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回父亲的流程比宁瑄想象中快很多。
当父亲已经躺在苏谌的车上时，宁瑄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年很多人都劝过他不必花费高昂的护理费让父亲一直住在医院里，宁瑄都没有松口。他不知道除了医院，还有哪里足够安全。
现在看来，医院其实也并不安全。
面对处在植物人状态的父亲时，宁瑄的理智好像才终于压下了他心里那些积压已久的不忿。
他有那么片刻，觉得自己又做了个十分冲动的决定。
宁瑄注视着父亲均匀的呼吸带来的规律起伏，许久，忽然开口，“三年前，我的父亲也身陷一场非法实验，他不知为什么被那群人盯上，被注射了大量实验药剂——就是脱胎于冰晶的廿三型诱导剂。”
宁瑄在一座废旧的工厂里找到父亲，那一年仿生机器人热度居高不下，正处在新旧迭代的时期，部分老旧生产厂商没有跟上升级热潮，只能停厂倒闭。
那旧工厂里有许多报废的仿生机器人。
那些机器人有的被大卸八块，残肢断臂堆在一边，覆盖着仿真虹膜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真实的人类。
有的人类显然没比机器人好到哪去。
宁瑄混进被抓去当耗材的人中间，在简陋的隔离室看到了被注射药物的父亲。
“带着我爸逃跑之后，我立刻报了警，举报该废弃工厂藏有毒品冰晶生产线。”
苏谌想问他怎么逃跑的，但终究没有打断宁瑄的回忆。
宁瑄继续说，报警后，警方把各个角落都搜索过，没有发现藏匿的冰晶。
至于宁瑄证词里的犯罪团伙，现场的确有人活动的迹象，但即便那些就是罪犯制造的，他们也早已逃之夭夭。
于是这件事不了了之。
后来宁瑄查到那个团伙就是黑市流通的廿三型诱导剂的源头，揣着这个信息，他把所有能求助的人都找了一遍，还去了互助会。通过互助会，有好些人联系宁瑄，有的想要把这些东西曝光，有的想要给他捐款，有的说可以帮他找医疗关系，也有的说可以帮他解决就业问题。
他都去接触了，别人问起他就一遍一遍地讲，讲他在那个雨雪交加的天气怎么把父亲从废弃的工厂里背出来，讲他查到的线索，讲那些东西对社会公共安全的危害……
讲到最后，嗓子几乎都发不出声。
“那个要曝光的记者，第二天就死在了自己的出租屋里。”宁瑄回忆起往事，神情有些痛苦。他一直对那个记者心怀愧疚。
“再之后，我在一个集会上，喝了一杯掺了药的水，嗓子哑了半个月。”
集会上觥筹交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往宁瑄口袋里塞了张纸条。
那纸上的钢笔字这样写着：“嘘，安静些，不然下一次你水里的药就没这么温和了，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有耐心的。”
宁瑄此人天生犯倔，不愿就此认输，还要顺着字迹再查，但他昏迷不醒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的爸爸突然病情加重。
他没办法，只好妥协。
宁瑄回忆着那些后来的他不愿也不敢和别人多说的事情，没有看苏谌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被迫放弃之后，我还是会悄悄收集信息素暴力事件的相关信息。除夕那天在费米隧道救下许慎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又要抓住他们的尾巴了。”
苏谌静静听完，目光微动，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用力。
“嗯，你抓住了。”他说，“这一次，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苏谌的反应似乎有些出乎宁瑄的意料，他看向他。
“苏谌，为什么？你好像对什么事情都能接受，不管是提出合约，还是你被诬陷，又或者是，知道你的合作伙伴是个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反社会’，我好像……从来没有在你身上看见犹豫或者别的情绪。”
“犹豫？”苏谌用余光看了看宁瑄，目光仍回到车前方，“也有过。但是我知道自己的立场和你是一致的，所以选什么、怎么选，不用纠结，我只需要考虑该怎么做。”
“那你会怕吗？”宁瑄问，“你问我会不会害怕，那你自己呢？”
苏谌沉默片刻，回道，“我会把恐惧留给失败的那天，在那之前，情绪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这是他妈妈教给他的。
妈妈还教会了他，如果已经到了失败的那天，就更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宁瑄笑了笑:“确实是，很‘苏谌’的思考方式。”
而后，他听到苏医生对他的评价。
“宁瑄，坦白说，你是我见过最矛盾的人。你的外表看起来柔弱无害，其实骨子里却充满反叛，你做着一份对所有人礼貌客气的工作，心里却藏着一团烈焰。”
“我观察你，看到你，然后我明白了，其实我们是同一种人。”
同一种人。
苏谌说得轻巧平淡，宁瑄却觉得这四个字带着轰隆作响的滚烫。
他望向苏谌那双漆黑的眼睛，当年那张榜单上一切都很模糊的少年，唯有眼中的亮光清晰锐利，此刻，那些光仍在那里。
宁瑄捕捉到那光芒，在这狭小的车内空间里，他第一次觉得，少年时的自己重新苏醒过来，重新站在那个复杂的、荆棘丛生的联盟文明汇集之地，仰头望着榜单上高高在上的太阳。
他走近了。
太阳仍然是太阳，他也仍然是他。
但他没有被照成相形见绌的一道影子，而是看见了自己身上也有光，同样明亮。
·
迈尔安装好那些精密的仪器，把宁瑄的父亲安顿好后，宁瑄的行动已经开始。
他约了曾经接待他的那位Omega互助协会的工作人员，瑞贝卡。三年前，她是嵩明市分会的前台，三年后，她已经是分会的秘书长。
如今的瑞贝卡有一头干练的短发，眼神利落，成熟稳重。
“宁瑄，好久不见。”瑞贝卡在宁瑄面前似乎想表现得亲切些，带着笑与宁瑄握手，“协会对你说的事情很感兴趣，但我们需要先确认它值不值得协会动用资源。”
宁瑄没有犹豫，将苏谌整理筛选过的报告纸质版推了过去。
“这是市中心医院苏谌医生的研究报告，论证了近年来多起信息素暴力事件背后，存在非法人工信息素产业链。其中的关键数据来源于最近遇害的罗曼兰德研究所研究员许慎川。”
秘书长小姐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接过那些略显隆重的纸张，翻开，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专业术语和复杂的图表数据。
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阅的速度逐渐放慢了。
“这条产业链的上游，有宏生科技，”宁瑄补充道，“星辰计划二期的重点合作方，他们正要全面上市人工信息素A003系列。但A003信息素，和冰晶，以及脱胎于此的廿三型诱导剂，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形态。”
“内容详实，数据链条清晰，苏谌医生也的确是信息素相关领域的专家，这份报告具有一定的权威性。不过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检验它。”瑞贝卡合上文件，交代助理拿去查验。
“需要多久？”宁瑄问。
她抬眼看了看助理，正准备离开的助理立刻会意，回复道:“今天下午之内能完成。”
“好，尽快。”瑞贝卡说完，助理动作麻利地出了门。
而后她看向宁瑄，“你准备怎么发？”
“不要一次性全放出去，”宁瑄说，“先放最容易引发公众情绪的部分，诱导剂与信息素暴力事件之间的关联，最好再搭配一些具体案例和受害者数据，我这里也整理了一些，到时同步给你。”
宁瑄身体微微前倾，“等到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再把宏生科技这条线抛出去。星辰计划影响太广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到时候就算有谁想粉饰太平，也不一定能堵住悠悠众口。”
瑞贝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互助会有合作的媒体渠道，也有专门的舆情部门。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的，我们可以在三天内把这件事推到主流讨论层面。”
聊完公事，瑞贝卡的目光停留在宁瑄脸上：“你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三年前也下了这么大一场雪。”瑞贝卡的声音不再那么冷淡，语气里带着些感慨，身上那种上位者的气息也弱下去一点，好像从协会秘书长的身份里退出，变成了和宁瑄相识的一个朋友。
三年前的冬天，大雪封路，一无所有的Omega走投无门，一身狼狈地求到互助会。
他走进互助会的门，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举报一个冰晶毒品窝点！”
当时值班的前台正是瑞贝卡。
他们聊了很久，属于一个濒临绝路的少年人的绝望被瑞贝卡一笔一笔认真记下。
但那时他的痛苦那样深，也那样重，没有实权的小小前台什么也做不了，连替他争取什么都不可能。
她只能把那些都写成材料递给上级，然后看着那份材料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宁瑄和她对视，也想起那段往事。
他听到她说:“很高兴看到你没有被打倒，依然会站出来。”
“我也很高兴，恭喜你已经走到这样高的位置。”宁瑄也笑了笑。
“是啊，很不容易。”瑞贝卡轻叹一声，但没有沉浸在回忆过往的情绪里，她目光坚定地看着宁瑄，“报道发出后，你和出具报告的这位苏医生，可能会面临的压力恐怕是当年的数倍，你要做好准备。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宁瑄真诚地道了谢。
三天后，一篇题为《谁在制造信息素暴力？诱导剂背后的产业链调查》的报道，在互助会合作的几家网络媒体上同步刊发。
赵逸提前跟媒体打过招呼，多家媒体纷纷转发。
但是不过五分钟，这篇报道因未知因素被删除。
紧接着，一个无法追踪的信号将这份被删除的报道，匿名投放到全联盟最大的公共平台上。
它像一道无法被彻底消除的病毒，狡黠地在网络信息的洪流里穿行。
这一次，它没有很快消失，而是被更多的人看见。
这篇报道没有点名具体的企业或个人，只是以详实的数据和案例分析，揭示了市面上流通的非法诱导剂与人工信息素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其中引用了多起公开报道过的信息素暴力事件。
在质疑声渐起的同时，更加详细的、聚焦黑市热销产品廿三型诱导剂与人工信息素A003之间关联的技术分析，以及其在非法市场上的流通路径推演，以同样的形式被披露。
该分析由信息素安全领域专家、联盟中央第一精英院校出身的学者、嵩明市中心医院医生苏谌所作，且有市中心医院背书、超级人工智能阿斯克把关核验，加上多家权威机构的专业认证，再可信不过。
议会的反应速度很快，但终究是没能快过这场有预谋的东风。
舆论疯狂发酵，声势浩大。
社交媒体上，关于信息素暴力和诱导剂的讨论热度飙升，多个相关话题轮番登上热门榜。有人开始扒出宏生科技的公开资料，也有人开始质疑星辰计划的审批流程是否存在监管漏洞。
一时间，对于信息素制度、匹配制度的批判声音也多了起来。
愈演愈烈的舆论压力下，议会紧急召开会议，宣布将会成立专项调查组，从首都特派一位组长前往嵩明市，立下了两周之内将这件事彻查的军令状。
嵩明市漫长寒冷的雪季，似乎终于快要结束。
新雪初霁，阳光穿过铅灰色的云层，落在窗前。
宁瑄关闭了终端上陌生号码的通讯通道，没人打扰他，他自己搜索了相关事件，静静握着爸爸的手，一目十行地看。
三年前，他的声音被一层一层掩埋在大雪里，传不出去一点。
三年后，不过短短数小时时间，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都响起了回音。
迈尔敲门进来:“宁先生，韩警官发来通讯说专案组组长晚上到，要见您和先生，先生说您来决定。”
宁瑄为父亲掖好被角：“晚上就去吗？”
“是的。具体时间是晚上八点半到九点。”
宁瑄看了看时间，“那我们去。”
迈尔非常贴心地说:“韩警官还透露，这位组长是您和先生的‘熟人’，根据人类社交礼仪，是否需要准备一点见面礼？”
宁瑄挑眉，有些疑惑:“谁啊？”
“不知道，他没来得及说就去处理工作了。”迈尔快速查询完毕，补充了信息，“目前议会尚未公开专案组组长的身份信息。”
不知道是谁的熟人，宁瑄想，那算哪门子熟人？
就这样一直写新的人新的人新新的人
但是调查组组长不是新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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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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