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还要疲惫。
“抱歉，”他来得很迟，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给宁瑄递了一杯，“这几天公司的事很忙，调查组的事……你有关注新闻吧，闹得人心惶惶的。”
宁瑄表示理解，把需要签字的材料推给陈舟。
“我们公司算是完了。”陈舟没急着签，长长地叹了口气，“宁经理，我们能不能再协商一下付款方式？”
宁瑄表示理解:“我会和原房主那边再沟通一下。”
陈舟却自己叹了口气:“算了，就按照原本的条款来吧，我现在签完字，这个房子就完成交割了对吗？”
“材料递交可能需要几个工作日，但是您签字付款之后，这房子法律上就是您的了。”
“是齐思忻的。”陈舟轻声纠正宁瑄的说法。
齐思忻就是陈舟的爱人，也是这房子之后法律上唯一的主人，陈舟坚持只写了齐思忻一个人的名字。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宁瑄见陈舟签了字，多嘴问了一声。
陈舟说:“不知道，反正不会再干这一行了。如果不是我做这个工作，思忻也不会……”他像是自觉失言，沉默片刻，又看向宁瑄。
大概也是实在没有地方倾诉，他忽然说:“宁经理，王奇被调查组带走了，我们潘总在公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是他无能为力。因为他想悄无声息消除的那些东西，被人举报给了调查组。”
“我干的。”
宁瑄看向陈舟，从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他居然看到了一丝放松。
“为什么？”
“你知道吗，Alpha和Omega，就像……完整的一套实验器材，需要换走其中一个，就要找一个适配的来。Beta就是游离在外的，不那么适配的另一套器材。和思忻结婚之前，我们都以为，我们可以克服生物本能，因为我们很相爱，所以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切。”
陈舟喝了一口咖啡，手轻轻转动着杯子，“可是易感期太难熬了。他是Beta，他闻不到我的信息素，也没办法释放信息素安抚我……我的身体对抑制类药物产生耐药性之后，每一次易感期，我都可能会丧失理智，伤害他。他理解我，也想帮我，所以他……选择了接受我们公司人工腺体和信息素植入的临床试验。”
相爱可以抵抗万难吗？
当然。
外部环境越是激烈，相爱的两个人反而可能会越走越坚定。
但如果这种破坏力来自内部，爱也会变成负担，变成紧紧缠着两个人的胶带，他们越挣扎，就越是窒息。
“我们以前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有了人工信息素，之前的问题就能解决。可是违背自然选择带来的后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思忻变得很痛苦，强行加入的信息素不止带来身体上的疼痛，也让他的精神受到了冲击，他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如果不用我的信息素介入安抚，他就会感到难受。而且，他对植入过程中接触的药物产生了强烈的成瘾症状……”
“抱歉，我说这些，很沉重吧。”陈舟的咖啡见了底，忽然把话岔开了。
宁瑄摇摇头:“你想说的话，我会一直听的，谢谢你信任我。之后呢？他现在应该有好一些吧？”
“没有。”陈舟轻轻垂下头，“他发作得越来越严重，我们去看了很多医生，心理医生给的建议是，换个安静舒适的环境，让他静养。他现在还不能出门，离开房间就会不舒服，所以看房的只有我一个人。”
有水珠落在桌面，砸碎了。
宁瑄默默递了纸巾给他。
“反正我就是觉得那些害人的东西不应该继续存在，继续害下一个人。我和思忻没有回头路走了，但我希望别人能回头。”陈舟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那些他压在心里的话，终于全部说出来之后，他似乎心情好转了一点。
“你们有去过市中心医院吗？嵩明市最厉害的信息素相关专家都在那。”宁瑄说。
陈舟点点头:“去了，他们对这种情况也束手无策，建议安排住院，但是思忻住了两天之后非常不适应，我们只能先回家了。之后等思忻情况好一点，我还要带他去首都的医院看看。”
宁瑄悄悄记下了情况，等到苏谌回来，他要问问苏谌对这种情况有没有什么办法。
和陈舟分别时，宁瑄眼皮一跳，终端上一则消息推送至首页——
“上午10时许，宏生科技CEO潘晓文跳楼自尽。”
他脑袋里瞬间冒出潘晓文那张有过两面之缘的脸，有那么片刻，宁瑄感到一丝茫然。
韩宇轩的通讯及时拉回了宁瑄的注意力。
“宁瑄，”韩宇轩语气沉重，“有一样东西，我觉得你必须看看。”
·
宁瑄对潘晓文的印象一般，拒绝相亲之后，他几乎没有想起过这号人物。
潘晓文和他前面三位相亲对象一样，被宁瑄当做一片浮云，飘走就飘走了，他们既不会有生意上的往来，也不存在什么其他的人情交集，甚至私下里调查宏生科技的事，宁瑄都没想起来去和潘晓文接触。
然而他拿潘晓文当路人，潘晓文大约并不把他当路人。
调查组用两天的时间就把宏生科技翻了个底朝天，王奇被审了超过十二小时，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韩宇轩也只知道沈同明一出来就上潘晓文家把人堵了个正着。
当着潘晓文两个小孩的面，沈同明毫不避讳地拷住了潘晓文，态度冷漠且强硬地把人带走。后脚调查组的人就在潘晓文家进行搜查。
这么一搜，真让他们搜出了东西。
陈舟说过的那份在王奇那看见的名单，躺在潘晓文家的保险柜里，上面的确有许慎川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备注了具体资料和时间——名单是按照时间排序的。
但宁瑄的名字并不在许慎川后面，而是在之前。
在几十个名字之前。
录入时间，是三年前。
而在他的名字之前，是他爸爸宁知诲。
宏生科技没有自己的大型实验室，他们有很多器械都是代理生产的，但是不参与研发。
从罗曼兰德研究所跳过来的王奇组建了宏生自己的研究室，陈舟是其中一员。这个研究室目前正在进行人工信息素A003系列的部分临床试验，但更前端的生产任务却并不是他们做的，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研究所。
那个小型研究所的另一条产业链，是半成品廿三型诱导剂，向黑市流通。
虽然那家小研究所看上去没有资历，但实际上它已经换过好几次壳子，早在三年前，其核心成员已经在暗中进行相关的实验。
“编号，AG-9。”韩宇轩把那份资料的备份版打开给宁瑄看。
宁瑄嘴角抿成一条线，对着那个编号，脸色很不怎么样。
“编号AG-9”的字样下面，简短写了宁瑄三年来发生的大事，包括他什么时候换的工作搬的家。最后一条写道：经评估，认为该实验体状况良好，已具备开展二次实验条件。
“潘晓文接触你，应该是为了这个。他向婚管中心提交过书面申请，表达过对你的观察和好感，因此婚管中心综合考虑了你们的匹配度，安排了相亲活动。后来你拒绝了他，他们就换了一种方法。”
换成了在巷子里堵住他，直接注射诱导剂然后把他扛走的方法。宁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有的一切都被串了起来，三年前，他自以为带着父亲逃离了那个地方，其实从未真正摆脱过那些人。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宏生科技一跃而下？”
“他说要回办公室取资料，需要用他本人的生物信息。然后趁着我们调查员不注意的时候，自己打开了窗户。”坐在旁边的沈同明说。
“不对。他还有两个孩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自寻短见的。所以……他根本不是幕后的人，他已经被放弃了。他们打算用他来平复舆论，对吗？”宁瑄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宁先生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沈同明好整以暇地将宁瑄打量了一番，“我很好奇，你在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宁瑄回以沉默。
沈同明却并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身体前倾，探向宁瑄，摆明了要从宁瑄这得到回答。
“调查到这一步，宁先生还有什么必要向我们隐瞒吗？”
宁瑄看着他，思绪纷乱，遥远的记忆从尘埃里浮现。
那时候他已经被央一校退学了，只是一直不愿意告诉爸爸，所以自己在首都中下层区域找了干体力的工作，勉强住下，每天晚上对着大楼外的月光思考自己的未来。
没有被逼入绝境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大约都是困顿迷茫的。
直到他接到爸爸的电话。
他爸在那通电话里急切地求救:“小瑄，救救我！”
宁瑄的第一反应是恶作剧。
然而回拨回去，那头却无人接听。
宁瑄连忙买了最近的票回到回到嵩明市，看到了一团乱的家，家中空无一人，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周围的邻居也几乎都没在家。宁瑄还是从一个回来取东西的邻居口中，才知道他爸被一群陌生人带走了。
那些人穿着黑衣服，一看就很不好惹，宁知诲那天反抗得很激烈，还挨了揍，周边的邻居们都被吓得不敢出门，他们都怕惹上麻烦，连夜拖家带口地出去避风头了。
宁知诲的失踪宁瑄上报了警局，但是走程序太慢了，他不肯安心等待消息，就自己想办法试图打听这件事。
第二天，一群黑衣人又来到他家找什么东西。
当时他正好出门，躲过了和他们的正面交锋。但是他不愿意看着他们消失，于是悄悄地跟上了他们。
就这样一路有惊无险地，宁瑄混进了那座旧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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