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两人费力不少,饿得前胸贴后背。外婆煮了二十个红鸡蛋,配着绿豆粥,一人吃了四个,楼子吃了两个,又送了几个给张家。
楼子咬着蛋白问:“阿野哥,吃了红鸡蛋还有生日蛋糕吗?”
唐照野说:“楼子想吃蛋糕,等会儿我来做。”
“哇!阿野哥这么厉害。”楼子转头又对外婆说一遍,“程阿婆,阿野哥会做蛋糕耶!”
外婆笑道:“嗯,阿野能干,小楼子中午也一起给阿野过生日。”
“好耶!”
吃完早餐,唐照野就开始张罗做蛋糕,楼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忙上忙下,向度则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补觉。
蛋糕不大,家里工具都有,做完后,唐照野就开始准备做午饭。白嫩的藕带洗干净拿在手里,他忍不住咬了一口,清甜脆爽,一个人喜滋滋地吃完了一整根生藕带。
他小时候跟着父母在广州,两三年不一定能回趟乡下。记忆里几次回农村,他都是怯生生地蹲在家门口,望着村里的小孩们玩耍,他渴望跟他们一起在田野疯跑,连村里撒欢了跑的狗他都羡慕。
来到向度家后的很多事情,他都是第一次经历,跟他想象中的童年一样,每一样都很新鲜,很好玩,他很喜欢。
向度虽然没跟他说生日快乐,但他知道,藕带是向度特意为他生日挖的。
楼子做完蛋糕跑回家翻箱倒柜,一通乱找,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他急得跺脚:“妈妈!妈妈!阿野哥生日,我给他送什么礼物?”
“现在去买来不急了,要不,你画一幅画给他。”楼子妈妈说。
“我不会画,画得太丑啦!”
“你去找阿度帮忙,他会画。”
楼子拿着作业本找到了还在睡觉的向度,他犹犹豫豫不敢叫醒,就靠着沙发坐在地上盯着人。
许是被人一副饥肠辘辘地盯着,向度醒了,一睁眼吓得不轻,捏着楼子胖乎乎的脸蛋就开骂。
骂完人,去井边洗把脸,从泡着井水的桶里拿出一个香瓜开始削皮,楼子畏畏缩缩拿着作业本站着一旁,又盯梢他。
向度是真烦他:“拿个破本子干什么?”
“……阿野哥生日,我想画幅画给他,可是……我不会画,我妈妈让我找你帮忙。”楼子说。
“画什么?”
“画我们三个人一起玩。”
“玩什么?玩泥巴啊?”
“可以呀,就画玩泥巴。”
向度仰屋窃叹,感到无比的无语。香瓜对半切,分了一半给楼子,自己啃完一半瓜,起床气才消下去。
一大桌十几道菜,全是唐照野做的,给了自己一个充满幸福感的生日。
瓜果满枝的菜园里,西红柿最显眼,摘下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灰,一口下去,汁水丰盈挂齿,酸甜配白豆腐是入秋的味道;藤架上吊着一条条矮胖的黄瓜,还没吃,口里已经有了淡淡的清香,蒜泥拍黄瓜不能少。
南瓜藤和冬瓜藤缠在一起,看见它们俩干脆一起抱回家,一个南瓜糯米饭,一个冬瓜鸡腿煲,只不过,日后几天,餐桌上都要见到它们的身影;菜园里要是有组合,茄子豆角必能出道,但是苦瓜,独领风骚;在一片绿叶菜中,选了红苋菜,那是童年可以把米饭变红的魔法菜。
走出菜园来到鸡舍,外婆已经抓了一只老母鸡,张叔帮忙杀了,一道小炒鸡是主菜;向度坐在院子前的池塘边,拿着一根竹竿在钓鱼,饵料是楼子挖的蚯蚓,钓到什么吃什么,最后上桌的是一道水煮酸菜鱼。
其中有一道油炸莲子,是外婆教的——不老不嫩的莲子不剥壳直接下油锅爆炒,莲肉裹在莲子壳里闷熟。
咬开莲子壳,没粘油水的莲肉入口清香粉糯,像吃了一朵荷花,甘甜中带点莲心的苦,恰到好处;爆开的莲子肉混着咸辣味,又多了一层口感,不下饭,但吃着好玩。
唐照野夹起一筷子酸辣藕带放到向度碗里:“尝尝我做的。”
向度垂眼见碗里切得大小均匀的藕带,又瞧了他一眼,才夹起一片进了嘴。
唐照野讨要赞赏:“怎么样?”
“……还行。”
“阿度哥,阿度哥,我也要吃藕带!”藕带的菜碗在向度面前,楼子夹不到。
向度一个眼神过去,唐照野笑了,楼子怯了。
唐照野接过楼子的碗,给他夹了两筷子。张叔张婶也来了,唐照野高兴敞开了陪张叔喝酒,这次饭桌上多了一个楼子,氛围欢乐了很多,一顿生日饭,吃了近两小时,酒足饭饱好睡觉。
夜晚,窗外蛙虫声声,唐照野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灯光映照下,他硬朗的眉宇柔和下来,蜜色眼睛闪着莫名光彩,盯着桌上一张画出了神,还是唐晓爽打来的视频断了他的思绪。
“老哥,你怎么看起来年轻不少啊,谈恋爱啦?”
“华桉村的水土养人。”唐照野浅笑。
“那我也要去养养……”
“就快开学了,你别瞎折腾,这里也没地方住。”
“你有鬼!”
“别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过年的时候再来看房子。”
唐晓爽笑得贼嘻嘻:“老哥,你可千万别让我逮到,不然……嘿嘿,我就要有新哥哥啦!”
唐照野镜头对准桌上的那张画,问道:“这画好看吗?”
“什么画?你收到的生日礼物?”唐晓爽问。
“嗯,村里的小楼子送我的。”
“不错呦,交到了一个小朋友。”唐晓爽锲而不舍,“妈妈说也想去村里看看。”
“我跟妈才接的视频,她说过年再来。”唐晓爽泄气,又聊了一会儿,才挂断视频。
桌面铺开的蓝色竖条纹作业纸上,画着一架彩色卡通战斗机,上面坐着三个人,楼子坐前面,他和向度坐后面,还有一句歪歪扭扭的字迹:阿野哥,生日快乐!心想事成!
署名:李楼 向度
他用手轻轻抚摸画中的人,是啊,他交到了新朋友。视线上移,这幅画前面的粉色荷花苞,依然含苞待放,似花瓣中藏着一个珍贵的礼物,待它展颜便会收获幸福。
今晚也注定是一个幸福、开心、满足之夜,不是十四年前那个他的世界崩塌、痛苦无助的风雨交加的夜晚。
白天备菜的时候他找外婆套了话,才得知昨天那个问题的答案。向度自从上大学后,一个人独来独往,回家了也不跟村里同龄人来往,也从未听他提起过任何同学和同事。
外婆不是怕向度惹事,而是见他与向度相处得来,终于有了一个能说上话的朋友。在家里这阵子,因为他的出现,向度活气了不少,她怕向度一个没分寸,把他给惹走了,向度就又没有朋友了。
一个人走在空旷无伴的路上,孤独寂寞的感受唐照野无比清楚,如果向度是因他有了活气,那他不也是因为来到这里,遇见向度而有了生气。
彼此是对方人生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也许后半生这条漫长路能结伴同行。
进入九月,楼子开学了,唐照野的建房审批也终于通过,他开始忙碌起来。找向度要了他家建房时的施工队联系方式,又对比了好几家,开始着手买建房材料。请的工人他想包一餐中饭,在向度的建议下去找张婶。
张婶起初怕自己做不好要推迟,在外婆和向度的极力劝说下,才接下做饭的事。
张家条件不好,住的红砖房外头早已破破旧旧,堂屋和前坪的水泥地还是向度盖房时硬给砌才有的,但屋里打扫得干净不见灰尘,没有什么装潢,布置简单,样样收拾得整洁。
外婆带着唐照野去请了村里的一位长辈,选好了动土的吉日吉时。
盖房动土当天,早上还下了一点儿小雨就停了,外婆直说这是好兆头,遇水则发。她和张婶在地基中间布置了一张小方桌,放上贡品,请来的长辈开始主持盖房动工仪式。
“噼里啪啦”一长串鞭炮炸开,仪式做了半个多小时,接着向度帮忙一起画线、定桩。
挖掘机进场,一边挖土一边浇灌混凝土,先用素混凝土做垫层,花了两天时间完成。接着,在此基础上铺了一层钢筋再浇筑混凝土,而后砌砖放大脚,最后做地梁。
工人早上五点上工,中午十二点吃饭,下午两点干到六点下工。太阳下山天还没黑,唐照野自己一个人在工地上绑钢筋,向度荡荡悠悠走过去,手里拿着一个青橘子在剥。
“这阵子施工会很吵,有影响到你工作吗?”灰头土脸的唐照野问。
“我家隔音好。”向度说完塞进嘴里一瓣橘子。
唐照野瞧他酸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那橘子问:“很酸?”
“不酸啊,甜着了,我不喜欢吃甜的。”向度嘴硬。
唐照野露出一副不信的表情,向度见此掰了两瓣递到他嘴边。小心机得逞,他就着向度的手吃了,嚼了几下吞进肚子,跟个没事人一样,还笑着说:“确实很甜。”
“嘶!你真是个狠人!”向度咂舌。
“阿度哥,阿野哥。”楼子欢快地跑来。
向度把橘子给他:“啰,给你吃橘子。”
楼子欢喜地接过,想也不想就塞进嘴里,一时整张脸皱得跟只沙皮犬一样,牙齿都在打颤,酸得他直哆嗦。
“不甜吗?”向度问。
楼子被问蒙了,但还是老实回答:“酸的。”
“他说甜的。”向度指着唐照野。
“呃……那我再吃一瓣?”
“都给你。”
楼子从向度手中接过橘子,吃也不好,不吃也不好。
唐照野出声解救他:“楼子不吃了,等下你好不容易长齐的牙齿都要酸掉了。”
“嘿嘿,那我给鱼吃。”
“胖三它们不能吃这玩意儿。”向度说。
“哦,那我给扔池塘里。”楼子跑开了。
初秋的晚间凉快了一些,村里有的人吃完饭游荡到这里,说几句闲话又溜达到别处。
“唐照野啊,房子盖得挺快的,听说盖两栋楼啊?”是村里的刘三。
“一栋。”唐照野一边绑钢筋一边回应。
刘三在地基上转了一圈,转到向度跟前,挑拨道:“阿度,你睡在东边一楼,他家盖三层,你那屋的阳光可就被挡了,肯定会上潮。还有,他那第三层阁楼虽说不高,但也压你一头,你还签字同意他盖房?”
向度冷眉冷眼嫌恶他一身臭味走开几步没理他,刘三又继续说:“他盖了三层,你后边的阳光房晒不到太阳,可就不叫阳光房了。”
一提阳光房,向度就来气:“你有完没完,关你屁事!”
“怎么跟人说话的,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刘三说。
“你上辈子哑巴投胎瞎操心别人家的事,天天吃屎,在这里满嘴喷粪!”向度骂道。
“向度!你……”刘三作势就要冲上去。
唐照野时刻关注动静,见此快速几步挡在向度面前,手里拿着老虎钳子,眼神凌厉道:“这事不用你操心,我们商量好了的。”
向度环手抱胸横眉冷目从唐照野背后走出来。两个壮年都是一副你再逼逼,就要你好看的表情,刘三不服气哼了哼,还伺机再次挑拨。
“刘三,你又想做什么!”
外婆一个健步跑来,呵斥道:“又来找事,一天天不干正事瞎闹腾,回家去!”
刘三呸了一声,愤然离去。
外婆怕向度跟人起冲突,说道:“阿度,他是个不清白的,别理他连累了自己。”
向度说:“他自己找上门来找打,我才懒得理他。”
外婆又说:“阿野也是,刘三想盖房没批下来,成心来找事的,都别理他就行。”
唐照野回应:“好,程奶奶放心。”
外婆是楼子叫来的,他见刘三来找茬赶紧进屋去喊外婆,见刘三已走远,外婆又交代了几句才回院子。
唐照野对向度说:“刚才,谢谢。”
“盖房是一场修行,以后这事多着了。”向度说。
“你那会儿盖房也遇到了很多这样的事?”
“我骂人厉害,没人骂得过我,就不敢来找事。”
唐照野笑道:“嗯,确实厉害。”
“施工队你盯紧点,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层高多注意些,你慢慢绑吧,我回屋了。”向度拍着身上的蚊子走了。
楼子还站在一旁,热心地说:“阿野哥,你教我,我帮你绑钢筋。”
“你也回去写作业吧,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唐照野说。
“我在学校就写完啦,就是想着放学来帮你。”
唐照野见他不走,转念一想,问道:“你很怕阿度哥?”
“呃……是有一点,只有一点点。”楼子捏着拇指与食指示意,看了一眼院子,声音轻轻的。
“怕什么?”唐照野追问。
楼子盯着院门口,凑近他用气音说:“……我跟你说了,你不许跟阿度哥说。”
“好。”唐照野也用气音保证不说。
楼子挺起胸膛:我不怕阿度哥。
阿度:哦?
楼子悄悄躲在阿野哥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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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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