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的宁瑄有过一段十分不知天高地厚的时期。他心里没有揣着恐惧,没有来时路要回看,也没有什么好自怜自怨的。
那时他觉得上天让他生而为Omega也是一种考验,不是都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什么的吗?他接受自己作为Omega的一切,也接受自己生于单亲家庭的事实,至少他有一个很爱很支持他的爸爸。
即便他在央一校看到了很多基因造就的天才,即便他被央一校退学,即便他只能在中下层城区做体力活,他已经知道Alpha和Omega之间难以追齐的鸿沟天堑,可心里也依然隐约相信着,自己作为Omega和别人没有世俗意义上的那么多区别。
他做不到的事很多,可他能做到的事也很多。
所以那时候的他,走进那家工厂时,没有想那么多,他一心只想要找到自己的父亲,并且带着一种天真的自信,相信自己无论遇到什么都一定能化险为夷。
旧工厂里躺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人形机器人,仿佛什么罪恶的“屠宰现场”。
他轻轻踢开脚边一条缠绕着电线的断手,猫着腰往里走。扑面而来的机油味道难闻得很。昏暗的光线完全吞没了他跟着的那几个黑衣人的身影。他全神贯注地在一片机器人的残肢里行走且试图控制自己不发出声响,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向警方发送的定位早已失效。
厂房更深处,原本是安静压抑的,宁瑄轻脚轻手地往前走,忽然听到一声低吼。
不知谁在里头咆哮一声,随即响起的是一片叮叮当当的打砸声。
宁瑄顿了顿,挑了个机器手,拿在手中,攥得紧紧的。
视线里,终于有光线撕开了那片浓重的黑——那是一片微蓝的光,一面玻璃隔开了它和这边乱七八糟的废旧机器。
有个人影哇哇大叫着从那片微蓝的光里跑出来,他身后几道光束牢牢锁定着他。
宁瑄虽然是Omega,但是身手还不错,来之前他已经给自己打过抑制剂,而且他也在路上报过警——虽然冒险,但他自认为还算准备充分。大概是让从小到大读的那些英雄故事给洗脑得不轻,他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大事。
而且一想到他爸爸在那些人手里,他更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直到那个跑出来的人,倒在了他的脚边,鲜血迸出来,染了他一裤腿。
他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愣神片刻,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他终于觉察出恐惧来,大气不敢出,轻巧地往旁边一躲,把自己塞进了一个人形机器人的空壳后。
他紧张地咽着口水,大脑疯狂开始分析起现在的情况,那些人有可以轻易杀死人的武器,他不该再冒进了,他应该等待警方的到来。
他没敢看终端上的情况,害怕电子设备的光会暴露自己,只在心里估算,如果警方接到他的报警信息就开始行动,从警局到这里需要多久,他自己只要不乱动,这些机器人都能作为他的掩护……
可惜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方。
他早早犯下了这辈子最严重也最后悔的一个大错,从他跟着那几个黑衣人开始,他就已经被盯上,却浑然不知,还沾沾自喜自己三脚猫的躲藏功夫。
刺眼的白光猝不及防照进了他的双眼,他下意识抬手去挡,听到一声轻笑:“混进来的小老鼠,找到了。”
“再后来怎么样,我记不太清楚了。”
宁瑄喉咙干涩,说起往事,他一身干销售练就的口舌,却显得有些迟钝。
“我只记得我被他们绑起来,扔进了一个很多人的隔离室。每一天都有人被提出去,有的后面被放回来了,有的没有。没两天就轮到我了。”
然后就是一场又一场的高热,光怪陆离的幻象充斥着他的那部分回忆。他被隔离进一个单间。外面昏昏的光线下,有一道一直锁定他的视线,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失控,看着他缩成一团独自扭动,看着他丑态百出。
他似乎沉进了海水里,所有一切朦朦胧胧,连自己是否还活着他都不能确定。
终于清醒时已经不知过去多久——终端被搜走了,暗无天日的玻璃房里他无法判断时间。
有穿着全套防护服的人走进来,他们给他打了营养针,然后他被扔到了一个更多人的玻璃房间。
那个房间里所有被关起来的人都是Omega,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神态不一,唯一相似的是脸上都写着绝望。
在那堆人里,宁瑄终于找到了父亲宁知诲。
三年后把自己从那些记忆里拔出来的宁瑄,手攥成拳。
“信仰宗教的人笃定世界上有地狱,地狱也有十八层……我不知道他们想象的地狱是什么样子,对我来说,那座工厂就是第十八层。”
他说:“我就是从那样的地方逃出来的,其实我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那时候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听到外面有争吵声,进来给我们注射药物的人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把药洒了,被我逮到机会……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我穿上他的防护服溜了出去,然后……”
然后怎么了?
好像发生了一场爆炸。
怎么发生的呢?
记不清了。
爆炸好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浪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宁瑄趁乱砸开一面又一面的玻璃,用扎满玻璃碎片的手,背起父亲,混进逃难的Omega人群里,逃走了。
等他缓过来的时候已经背着爸爸到了医院。
韩宇轩递来的温水适时缓解了宁瑄回忆过往的痛苦。
宁瑄缓过来,脸仍然发白:“沈先生,你想知道的,我记得的,我都说了。”
沈同明眼中流露出十分欣赏的神情,笑起来,由衷地夸赞道:“宁先生胆识过人。”
“沈先生还好奇什么,我会一一交代。”
“哎,我只是单纯的好奇,没有什么别的意思,韩警官可以作证。”沈同明凑近一些,“我觉得,宁先生这样的Omega,搭给苏谌那样冷淡的家伙,实在可惜,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要不你认真考虑考虑我?”
宁瑄还没什么反应,韩宇轩先一口茶呛了出来。他有些惊恐地望向沈同明,又望向宁瑄,向来四平八稳的脸上精彩纷呈。
“沈先生,你是调查组的人,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样,宏生科技和潘晓文是不是调查的最后一步,现在取决于你,那你的态度又是什么样的呢?”
宁瑄没有在意沈同明那些不着四六的浑话,他坦白到这个份上,并不是想听调查组组长一声夸赞。
“我不知道二十几年前发生的事真相到底怎么样,只知道三年前的。那个工厂里很多Omega都是被拐,或者被骗的苦命人,被迫和家人分离,被迫成为实验样本,成为一个编号。很难想象吧,这种事竟然发生在现在这个时代的联盟……我们等了三年,才终于烧起来这团火,它不能就这样熄灭。沈先生,它一定不要就这样熄灭。”
“当然。”沈同明姿态优雅。
他收敛了那些没个正形的随意,镜片下一双眼睛泛着微微凉意,看着那份名单:“这上面的记录有几个明显的断层,我们根据这些身份信息查询这些人的现状,发现它这个编号第二个字母代表的是城市,三年前的这一段,”沈同明伸手划了个大概的范围,“嵩明市登记在这个名录里的Omega,有的当时就报了失踪,后来一直没找到人,有的被找回去了,但是没过多久就出了意外或者生了重病,在过去的三年内,他们几乎都已经去世。只剩下你和你爸爸。”
宁瑄呼吸一窒。
难以言喻的沉重瞬间将他吞没。
终于抓住机会逃离那座工厂时,他本想带着父亲头也不回地走,余光却瞥见那牢笼里一双双期待的眼睛。
暗无天日的囚禁,生不如死的实验,都让他们本能地打开了防御模式,即便在大房间扎堆的时候,实验品之间也是没有交流的,他们之间没有培养出什么感情,不是战友,不是朋友,甚至不算认识。
但是宁瑄还是停了下来,他无法狠心就那样离开。
“我在他们实验室里找到了开门的按钮,现在门是开着的,你们要走的话,就推开门走吧!”他那时候在玻璃外高声喊着。可里头的人或许是早已麻木,只是看着,却没有动。
宁瑄一咬牙,用那些机械臂砸开了他能看见的玻璃门。
破门声惊醒了久被囚困的人们,他们四散而逃。
可原来他们奔向的并不是光明和希望。
那么他自己呢?蛰伏三年,也不算安分,为什么只有他还好端端的活着?
他有什么特别的,值得留到现在?
“我现在邀请你也加入调查组,三年前的事,你可以放开去查。”沈同明的声音拉回了宁瑄的思绪。
“什么?”宁瑄把沈同明的话在脑子里重新回放了一遍,但没反应过来。
“我说,”会议室里的灯光明亮,沈副组长的镜片闪过一丝光,隔绝了他眼中的情绪,但看他的表情是严肃认真的,“我知道你这三年都在暗中调查,只是普通人能够得到的信息总归是有限的,我现在邀请你加入我的调查组,你可以尽情去查个水落石出,也不用辞去现在的职务,走特聘岗,待遇么也按特聘岗的待遇算。”
宁瑄觉得这个沈副组长现在梦到哪句说哪句,一点不按套路出牌,“可、可我只是个销售……”
沈副组长泰然自若:“英雄不问出处。”
“但这好像并不合规……”
“调查组的权限比你想的还大,在这里我就是规矩。”沈同明说,“我从首都带来的人手不够,虽然也抽调了很多嵩明市的帮手,但是他们都是来自嵩明市原有体系,查起来难免要考虑人情什么的。我需要人,你需要权力,你聪明又愿意冒险正好能帮到我,而我有权有势有立场正好能给你开放调查权限,这不是双赢吗。”
“……”宁瑄一再沉默,终于抬头,坦荡和沈同明的目光相对,“好。”
有什么比自己亲自、光明正大地查,更可靠的呢?
沈同明还有很多事要忙,他让宁瑄先跟着韩宇轩了解情况,之后有事可以找韩宇轩配合,也可以直接找自己,然后就把两个人都打发走了。
等到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沈同明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一双眼仿佛被霜冻住。
静音的终端上有好几道未接通讯,其中有一通是来自他哥沈同晖。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抚平了领口一道褶子,这才那道通讯拨回去。
“哥。”沈同明语气里那些飘忽玩世不恭的部分一时之间全都蒸发干净,但这声哥里又几乎没有温情可言,仿佛只是公事公办。
视频对面的沈同晖才三十出头,已经算是沈家实际上的掌权人,过去的十年间他和老沈总斗,和外面一堆子同辈的私生子斗,腥风血雨地杀出来,如今所有核心业务他一手包揽,年纪轻轻就有一股子高居上位的威严。
“怎么不接郑助的通讯?”沈同晖问。
“唔,刚刚在开会,我最近很忙。”
“集团业务线已经调整,宏生科技那边,你看着办,能自圆其说就行。别干多余的事。”
“知道。”沈同明敛眸,看起来听话极了,背却是直挺挺的。
对面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态度稍稍柔和了些许:“同明,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那个心结,但那已经过去了,你现在非要揽这烂摊子就算了,但别胡来,否则我也护不住你。早点回来吧,冬季快结束了,等我忙完手里的事,陪你去看看妈。”
“……”沈同明点头,“我知道分寸。”
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哥的话比起温情脉脉的劝导,更像是耐着性子向他施压。
没有人比他一母同胞的哥哥更知道他在想什么。
挂断通讯,沈同明望向窗外。
嵩明市的雪是自然的产物,它们没有首都的雪看起来那么温柔洁白,裹着泥泞脏污,洋洋洒洒铺陈了整座城市。
但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哥哥呀,”沈同明在心里想,“这一次,我是动真格的。暴风雪还没来呢,冬天怎么能这么快就过去。”他冷冷地看着外面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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