大理寺人员惶然变色,嗐,他们较这个真干什么,人家姑侄俩要说悄悄话,那就让人家说呗。反正林奚若如今身陷囹圄,难道还能跑了不成?几人相互看一眼,都惊惶地退了出去。

林太后担忧地看着林奚若:“奚若,你要同我说些什么?”

“姑母,还记得您当初怀有表妹时的情形吗?”

林太后温柔地一笑,带着对远在北庭的女儿的思念之情,回忆道:“那时候,我刚一入宫就很受宠,很快就怀上了云卿,宫里的妃子对我又妒又恨,三番五次下毒害我,一度非常凶险,幸得上苍垂怜,最终总算是将云卿保住了。可是,我身子受损严重,自那以后再也没法孕育。云卿的身体也格外虚弱,差一点就要夭折,幸好你的父亲为她寻得一个奇方,打造了一个‘药屋’,云卿的身体才渐渐好转,可仍是远比常人要差上许多。”

“姑母,您真的以为,当年您被害是因为被那些妃子记恨吗?”

“当然,她们远不如我得宠,又无儿无女的,这在后宫里很常见。”

“姑母若真是得宠,又怎么会几次被人害到,先帝若真是宠爱姑母,又怎么会任由姑母被害?”

“后宫争斗,历来不休,先帝也十分痛心,事后他把那些害人的宫妃都给处死了,也算是为我们的孩子报了仇。”

“是报仇,还是杀人灭口,毁掉证据?”林奚若深深地凝视着林太后。

林太后惊愕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林奚若的唇角勾了勾,眼里露出笑意,这是他最后留下的一道撒手锏。

林太后从地牢里往外走时,再无方才霸道强悍的模样,整个人变得怅惘又迷茫,脚步一步比一步沉重,贴身宫女安秀看出不对,连忙上前搀扶着她。

经过关押莘如玉和许千岭的牢房时,门口围着几名狱卒,双方正在吵嚷着什么、林太后示意安秀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安秀看过之后回来禀告说:“太后娘娘,里面那位姑娘声称是大夫,听说陛下在寻找神医,故而想毛遂自荐。大理寺这边已经去禀告了上级官员,上级官员说让他们别闹事,好好待着,等时机合适时在去禀报给陛下,然后那两个犯人就急了,吵着非要现在就见陛下。”

林太后若有所思,慢慢从大理寺出来,外面烈日灼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她盛宠多年,曾一度觉得先帝就是她的太阳。那么,是否太阳离她太近,也会使得她无法看清太阳的真实面目呢?

林奚若的话仍在一句句冲击着她。

“姑母,前不久我意外得知,您当年怀有身孕时被害,那些妃嫔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真正的幕后凶手,是先帝。”

“他一方面扶持您,扶持林家,又担心您会生下皇子,威胁到赵景兰的位置。所以防患于未然,下毒让那个孩子胎死腹中,再没有后患。事后再假惺惺地安抚您,把赵景兰抱到您的膝下,您只会把丧子之痛转移到赵景兰身上,对这个养子给予最大的关怀。”

“一个没有皇子的宠妃,一个没有皇子可以扶持的外戚,才能全心扶持赵景兰,为赵景兰效忠。”

“先帝对他这个最爱的儿子真可谓用心良苦,可是,他身为父亲,却害得表妹差一点就不能降生在这个世上,即便活了下来,也多年苦病缠身,表妹又何其无辜!”

“天家无情,把人的骨头渣滓都嚼碎了,还要让人对他感激涕零。”

坐回马车里,林太后满脸悲怆,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安秀担心地递上手帕:“太后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林太后拿手帕擦掉眼泪,悲伤道:“本宫的侄儿受苦了,本宫却不能救他于水火之中……”说着,哭得更加厉害。

安秀只得耐着性子温声宽慰。

林太后一面哭一面想到,林奚若告诉她,曾经的京兆府尹王文焕,一直担心自己会被清算,早在赵景兰发动政变次日,就上书辞官回乡,根本没等上面的批复直接就跑了。回乡后,王文焕巧遇了传闻在回乡途中被山匪劫杀的郑太医,这才得知当年事情的原委。

原来,皇帝表面答应让郑太医回乡养老,实则担心秘密被泄露,于是派出亲信去将郑太医灭口。郑太医在宫中多年,为人极其机敏,危急关头跳下山崖这才保住一条命,可也双腿残废,又担心会连累家人,根本不敢露面,回乡后只能装成乞丐乞讨度日。那几名亲信也不想落下办事不利的罪名,回京后谎称郑太医已死,皇帝也就放心了。

难为郑太医对皇帝忠心耿耿,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他满心愤懑,见王文焕是个刚直不阿的性子,便将这事讲给了他。王文焕虽已远离朝局,却希望朝局安稳,这样百姓才会有好日子,他将这个秘密埋在心底,并未透漏给任何人。

可惜的是,那乞丐将这事讲给王文焕听的时候,有一个商贩正从树林里经过,听到事情与林家有关,遂躲在灌木丛里,听完了全程。这商贩自与林家合作后,生意水涨船高,一直觉得自己搭上了大船,便投桃报李,特意将听来这个故事转告给了林奚若。

林奚若心中震动,当即派人悄悄调查当年的事,最终证实这事确是真的,他也就更加痛恨赵景兰和先帝这对父子。

林贵妃听完林奚若的讲述后,已是信了大半。她一直不明白这个侄子为什么偏要和赵景兰作对,乃至于谋逆,现在终于明白了。可她又想再验证一下,彻底让自己死心。

刚一回到宫里,赵景兰立马过来请安,实则是听到了林太后去大理寺看望林奚若的消息,心里不放心。

林太后心知肚明,却并不点破,只是温情地望着这个养子:“听说近日以来,陛下一直很忙,怎么今日竟有空过来?”

“母后,多日不见,朕对母后甚是想念,这才趁着这会子有清闲,赶紧来看望母后。”

“皇儿能有这个心,我就很开心了。”

“朕自幼没了母亲,幸有母后,将朕视如己出,弥补了不少缺憾。母后,朕也一直将您视为生母,孝顺您敬爱您。可朕还是希望母后能够明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表兄犯的是谋逆大罪,能将您保下不受牵连,已经是朕与朝臣苦苦周旋的结果。其他的,是不可能再有了。”

“我当然明白,只是去见他一面而已,他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亲侄子啊。”林太后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又是感动,又是歉疚,“你放心,今日过后,我就权当他已经死了,再不过问他的事……我也不想让皇儿夹在中间为难。”

“还是母后深明大义。”

林太后擦掉眼角的泪水,又道:“听说朝臣们都劝你,应当尽早纳几个后妃,为皇室开枝散叶。我知道你喜欢许鸿胪家那丫头,可是她……唉。”

“母后,除了她,朕谁都不想娶。”

“我知道皇儿你是这世上少有的痴情男儿,许家姑娘能遇上你,真是她的福气。你是男子,不知道女人家因为争风吃醋能疯狂到什么地步,当年我就深受其害。”林太后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赵景兰,不放过他的任何一点反应,“我怀有云卿的时候,被先帝后宫的妃子嫉妒,好几次差点保不住云卿,躲过一劫又一劫,好不容易把云卿生下来,她的身子板弱成那样,我的身体也严重受损不能再孕育了。”她说着又落下泪来。

赵景兰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静静听着,对林太后的遭遇颇为同情关切的模样。不知是真的对先帝当年所做之事毫不知情,还是演技太好没有任何破绽。

林太后又道:“还是许家姑娘有福气,等她好了,知道你一直等着她,看都不看别的女人一眼,不知道会有开心。”

赵景兰露出愁容:“可是,我怕她再也醒不过来了。她的病太怪太蹊跷,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医好她。”

“陛下,之前那个害你的医女,现在不是已经关进大理寺了吗?你何不让她试一试,也许能把许家姑娘医好呢!”

赵景兰面色大变:“母后,您说谁,莘如玉吗?她现在在大理寺?”

“对,就是她,许鸿胪家的公子,也就是许姑娘的兄长,也跟她关在一处。”

赵景兰气不打一处来:“邓寻这个老东西,抓到他们两个居然都不告诉朕!老东西!”

林太后跟着附和:“那确实不应该。”

“母后,既如此,朕就先去处理正事了。”

“我明白,你去吧。”

林太后送走了赵景兰,脸色瞬间黯淡下来,招来安秀,低声对她耳语一番,而后疲惫地闭上眼睛——世界归于黑暗之中。

常年处于黑暗之中的大理寺牢房,许千岭和莘如玉闹了许久,嗓子渐渐嘶哑,两人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狱卒们提着灯,幸灾乐祸一般看着两人:“早就跟你们说了,安心等消息,你说你们吵什么吵,有用吗?喊累了,这儿可没人给你们水喝。”

“都散了吧散了吧,我看这俩疯子闹够了。”

就在这时,狱丞急匆匆赶过来,居然要把莘如玉和许千岭提走,说是陛下要见这两人。

围观的犯人们目瞪口呆,原来坚持吵嚷着要见皇帝真的有用。还没等两人走远,牢房里已是一片鬼哭狼嚎,各种喊冤声不绝于耳。

狱卒们一个头两个大,简直服了这两个添乱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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