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来的专项调查组组长连夜赶赴嵩明市，下榻的酒店居然在空中花园。
宁瑄跟着苏谌连夜登上劳伦斯大厦，坐上水晶飞鸟的时候，只觉得这世界真是荒诞。
黑夜中的嵩明市，从水晶飞鸟的专线上俯瞰，一片灯火辉煌，它的夜景比白日更美更具有冲击性。
但这趟路程唯二的两位活人乘客，却根本无心欣赏。
到了空中花园，小机器人一路引荐，带着他们穿过宴会厅，上了另一层楼，才在一扇门前止步。
富丽堂皇的大门缓缓开启。
房间里的侍者是一位金发碧眼女性形象的仿生机器人，笑得标准而完美，声音也十分悦耳动听:“两位客人，路上辛苦了，请跟我来。”
在茶室落了座，那侍者又说:“两位客人，请稍等片刻。”
人还没见到，宁瑄已经在心里给这排场很大的调查组长翻白眼了。
他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人，会真心实意地去查这件事。
苏谌看起来和他想法相同，本就没什么表情的一张冰块脸此刻更是冷漠。
八点四十五分，这位组长才终于露了面。
他一身黑色的制度，扣子没个正形地解开了两颗，肩膀上别着金色的徽章，金丝眼镜的镜片下，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
宁瑄觉得他很眼熟，却一下没有想起来他到底是谁。
倒是苏谌，看清来人的时候，眉头几乎同步皱了皱。
“不记得我了？”对方的目光落在宁瑄身上，似笑非笑道，“好伤心，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宁瑄:“……”
他想起来了，这个人是他遇袭的时候，救了他的那个人，好像姓沈，叫沈什么来着？
他的职业本能让他开始反省自己的失礼，对方确实是救了他，还加过联系方式，他至今没有正式道过谢就算了，还完全把这位“恩人”忘了个精光。
“议会信息素安全监管司特派调查员，兼“星辰计划合规审查组‘副组长’，沈同明。”那人伸出手，自我介绍道，“宁先生，身体恢复了吗？之前我来嵩明市出差，碰到歹徒对你动手，还救过你呢。想起来没？”
宁瑄和他握了握手:“沈先生，之前的事，谢谢你，抱歉我还没用向您表达过谢意……”
“不用道歉宁先生。”沈同明眯眼笑着，“不用那么客气。”
“沈，副组长？”苏谌略显刻薄的声音把沈同明的注意力拉了过去，他将沈同明头衔里的“副”字加了重音。
“正的当然得在议会大楼里坐着啊。”沈同明笑起来，收回手，但他没有要和苏谌握手的意思，只是笑眯眯地看向苏谌，“也就我是个劳碌命，三天两头要来嵩明市出差。怎么样，苏——医生，这回对老同学有印象了吧？”
苏谌不回答。
倒是宁瑄有些惊讶:“你也是央一校的？”
但他搜遍自己的记忆，也没记起来学校里有沈同明这号人物。
倒是沈同明，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是啊。”
不知是不是宁瑄的错觉，他总觉得沈同明看他的目光隐含了一种微妙的期待感，似乎想听到他问更多央一校的事。
可惜宁瑄离开得并不光彩，他连跟苏谌都没提起过自己也曾是央一校的学生，更不可能顺着沈同明的期待说什么。
苏谌把话题切回了正轨:“据我所知，议会原本安排的调查组组长是一位‘平权派’的高官，沈副组长显然不是高官，议会要员名单里也没有姓沈的人。”
他研究过议会要员的政治主张和偏好。
这件事实在不是小事，所以他也旁敲侧击地打探过议会的态度，在议会公开要派遣调查组之前，苏谌就已经知道调查组的大致名单。
只是他并没有想到，来嵩明市的是一个在议会名不见经传的沈同明。
“苏谌，这样讲话就没意思了。”沈同明优雅地坐下，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难道我就不能是‘平权派’，就不能想要做出点成绩好往上升么？”
“可以，”苏谌淡淡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沈同明脸上的笑有一瞬间差点维持不下去。
他露出了牙疼似的表情，片刻又恢复笑容来，“看心情。”
“半夜把我们叫过来欣赏沈副组长的心情吗？”苏谌虽然出言不逊，但神色一点没变过，好像对面说什么都不能挑动他什么情绪。
“我只是想和你们叙叙旧，何必说话夹枪带棒呢？”沈同明给苏谌和宁瑄面前的杯子都添了一点茶，“我现在可是有特别权限，可以绕过任何程序提审联盟的每一个人，现在我和你们在这里见面而不是请你们去嵩明市局喝茶，已经是我的诚意了——我是来合作的。”
“怎么合作？”苏谌问。
宁瑄也抬头看着沈同明。
苏谌嘴巴太毒了，宁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按照他习惯的社交礼仪，除非对面是他的仇人，否则他不会那样讲话，但是因为他现在和苏谌立场一致，在那两个人这种氛围中，他也实在不好跳出来说点什么好话——这是在驳自己盟友的面子。
好在这个沈同明态度看起来也是阴阳怪气，和苏谌是半斤八两，情商这块两个人更是低山臭水知音难觅。
所以宁瑄也放下了自己的礼貌，只是听着。
“这项调查不是个简单的差事，我需要人手，虽然调查组的专员明天就会到，但是有很多未公开的研究数据，他们不太懂。我需要苏医生这位信息素专家，来帮我判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用来迷惑人的。”沈同明说，“苏谌，虽然我很不喜欢你的臭脾气，但是我还是得邀请你来做这个特聘专家。”
苏谌有些意外地看着绕了一圈弯子的沈同明，“可以。”他答应得很干脆，“我还以为你只是来装个样子显摆显摆，没打算认真查。”
“你舔舔嘴巴会不会被自己毒死？”沈同明优雅的翻了个白眼，“议会有不少人希望这件事不要继续查下去，但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被他们当枪使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沈先生？”宁瑄问道。
沈同明瞄了宁瑄一眼，看着苏谌道:“‘银环’，我们追溯到了星环实验室，罗曼兰德研究所的前身。这个人——”
他指向资料上一张照片，“叫于格，星环实验室的初代研究员，Alpha，他的信息素是你公开报告里这个叫银环的信息素签名的生物来源。换句话说，他是初代研究员，第一个有效实验体，也是毒源。算起来你应该要叫他一声大师兄，他是你老师一生最得意的弟子，是个英年早逝的天才。”
“二十三年前，也就是新历213年，于格和另外八名研究员一同失踪，这么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些装模作样的表情一时全部收起，凝重片刻，“我妈妈也在失踪者之一。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抱歉……”宁瑄垂下头，对自己之前还在心里评价对方情商低的态度默默反省了一下。
“我说了不用这么客气，宁先生。”沈同明重新挂上了一副笑脸，“听说你和苏医生已经结婚了，恭喜啊。”
“谢谢……”宁瑄只是短暂的愣了一下，想起来他和苏谌现在应该是“新婚小情侣”，新婚燕尔对别人的恭喜应该表现出什么样？他瞬间进入角色，扬起了笑容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当然有，”沈同明凑近些，压低了声音，“比如，我希望你能和苏医生离婚。”
“？”
宁瑄自动和沈同明拉开了距离，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因为我和你的信息素匹配度非常高，我认为我们才是彼此的命定之人。我希望你能离婚，然后……”沈同明轻轻巧巧丢下一枚炸弹，“和我结婚。”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宁瑄分不出沈同明的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他看见沈同明是笑着的，一双狐狸眼弯弯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沈先生，别开这种玩笑。”宁瑄选择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回答。
“沈副组长，有病就去市中心医院挂号，”一旁的苏谌面色微沉，握住宁瑄的手，对沈同明说，“少骚扰已婚Omega。”
“好吧，看来是不能了。”沈同明遗憾地说，“今晚先到这里吧，明天调查组其他人会到嵩明市，正式启动调查，到时候会走程序给你们发通知。”
这场会面就这样荒诞地结束。
沈同明那莫名其妙的玩笑话背后似乎有些态度微妙，但比起这个，宁瑄更在意他口中说的二十三年前的失踪案。
原来那些非法实验，早在二十几年前就已经悄悄在进行。
许慎川三年前加入罗曼兰德研究所的地下研究，慢慢接触到核心业务，才发现一切都背离了他的理想。
但其实这么多年来，不知道有多少受害者。
·
第二天，联盟新闻资讯的头条变成了首都空降调查组落地嵩明市。
调查组行动迅速，相关涉事单位领导人全部被约谈，拒不配合的当场抓走。
嵩明市局一时人满为患，堵在门口的记者快要把大门挤塌，好不容易蹲到调查组的人，只得到一句:“暂时无可奉告。”
与此同时，苏谌挂着“特聘专家”的头衔，接到了市中心医院的复职通知。
他终端上收到好多市中心医院同事的道贺，只回复了院长和安禾青的，而后，他接到苏擎秘书的通讯。
“小少爷，”对方疏离而恭敬地说，“苏总让我向您传达问候。另外，苏总说，太太很记挂您，希望您回首都看看。”
“你说，谁？”苏谌看向通讯影像的另一端。
苏擎的三任太太都死了。
没做成苏太太的，苏谌的妈妈，也早已去世。
苏擎这些年独身一人，身边红颜知己不少，却没有一个能让他的秘书叫她“太太”。
终端画面泛着偏蓝的冷光，对面秘书的镜头一转——苍白美丽的女人坐在庭院的秋千上，人造太阳的光织金搬撒下，顺着她黑色的长发缓缓垂落。她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神色慵懒宁静，好似一座白玉雕出来的像，只一个侧脸，便让千里之外的苏谌呼吸一窒。
“夫人。”秘书远远唤了一声。
女人回头，隔着一枝海棠花，望向镜头，大约看见了秘书投出的影像，她又惊又喜地跳下秋千，提着裙子跑过来。
苏谌在嵩明市温暖的公寓里坐着，却已经原地僵硬了。
几秒而已，他却觉得好像摧枯拉朽过去了好几个世纪，时间和他的血液一起倒流，罕见的，他流露出几分茫然痛苦。喉咙中涌起了一些什么，被他堪堪压下，他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
“是小谌吗？”女人温柔的声音穿过电波，穿过数千公里，似乎也穿过了十数年的光阴，才落到苏谌耳朵里。
她走得近了。
眼下的那颗小痣在画面里清晰起来。
“小谌怎么不说话？是妈妈呀……”
苏谌的手指猛然收紧，他切断了通讯。
那是他的妈妈吗？他死去多年的，妈妈？
可是那年他亲眼看着她的生命流逝，像一棵枯萎的树一样，在苏家那片贫瘠的土壤里失去生机。
他恍然想起，她生命的最后两年，已经很少会露出刚才画面里那样的情态，只是枯槁而麻木地看着天上的假太阳。
那句温柔的“是妈妈呀……”盘旋在苏谌耳边。
可他脑海里响起的声音却是她去世前尖锐而歇斯底里的怒吼:“我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你们姓苏的怎么不都去死！”
回过神来时，苏谌看见秘书发来的消息:“太太刚醒没多久，请您礼貌些，随意挂断通讯会惹她生气。”
“你们……苏擎，对她做了什么？”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苏谌，很多年没有像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
“感谢伟大的联盟医疗技术，您一定也很为太太的苏醒而感到高兴，对吧？”对方似是而非地这样回应。
死而复生的……医疗技术吗？
即便科技发展到今天，也没有人能跨越生死的鸿沟，让一个本该已经消逝十几年的生命“复苏”。
这根本是天方夜谭，绝不可能的事！
“检测到您心率波动较大，是否为您安排医疗检查？”迈尔站在苏谌身边。
“不……”苏谌哑着嗓子简短干脆地拒绝了。
迈尔蓝色的眼睛望向苏谌，停顿片刻:“先生，您……是在哭吗？”
苏谌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没事，”苏谌要站起来，“迈尔，启动休眠……”
嘭——
毫无预兆地，苏谌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捉个虫喵喵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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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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